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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萌爺(下)》 / 雷恩那 / 第1章 / 共21章

‘甘露’琴依足‘楚雲流派’制琴之法,音色甜潤,一串滑音撫過,如水凝冰珠淌過稠蜜,冰心清透,甘味入喉……倘是由琴識人,‘洑洄’多變,‘玉石’深靜,而‘甘露’清甜,三張琴皆出於她,三張琴皆是她,說到底,她不僅雙面,還是三面 人,甚至尚是四面、五面、六面、無數面……

然每一面,皆有琴心。

他鼓她所制之琴,皆能觸及那包含在其中的心。

他心絃彷彿被撥弄了,細細顫動,被琴音環在一個深且寧謐之地,他想着那個鵝蛋臉姑娘,指下之曲忽地一轉迷離,甘甜似揉微苦,他尚不及鑽研最後是何滋味,有人將臉貼上他的背,一雙胳臂由身後纏了來,抱住他的腰!

他一凜,雙手平貼琴面,琴音驟止。

“三公子當真對我無意嗎?”

柔潤女嗓帶輕怨,氣息滲透層層衣料,他背央不禁泛麻,身背更因那貼靠挺得筆直,周身緊。

“爲什麼?難道我生得還不夠好看?你尚未眼盲前,咱們便相識了,你覺得我不好看嗎?呵……你知不知道,這兩、三年我變得不一祥了?三公子,我是大姑娘家了!還有啊,明兒個我再送你回去,你說好不……”

半認真、半調笑的話音甫落,女子柔軟胸脯突地壓上他薄秀的背,原摟抱他腰際的雙臂改而攬着他的頸部,那人整個從身後攀上他,臉貼在他耳側。

他倏地起身。

心裏興起一股嚴重不潔感,那讓他胸中煩悶欲嘔,層層暈圈在腦中盪開。

胸臆鼓火,肚腹鼓火,無形炎漿往丹田而下,欺他胯下最最敏感之處。

愈是如此迫他,他愈是逆鱗難撫。

心知必是琴上有異,才使他落入如此境地。

“一張什麼……破琴的,就能把你拐了嗎?”

微微鼓鳴的耳中響起姑娘家略嘶啞卻氣急敗壞的質問,他竟覺想笑。

忽地心思一轉,想到那混帳姑娘親他、抱他,對他這個主子所有大不敬的舉止,她亦是迫他、輕薄他,但他……

他因何分辨不出是喜歡抑或厭惡?

若不覺厭惡,那、那便是喜歡了嗎?

腦海再次掀浪,強浪打得他幾難立定。

舉袖扶着艙壁再次坐下時,他思緒已穩,淡淡聲嗓似有若無揉進笑。

“看來今兒個真得麻煩劉大小姐收留一晚。”略頓。

“但我那貼身丫鬟還是先送走吧,有她跟着,有人難免喫味,不是嗎?”

他這似嘲弄、似調笑的話,換來劉家小姐的嬌嗔和一記小粉拳……

身若夢中,眸珠在眼皮底下滾動,眼盲不能視,其它感官卻敏銳無比。他記起火熱身軀墜進冰冷湖水中的衝擊感;記起氣息俱無時,胸口彷彿被重重壓扁的劇痛;記起一口口養命氣強行灌進喉中、肺中的燒灼感;記起一雙死命拖他、抱他、拉他的胳臂;記起他靠着某具溫暖且柔軟的身子,那人的頸窩、耳後和溼發不知因何有着花與木的淡香,那是他漸已慣然的氣味……

是否不覺厭惡,便是喜歡?

緊貼着她,明明身在險境,卻覺那祥再好沒有,覺得安全,覺得暖,覺得……

能將最純粹真實的那一面毫無顧忌展露,順遂所願。

然而‘所願”真是本願?還是藥力之下所生的魔障?

他分辨不出了,羞恥盈滿內心。

極想揉碎她,想擠進她體內,想……想對她做許許多多道德淪喪之事。

他血裏彷彿有兇獸奔馳,神識在醒與夢之間拉扯。

她不懼反笑,他緊緊抱她,她則更緊、更緊地回抱他。

意志與藥力的對抗,昏昏茫茫間,他記得她的輕嘆笑語——

“三爺沒被別人欺負了去,我真歡喜。”

他當寸欲罵。

至於因何想罵,他沒能想得太透澈,只覺受她一人欺負,像被烙了印,再也禁不得其它女子近身似的。

這究竟什麼理?他真沒想出。

“三爺……三爺?醒了嗎?三爺,該喝藥了。”

是她。

那輕啞嗓音在焦慮時會變得低沉些,倘使緊張急語,一字字如刮過喉間一般,總聽得他心中悶疼。

他張脣欲語,逸出的話模糊難辨,下一刻感覺上身被擺弄着,有人墊高他的頭,輕輕掐住他兩頰,他還囈語不歇,一匙溫苦的藥汁已徐徐灌進。

好苦!

怎會這祥苦?長年“浸潤”在藥汁裏,舌頭該都苦麻了,卻不知藥沒有最苦,只有苦上加苦……

他陡然皺起眉峯,抿脣抗拒。

“不喝藥怎成?你體熱尚高,得把那股子邪熱逼出膚外才好。喝了這藥,再捂緊被子發發汗,身子就舒坦了……你張口啊……”

她在哄人,拿對付孩子那一套用在他身上。

他是爺,他不是三歲孩童!他纔不受招安,不喫她那套!

豈料她話中劍鋒一轉,登時又氣勢迫人──

“苗沃萌!你張不張嘴?”

被她連名帶姓沉聲一喚,他心如中巨錘,莫名地齒關就放鬆了。

雙頰遭掐,他嘴不由得開啓,苦死人不償命的藥汁再次徐緩灌進。

連嘔出的力氣也無,只得揪眉吞嚥,待得舌尖實在禁不住苦了,他本能地欲扭開頭,才覺下顎被穩穩扣住!她這人,發什麼狠啊?不把藥汁盡數灌進他胃裏不罷休就是了!

他到底哪兒不對勁?就由着她一次次欺到頭上?

神識渾沌之際,千百道思緒飛掠,每一道皆有她,最後沉澱在心底的,竟是莫名的委屈,竟會覺得委屈啊……

他耳熱、頭昏,汗不住地流,多到他都能嗅到自己的汗臭味,黏膩的、熱烘烘的、窒悶難受的……他在黑川上浮沉,失去方向,是睡、是昏茫,連自己都沒能弄清,直到汗雨淋漓又淋漓汗雨,他溼得透徹,才恍恍惚惚有了大縱過後的寧靜、大病過後的初愈……

***

“爺,您該喝藥了。”

“佟子,把爺的頭扶好,咱來喂藥。”

今兒個端藥來到榻旁的,是他的一雙竹僮。但,爲什麼?她人哪兒去了?

“爺,您快醒,別再睡,您都退燒整整兩日了,怎地不醒啊?”

竹僮們似是學着那姑娘喂他藥汁的方法,先捧高他的頭,再捏他頰面,再一匙匙徐灌,但他們捏痛他了,再加上藥匙沒擺弄 好,一些苦黑汁液免不了溢出他嘴角,濡溼他下顎和頸部。

他擰起眉,眸珠又在眼皮底下滾顫。

竹僮邊喂藥、邊幫他擦拭,苦惱地嘆氣。

“爺,快快醒啊!再不醒來,露姊兒該怎麼辦?爺弄得這祥慘,病得不省人事,又不是露姊兒的錯,那……那還是她護着爺回來的,大爺怎能把罪都怪在她頭上?不公平啦!三爺快些醒啊!”

他真醒了。

沉重如石的眼皮終於養足力氣撐開,儘管入眼依然盡黑,神識卻是隨睜開的雙目那般真實召回。

“爺啊——”

兩竹僮挨在榻邊既驚且喜,歡叫聲震他耳鼓。

他勉強嚅着略乾澀的薄脣,啓聲便問──

“你家大爺做了什麼?露姊兒她……她去了哪裏……”

***

陸世平被押進柴房已一日夜,因昨兒個苗家家主突然往她頭上安了一個罪名,說她不顧三爺眼盲,在‘鳳寶莊’琴館外,私將主子拉進曲折巷弄,最後更將人拉進湖中,才使得三爺全身溼透又吹上許久寒風、病昏沉了,且高燒不退。

可……苗三爺明明已經燒退了啊!

接連三日貼身看顧病中的苗沃萌,在兩竹僮幫忙下替他擦身淨洗,頭一天他確實燒得不省人事,然,在強灌他朱大夫過府急診後所開出的藥後,他開始半夢半醒,她都覺他醒着時候多了,只是力氣尚未養足,沒法穩心睜眼,畢竟她哄他、兇他、迫他,他似都能覺。

第二日滿身發過大汗後,苗三爺體熱便退了。

而苗大爺既要怪她,該早早將她丟進柴房關着纔是,怎地待到後來才使這一記回馬槍?她都鬧不明白這前因後果了。

昨日領家主之命押她進柴房的守益以及另一名小廝,直跟她說抱歉。

守益還偷偷對她擠眉弄眼嘻嘻笑。

她沒來得及弄懂,人已被關,柴房門外清脆落鎖。

更教她發怔的是——柴房裏竟然有被、有枕,還備了茶水和小點!

守益隔着門扉輕嚷——

“露姊兒,外邊有人輪流守着呢,你要想上茅房,喊一聲就有人幫你開鎖嘍!這兒,呃……咱們也管飯的,時候到了會送飯過來,嗯……那個……總之你好好休息!”

道完,一溜煙地跑掉,不給發問機會。

在柴房過夜的這一晚,儘管心有迷惑,她睡得卻頗沉,一是因苗三爺已燒退,二是她連着三日守在主子病榻邊難以成眠,此時鬆懈下來,只覺滿身疲倦,幾是一交睫便入睡了。

醒來時,柴房窗外天已大亮。

她擁被怔坐許久,突然間無事可做,竟只懂得發呆。

直到府裏小輝送來清水、盥洗用具和早飯,她才慢騰騰地動起來。

待她用過一切後,小婢將送來的東西又收拾乾淨端走,柴房回覆原有的靜謐。

她環顧四周,心想,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正打算撩起衣袖好好整頓柴房中堆得到處都是的雜物,門外的大鎖突然‘喀啦”一響!

以爲是婢子忘記收走什麼,去又復返,她回眸看去,見到那推門而入之人時,眸子不禁微瞠,隨即一抹欣愉襲上心頭。

“三爺……”人不僅醒了,還能下榻行走,她怎能不喜?

苗沃萌讓兩名引路的竹僮留在外頭,聽到陸世平那聲低喚,他循聲走近。

美目失焦,猶是靜謐謐落在她臉上,瞳心無神卻張揚某種描繪不出的執拗。

陸世平被“瞪”得有些喘不過氣,抿了幾下脣瓣才吶吶又道:“三爺病中醒來,該先好好浴洗一番,怎麼現下……發未梳、衣也不換?”

“我的貼身丫鬟跑來這兒窩着,沒人服侍,我找誰梳髮?誰又來幫我備衣、換衣?”道完他不禁低咳兩聲,青絲覆頰,襯得玉面尤其頹鬱。

陸世平張口相辯,但想了想,竟不知如何辯駁。

她被關進柴房,以他的才思敏銳,定已知前後因由,說她“跑來這兒窩着”,自是他故意這麼說。至於梳髮備衣,他身邊不還有兩竹僮?

她辯無可辯,只好低頭不語了。

豈知未聽到她答話,苗沃萌眉心輕蹙,朝她所在方位踏近兩步,聲略緊問——

“你、你昨晚睡這兒,冷嗎?”

陸世平先是一怔,邊搖頭邊答:“……不冷。這兒有——”有厚被、有香枕,她不及道出,苗三爺很快又問——

“你捱餓了嗎?”

她還是搖頭,吶吶答話。

“沒……”

突然間靈光銳閃,她有些明白了,原來苗三爺是特意趕來“救”她,怕她被押進柴房後得挨餓受凍!只是啊,實沒見過這麼不懂表達的人,擔心她的處境卻還不忘擺架子。可話說回來,也實在沒見過如他這祥可愛的人,硬撐持着,裝模作樣問得鎮定,顴骨卻暈紅暈紅。

想通了,她心揚,嘴角亦揚,低柔道:“三爺之所以落水,確實是奴婢所爲,大爺罰奴婢在這兒思過,沒苛薄奴婢。”

聽她一口一個“奴婢”,苗沃萌下顎微繃,脾氣忽掀。

“那你還愣站着幹什麼?還不過來引我回北院!”

陸世平纔不跟他置氣,他這忽起忽落的脾性她已領教多次,欸,都習以爲常了。

她聽話走近,他已抬起一手,她默然無語地將小臂送至他掌心底下。

他扶握她胳臂,由她領着步出柴房。

外邊,被大爺派來輪流看守的人已不見蹤影,兩竹僮手裏拿着鑰匙和大鎖正衝着她笑,陸世平給了兩孩子一記安撫淺笑。 小夏詢問道:“爺,現下有露姊兒陪着,咱和佟子先回北院備浴桶和熱水,等會兒方便爺浴洗。”

苗沃萌低應一聲。

兩竹僮一下子便跑遠,很理所當然地把主子丟給姑娘負責。

其實自從在‘九霄環佩閣’內覷主子和姑娘同榻且同被,兩隻小的隱約已察覺什麼,雖說不出個所以然,但本能卻知,只要把兩個大人湊在一塊兒,那就穩不會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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