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5章(2)

《萌爺(上)》 / 雷恩那 / 第10章 / 共18章

在穿過宅內的太湖石林園時,園中石峯瘦、透、漏、皺,件件奇巧,在某座太湖石後,冷不防走出一道身影。

“啊!”陸世平陡被嚇了一跳。

她離那人太近,雖煞住步伐,身子仍些些撞進他懷裏。

灰藍錦袍,手握盲杖,薄身俊且挺秀,不是苗三爺是誰?

“三爺……”她輕拍左胸房,慶幸方纔走得不急,沒真撞上。

然而僅是短短貼靠,急又退開,她已嗅得他身上幽淡檀香,而且有些悲涼地發現,她的個頭確實小。

徒長年紀真沒用,兩人相較,她頭頂心連他下顎都碰不上。

寧穩心神,她四下望了望,吶吶問道:“三爺怎沒讓小夏和佟子跟着?”

“露姊兒呢?怎不在太老太爺那兒多留些時候?”

她一愣,驀地揚睫看他。

俊美面容似冬日溫陽,深淵般的眸子卻凜凜刮過什麼。

這分明是來堵人,堵她這個人,料她回竈房院子必穿過園中石徑,所以守株待兔,只爲質問。

她抿脣不語,心裏默默幽幽地泛上幾近疼痛的滋味,她偏不去理會。

“手上灼傷如何?”他忽地天外飛來一問。

她沒料到他話題倏轉,怔了怔,一會兒才答:“大好……已生新膚。”略一頓,接着又道:“還得多謝三爺贈藥,日前遣竹僮們過來照料。”他雖因試她才弄得她兩手灼傷,但後來送藥的這份情,她依舊感念的。

他眉目略軒,幽瞳中的沉色教人難辨其情。

只見他澤脣一勾,淡到不能再輕淡的音色嘲弄盪開。

“手傷大好了,所以便一刻也不能等地來到‘松柏長青院’,怎麼也得讓太老太爺歡欣足願,是嗎?”

這桶污水潑得她滿身狼狽且怔忡不已。

他的心緒如琴音迴旋曲折,以爲相親了,下一瞬又不留情面。

未聽她言語,他再次啓嗓。“新膚薄而敏感,入水應還覺刺疼,你爲修七巧盒,拿篾刀、取鐵鑷,手勁拿捏要好,定又弄得十指新膚生疼……你倒也能忍。”

石峯陰影籠罩他半身,溫陽穿透石洞,點點投在他頰側和胸前,怎麼都好看。他真真教人生氣,卻怎麼都是好看的。

陸世平眨眨微澀眼眸,握成小拳的手繃得新膚都疼了,仍倔強握着。

“三爺不也能忍得很?”

俊眉略挑。“此話何意?”

“三爺適才在堂中鼓琴,一篇(繁花幻)曲由七節拍子譜廬,拍拍動人,承接分明,三爺琴技高美,一出手誰與爭鋒?誰不拜倒在您指下之音?偏偏太老太爺不給面子,當場駁得您有苦說不出、有怨吐不得,但那也非太老太爺有意如此,在他心裏,那七巧朱盒確實比三爺鼓琴重要太多,此間因由,七巧朱盒的來歷,三爺定也知曉,不必奴婢多言。您對老人家撒不了氣,就拿奴婢出氣,那、那奴婢也認了。”

這會兒換苗沃萌怔了怔。

他沒料到她會突然逆顏以對,還一口氣說了一堆,但她說的那些……

陸世平小小口喘氣,一顆心怦怦跳。

一吐胸中鬱悶儘管痛快,然傾言而出之後,又懊悔得想敲自個兒腦門。

她揚睫偷覷,見他眉宇間甚是沉寧,僅兩邊額骨透紅暈。

不知是否被她說中心事,所以臉面微赧,抑或對她動氣才氣紅臉?又或者,兩者皆是,他惱羞成怒了……

苗三爺似有意沉默,想折磨人似地不言不語。

再啓脣時,他語調徐和,話鋒銳利。“你要真認了,還敢對我撒氣嗎?”

“……奴牌不敢。”

“你說我方纔的(繁花幻)鼓得如何?”

他不問她通不通音律,亦不問她爲何能知(繁花幻)曲,他不給她迴避的機會,直接逼她答話。

“自是……絕妙。”陸世平不僅想敲腦門,都想拿頭去撞一旁的太湖石了。沉不住氣,話裏露了餡,不接他的招還能怎祥?

豈料他微地冷哼。“言不由衷。”

“三爺究竟想聽什麼?”手再度握緊,既惱又……又喜歡看他。

“你說呢?”他淡淡揚脣,彷彿知她探看,玉顏便整個轉向她。

迷濛美目對上的,恰是她的左胸,雖知他不能視,卻也煨熱她胸房。

他又在試她。

她心裏明白的,但此時面對他擲出的話,她卻是不願敷衍閃躲。

一開始她便也沒想掩藏什麼,只是……欸,這教人煩惱的近君情怯啊,才使整件事複雜起來。

捺下嘆息,她終是持平聲嗓道:“三爺願聽,奴婢便直言了。鍾賦之前輩當年苦戀一名西域女子,他所作的(繁花幻)便爲寄付自個兒的情心。曲子共分七節拍,喜、怒、哀、樂、愛、惡、欲,每一節拍琴心各異,連結成一篇男女相隔天涯海角卻不得見的苦戀情曲……論技巧,三爺信手拈來、揮指間翻雲覆雨,自是非凡,若真要挑出點什麼,也就是……琴心不足。”

她頓了頓,覷他。

他表情仍讓人瞧不通透,但不似作怒,只氣息有些兒沉濃。

“再說。”她咬咬脣,遵他之命,深吸口氣又道:“大致都演繹得極好、極到位的,但……三爺在描寫‘欲’的這段節拍上,心意明顯不足,像僅在表面上作文章,來來去去,反反覆覆,尋不到竅門。(繁花幻)既是情曲,曲中的‘欲’自然是指‘男女情慾’,不懂‘欲’之拍,三爺只能用妙到巔毫的琴技混淆聽者之心。”

當初聽師父鼓(繁花幻)時,‘欲’之拍聽得她臉紅心熱,而苗三爺所鼓同曲,卻未激起她相同感受。

“所以……”欲再多說,她喉兒陡地一梗,因爲……他、他臉紅了!

白皙清肌大染紅潮,再明顯不過的臉紅!

他彷彿也沒料到會有這般模祥,儘管瞧不見自己的臉,但熱潮襲面,他定然清楚感受了,一時間竟透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她雙腮亦暈開兩抹暖紅,但見他很快斂下神色,兀自鎮定,臉膚卻猶有紅痕,忽然間有些想笑。

也直到此時,在這個時刻,才覺出他年紀果然輕啊!

如她這種大齡姑娘,即便未嫁人、未嘗風月,成天跟竈房裏上了年紀的婆婆和有些年紀的大娘們“廝混”,要想聽男女間的混話、混事,多的是機會。

婆婆和大娘們可謂“如狼似虎”,女人家圍在一塊兒聊天,怎麼都能聊到那上頭,且說得通透直接,口無遮攔。

她都快被竈房大院的女人家們養得沒臉沒皮了,豈是他及得上的?

不過話說回來,欸,這也沒什麼好沾沾自喜就是了……

“所以……便是這祥。我……奴婢說完了。”她生硬地補上結尾。

苗沃萌握盲杖的五指緊了緊,背脊挺得筆直,朱潤脣瓣一掀,話沒說出,倒先一陣的咳。

陸世平心下一驚,不禁舉步而上,又生生僵在原地。

幸好他僅輕咳,像被津唾微嗆了嗆,咳過一小陣便緩緩止住。

她悄聲籲出一口氣,怔然直望他,聽他清清喉嚨略啞道——

“沒想到你尚能一心兩用,專注替太老太爺修七巧盒之際,還能分神聽我鼓琴、辨我琴心。”

這話……她聽不出底蘊。

說是誇她嘛,不盡然;說是嘲弄她,也不完全是。

她眉眸染着迷惑,他無法視之,薄脣卻瞭然般勾了勾。

“想從竈房院子轉到‘松柏長青院’做事嗎?”

他問得突然,陸世平迷惘中更有迷惘,先是搖搖頭,復才記起他瞧不見,遂答:“太老太爺問過,可……可奴婢自個兒不想。”

“爲何不想?”

“奴婢已習慣竈房院子的活兒,跟竈房那兒的人處得也愉快,沒打算挪窩。”主要是待在竈房做事,她多少能照料到他,幫他備食、備茶、燒水、煎藥,他儘管無感,但她一切只求心安。

“太老太爺要一個奴婢過去伺候,事先還得徵詢你意見,你不肯,他老人家真也不動。”略頓。“你倒也了得。”

明明紅澤尚染他的俊顏,羞意未褪盡,他主子的架子又端顯出來了。

原以爲他會質問她有關琴曲的事,問她爲何聽得出又說得出那些東西,但他狀若亂風過耳,半點沒往心上去一般,直教她忐忑不已,然而現下……陸世平雙腮微鼓,又氣又莫可奈何,心想,他根本是因(繁花幻)琴曲之事對她惱羞成怒,才專往她身上挑刺。

“三爺想罰奴婢,只管責罰好了,是奴婢口沒遮攔,說了教爺不痛快的話。”

他面上紅潮似更深濃,眉卻狠挑。“我說我不痛快嗎?誰說要責罰你了?你不去‘松柏長青院’那很好,對太老太爺沒什麼非分之想,那更好,只是老人家着實太喜愛你,你要敢欺他、利用他,最終教他難過失望,待得那時,別怪苗家要對你做出些什麼來!”

聽聽、聽聽他這話說的……非分之想……非分之想?

她聽得都快暈了!

真會氣暈!

假使她真有非分之想,也只會對他胡思亂想,對他……只對他……

驀然間,她氣息一繃,察覺到內心可恥的念想。

原來不僅是近君情怯,對自己坦承情怯之後,她竟貪了、膽大了。

騰地渾身發燙,一股熱氣直往腦門衝,她鵝蛋臉熱得幾要冒煙,但胸臆間卻湧出絲絲委屈,眼眶登寸泛酸。

“聽明白了嗎?”苗沃萌長身轉向她,問得沉肅。

“聽明白了……”她努力穩聲。

“聽明白就好。”他語氣又變得淡淡然。“去吧。”

石林園中,溫陽挾有寒風,吹過他的袍擺、袖底,亦拂過她的裙與袖,陸世平只覺一顆心也被吹得冰涼涼的。

然,再委屈也怪不得他。她是明白的。

對他而言,她原就來歷不明、舉止古怪,一番機緣下與太老太爺親近了,他沒將她掃地出門抑或整治她,僅口頭上威嚇,已算留了情面。

有什麼好氣?

光憑他當年守諾不追究,眼盲至今,他再辱她、欺負她,又有何可氣?

“三爺……”她嘶啞的喉兒慢慢擠出話。“奴婢想說……奴婢進‘鳳寶莊’做事,爲只爲償債,就盼這債能早日還完,奴婢也能早些回覆自由之身,餘下的事,奴婢真未多想的……三爺無須多慮。”

他俊龐沉靜,晦明莫辨,並不應聲。

“那……奴婢先回竈房院子了。”陸世平施過一禮,這才越過他、小跑穿過月洞門離開。

透瘦的一柱太湖石峯下,苗沃萌宛若絕塵而獨立。

心思起轉,腦中流淌的是她沙啞嗓聲說解他指下(繁花幻)的那些話。

他不足之處,自己心知肚明。

但正如她所說,當琴心不明時,他能以高絕琴技壓過一切,掩得乾乾淨淨,而這一次……僅這一次……他竟被聽出!

心口猶然顫慄,滿漲的感覺一時未消,他不禁舉袖揉了揉。

琴聲雖可狀,琴意誰可聽?

她聽出他最狼狽的缺陷,一字一句說得坦白。

她所道出的,確實是他想聽的,儘管聽得他滿身熱燙,窘態難掩,他內心波盪又有誰知?

琴者,若能得一知音,今生足矣。

他適才是否又欺得她忍氣落淚?如那一日她兩手新傷、立在廊橋上偷哭般?

自眼盲以來,這是他頭一回深覺懊惱——

想看清一名女子長相。

無奈不能。

她這個奴婢啊,當真勾起他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