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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3)

《小暖冬(上)》 / 黑潔明 / 第20章 / 共25章

秋捕頭抿脣看着他,道:「易少識得雷姑娘?」

「識得。」他淡淡說。

「很熟?」秋捕頭再問。

他揚起嘴角,微笑:「秋捕頭這是在問案?」

「不是。」秋捕頭眼角微抽,也笑:「只是好奇,我以爲易少交往的,多是達官貴人、富商巨賈,不知易少也會來光顧咱們這種小老百姓喫粗食的地方。」

這一句,把易遠給端上了高臺,卻也瞬間將他自個兒與鼕鼕擱在一塊兒。

易遠不怒,只輕笑再道:「雷家的豆腐,可不是什麼粗食。若有人以爲這是粗食,那定是舌頭不好。」

「我不是那意思。」這男人擺明抓他語病,秋捕頭臉微黑,忙道:「雷姑娘的手藝自然是好。」

「你放心,她聾了,聽不到。」他皮笑肉不笑的睨着那男人,說:「得瞧着你的嘴才知道你說了啥,至於我,當然是不會在她面前嚼什麼舌根。」

姓秋的聽了,額角微抽,但他忍下了氣,只道:「易少好口德。」

「我口德不好,我自個兒知道,你就甭昧着良心讚我了,改天要是我說溜了嘴,你這不白讚了。」

秋捕頭聞言臉更黑。

身後的女人在這時輕推了他一把,他轉過身,只瞧她臉雖然仍是紅的,但已經比方纔好上許多。

她垂着眼,啞聲道:「讓我過。」

他想叫她抬頭,可那男人還在門邊,所以這回他沒再逼她,只退了開來。

她匆匆繞過他,一抬眼見着那姓秋的,腳下一頓。

「秋捕頭,怎麼了?有事嗎?」

「沒。」秋捕頭看着她,道:「沒事,只是來同你說一聲,我得回衙門了。」

「那您慢走。」鼕鼕擠出笑容,客氣的說。

姓秋的轉身往外走去,鼕鼕跟着送到門口,易遠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原以爲終於能甩掉這礙眼的傢伙,他便停在門內,卻未料那姓秋的出了門,走沒兩步,卻又回過頭看着鼕鼕。

「雷姑娘,事實上,我還有件事想問問你。」

「什麼事?」

「過兩日我娘大壽,我們家人丁單薄,就我與娘和一丫鬟,辦一桌壽宴也喫不完,你要不嫌棄,能否一塊兒來用個飯?」

「你邀我去用餐?」鼕鼕喫驚的愣瞧着他,一時間以爲自己聽錯。

「是。」秋捕頭點頭。

鼕鼕壓着心口,有些受寵若驚。

易遠一怔,心頭一悚。

他知道,除了應天堂的人,從來沒人邀她一塊兒用餐,人都嫌應付她麻煩,嫌她在餐桌上格格不入,也怕她爲此誤會了什麼。

他知道這個邀請有多重要,知道她會因此多麼開心——

倉皇間,他往前又走一步,跨過了門檻,卻聽她笑着開了口。

「謝謝你。」鼕鼕認真的瞧着眼前的男人,說:「我很想去,可我那日剛好有事。」

易遠匆匆往前再走一步,才意識到她竟然拒絕了。

沒料到她會拒絕,他微微一怔,但也鬆了口氣。

秋捕頭面露尷尬,粗聲道:「抱歉,是我太過唐突。」

「不、不會的。」鼕鼕搖搖頭,抬手輕觸他的手臂,微笑解釋:「謝謝你邀我,我很高興,真的,是我那日真的有事,得去送豆腐。雖然我晚上人不能到,但老夫人難得大壽,她老人家要不嫌棄, 我一早做兩道祝壽菜給老夫人送去?」

「那太麻煩你了。」話是這麼說,秋捕頭卻露出微笑道:「不過,我娘最愛的,確實就是你做的豆腐了。」

「不麻煩。」她微微一笑,道:「您能邀我,是我的榮幸。」

秋捕頭瞧着她,「改天見。」

「嗯,改天見。」

然後,那男人終於走了,臨走前瞧了他一眼,眼裏頗有得色。

易遠面無表情的看着,連抹笑都扯不出來。

鼕鼕收拾了碗盤,看也沒看他的經過了他身邊。

他坐回自個兒位子上,將剩下的早點全喫下肚。

豆腐店前來喫早餐的客人皆離開去上工、去下田、去收穫,剩下幾位零星的客人都是來買豆腐,他喫完也起身,盤子一個沒收,走了。

鼕鼕把易遠先前說要帶走的食物裝進竹籃裏,誰知裝好一回身,門外已沒了他的身影。

奇怪?怎一眨眼不見了?

她快步跨出門檻,在市街上張望,卻沒見着他人。

真是的,要走也不招呼一聲。

不是說要喫的嗎?他該不會喫飽就忘了要帶走的吧?她瞧他一副餓到的模樣,還特別另外多做了一些他喜歡的菜色擱進去呢。

鼕鼕回屋將食籃擱邊上,繼續招呼來店裏買豆腐的客人,可一晌午,心裏卻一再犯着嘀咕。

那男人挑食得很,雖然沒得挑時他乾糧也啃得下去,可上回他出遠門喫了幾次,回來後非但整整瘦了一大圈,還對着她叨唸了好一陣子呢。

她轉過身看着那食籃,心裏又冒一句。

話說回來,就算他忘了又如何?易家又不是沒廚子。

她轉回來繼續收拾東西。

可他深秋時最忙,幾乎都往紙坊裏,又不回家。

她忍不住再轉身往那食籃走去。

但紙坊也有廚子啊,易家紙坊供午膳的,她知道。

她停下腳步,又轉身。

不過,她也知道,那男人挑食啊。

她又停下腳步。

可惡!瞧那傢伙把她攪得像陀螺似的,轉得她頭都暈了。

她大步走出門去,開始收拾外頭的桌子和蒸籠,清洗屋裏的鍋碗瓢盤和煎臺與鐵鍋,可煩亂的思緒在心中百轉千回,擾得她怎樣都無法靜下心來。

那傢伙平常是不會大清早上門的,今兒個不知是怎麼了,大白天來找她就算了,還怪里怪氣的,竟替她擦臉——

想起方纔他的行爲,她小臉瞬間暴紅起來,反手壓着脣,卻還是感覺他熱燙的氣息像是仍在脣上。

他沒碰着,她知道,可幾乎就要碰着了,像是已經碰着了那般。

她應該要推開他的,這不像上回,不是拉握着手而已。

但是、但是……在那個當下……她就是……

無法將他推開。

她甚至忘了外頭還有客人,忘了人們會看到這曖昧的情況,會將這流言傳大老遠去,可在那當下,她什麼都忘了,只能看着他、感覺他,感覺渴望在胸中匯聚、發熱。

該死,雷鼕鼕,別胡思亂想。

他不可能對她有興趣,易家的少爺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他八成是逗她的,過去六年,他偶爾也會故意開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可這真的不好笑。

也許他只是因爲一時心煩,所以才變得這麼怪。

沒錯,定是這樣,那男人心煩時總會做奇怪的事。

當年他會喝醉倒在她家門板上睡覺,就是因爲起書樓這事不得支持。

她改天得和他說說這事不好笑,要他就算想開玩笑可也得適可而止。

她將那易家少爺從腦海裏揮開,把大鍋搬到後院去刷洗,等她收拾、清洗完所有的東西,日已過午。

她回屋擦手,又看見那食籃,心裏莫名又嘀咕起來。

她答應他會讓他帶走的,況且人人都知道他要外帶,就算她送去紙坊,應該也惹不起什麼閒言閒語。

可午時已過,都未時了,就算她現在送去,他八成也已經喫過了。

她這會兒送去還不白費功夫?

心煩意亂的,鼕鼕轉過頭去把要做豆腐的黃豆挑揀過,再泡進水缸裏,做豆腐的黃豆要比做豆腐的黃豆多泡好幾個時辰,這一忙活,又搞了一個時辰。

可即便知道他大少爺的肚皮輪不着她擔心,可不知爲何,眼前卻浮現他今早最後悶悶不樂在那兒喫東西的臉,明明挺不開心的,也喫了好些東西了,他還是默默將那些食物喫得一乾二淨。

爲啥呢?

她瞧着那食籃,心裏清楚知道答案。

他餓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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