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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一花一世界》 / 于晴 / 第2章 / 共24章

姬家的長者對姬憐憐的評語是:頭腦簡單,四肢不發達。

而她自認她最難能可貴的,就是明白自己頭腦簡單,所以絕不會去做超乎自己才智之上的事情。

她只想守在自己的一方之地,安安靜靜地,沒有任何危險性,也沒有任何困難度,所有的人把她當擺設就好;而如果可以的話,她想一輩子不識字,讀書真是太銷魂了她捱不住。

「……既然沒有野心,那就進江湖吧。」長者安慰她:「只有江湖適合你了。秋山鳳家適合你,江湖習武不習字,不錯吧?還有不少男弟子,肯定疼師妹疼得緊,你要是進去了準是威風一把,也不枉你是姬家之後了。至於青門,都是女人,十年不換新,必是三家最先沒落,你不去也罷。」

江湖青門,江湖秋山,百年世家林家,三選一。

在姬憐憐九歲那一年,終於做出選擇,她最後選擇的是江湖青門。

一個只有女人的門派。

她還記得,那一年她與其他兩姓的小孩一塊離開大家族,各奔前程時,因爲林家的子弟難得回來一趟,大家族裏的人都去迎接他們,因此她的離去算是……默默地,不被人注意地。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她姬憐憐並不是家族裏值得被注意的那個。當時她還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大門的貴客們。

高門子弟、鮮衣怒馬,與她真是兩個世界的人啊……

恰好,馬上有人回頭看向這一頭。那人,一身雪衣白袍,風采挺好。

她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很聰明的林明遠。看來,他混得不錯,以後要再見面很難了。

然後,她拉下車簾,一門心思地前往青門。

再然後……姬憐憐有生以來首次爆發怒氣。

「天殺的王八蛋!天殺的王八蛋!究竟是哪個王八蛋騙我江湖習武不習字!我恨這個人!毀了我人生的人,我無法原諒,我要日日夜夜詛咒你!」

*

殘破的廟外嘩啦啦地,大雨已經下到看不清外頭的情況。

廟裏,青袍道姑們分坐兩旁,一頭五、六個道姑圍火堆共坐,對着另一頭躺在雜草堆上渾身髒垢的年輕男人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年輕男人充耳不聞。

事實上,他的耳力也沒那麼好,只當是無數麻雀吱吱叫;他半垂着眼皮,淡漠的黑色眼珠盯着廟門口正在接水的小道姑。

小道姑就是那個他叫姬憐憐的傢伙。她脫下蓑衣,身體仍然鼓鼓胖胖的,他探究半天才發現她穿了好幾件衣服,以致胖得像一顆球……實在太沒有美感了,這在世家小姐裏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他想。

姬憐憐蹲到他的身邊,用帕子擦着他的髒臉。他一直沒有說話,她湊到他頸間嗅了嗅,自言自語說了一聲:好臭。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林明遠,你多久沒擦澡了?真臭。」她嘆氣。「真麻煩。」她脫下他髒兮兮的衣衫,幫他擦着身,嘴裏不停嘮叨着:「怎麼這麼髒呢?真是噁心啊!我的天,林明遠,你怎麼能忍受呢?你是跳進糞坑還是有人朝你潑糞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林明遠本來忍氣吞聲,任她清潔,但聽到最後,他抿起的嘴終於掀起,沙啞道:「是有人潑糞,如何?」

姬憐憐小臉剎那扭曲,捏着鼻子,拎着那件髒衣衫走到門口去讓大雨沖刷。

遠遠地,仍然傳來斷斷續續地抱怨:真噁心,真噁心……這是大便啊,黃色的大便啊……

用五穀雜糧下的殘渣來形容不是更好?這等粗人就是詞窮,說話難聽是他們的本性,狗改不了喫屎,他林明遠要跟她計較的話就是降低自身格調,是以,他悶不吭聲,隨她去。

陰影籠罩下來,他眼皮一掀,一名美貌道姑就站在他的身邊。

「蒼天有淚啊……」她挑高眉。「聽說是貪污犯人吧?相貌堂堂,五臟六腑都爛了吧……呿。」

姬憐憐那顆球趕忙滾回來。「趙師姐,你爲這種人生氣真的太不值得了!」

「姬師妹,救這種人,太浪費時間了。你救他,說不定將來他反咬你一口,這世上的男人都是狼心狗肺呢。」

「趙師姐放心,我家表哥的腿已經不能動了,現在他就跟個廢物沒兩樣,你看,是不?」她用力拍着林明遠的雙腿,林明遠的雙腿抽搐了下。「他敢咬我,我就打死他,不會替青門帶來麻煩的。」

美麗的道姑脣畔隱有冷笑,居高臨下地看着姬憐憐,道:「姬師妹,你心裏有底便好。」又掃過他一眼,才走回另一頭。

姬憐憐繼續忙碌着;忙着曬他的衣衫,清理他手腳長期銬着的流膿傷口,嘴裏也忙着喊:好麻煩好麻煩……林明遠你就是個麻煩你知不知道……

等到告一段落,她終於可以喘口氣,一屁股坐在林明遠身邊。她先喝了一口水,才從包袱裏拿出大餅,折了一半,本來要塞到他手裏,但看見他滿手都是包紮……她改剝了一小口送到他嘴前。

他緊緊閉着嘴。

「林明遠,在生氣啊?趙師姐最看不慣偷雞摸狗的人了,你犯了錯,被她念念也就算了。」

「……你的趙師姐,在伸張正義的時候,一直看着我的胸膛,片刻不離。」

姬憐憐哦了一聲,也跟着看過去。不知道他是半個月?一個月?甚至更久連擦澡都沒有,以致髒得不得了;還是她剛纔奮力洗刷刷,才能還他一個潔白的胸膛。她伸出手摸了摸,不由得面露喫驚,又戀戀不捨摸上好幾回。

「姬憐憐!」林明遠狠狠瞪着她,低聲罵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手很冷?」

「知道啊,所以才一直摸你。林明遠你好暖耶。對了,你心跳是不是快了點?」

「被任何一個女人這樣無恥地摸着,不氣到心跳加快才見鬼了……姬憐憐,你在看什麼?」其實他更想精準地用詞:姬憐憐,爲什麼你在看我的下半身?

這下半身又有分,以膝頭爲界分上下,姬憐憐的目光正落在膝頭以上,約莫……大腿根部前後的位置。

她投來的目光,可不會讓林明遠感到害羞或得意,他只感到羞憤欲絕。居然讓這個女人這樣的侮辱他,若在平時……若在平時他一定會……

忽然間,她捲起他的褲管,卷啊卷啊,竟直往上,露出了他的小腿、膝蓋,大腿……

「姬憐憐,你做什麼你!」

他的咆哮實在太像負傷的野獸了,另一頭的青衣道姑們紛紛轉過頭來,看見姬憐憐的舉動,皆是一怔。

「姬師妹,你在做什麼?」趙靈娃,也就是那位趙師姐問道。

姬憐憐又嘆氣。「真麻煩。我表哥的腿也傷着了,可能是在遊街時磨破的。如果不是看見他的褲子有血,我還不會發現呢。」她只幫他清潔上半身,沒想過替他清下面,所以他一直穿着那條黑漆抹烏的長褲,要不是她眼尖,她懷疑再拖個幾天,傷勢一重,看大夫就要花大錢了。她最缺的,就是錢,哪有錢給他看好大夫啊。

「姬師妹,你這樣不行,看男人的大腿,要讓人知道了還得了!」

姬憐憐朝她們一笑,林明遠從側面都能看清楚她潔白如雪的小牙。「不傳出去不就行了嗎?」

林明遠發現自己的嘴角居然在抽搐,尤其當他聽見那一頭傳來——

「是啊,姬師妹說得對,不傳出去不就沒人知道了嗎!」

於是,他眼睜睜看着那一頭的青衣道姑,紛紛起身。

下一刻,他被團團圍住了……他可以確定他被圍觀了。有的視線落在他光裸的胸,有的落在他難得被人一見的大腿,沒有一個人在看他的臉或眼……從小到大他的大腿只有自己見過……他掐死姬憐憐的心都有了。

「男人的腿怎麼像竹杆一樣?好醜。」

「這還是人的腿嗎?扭來扭去的。」

姬憐憐頭也不抬,擦着他沒剩幾兩肉的大腿。她毫不在意地笑:「因爲斷腿了嘛。」

林明遠死死盯着她的後腦勺,雙手慢慢成拳。

「朝廷的處罰還真輕,只是打斷腿啊……」道姑們七嘴八舌的。

其中一名年輕道姑跟着蹲下來,研究這雙不甚好看的腿半天,說道:「姬師妹,這雙腿說不定有救喲,藥廬的姬大夫不是照顧着山裏的狗嗎?她連山下的狗都要干涉,去山下賣藥時,有小狗被打斷腿,她扛了回來,沒有幾個月我看見那條狗居然能走路了,就是姬大夫給治好的。」

林明遠眼底燃起明亮的光采,期待地往姬憐憐的後腦勺看去。

姬憐憐還是沒抬頭,替他包紮着腿上的傷口,笑着:「姬大夫人這麼好,一定會治的。」她忽然轉過頭朝他笑咪咪地。「只要表哥學學狗叫,姬大夫這麼愛狗,一定會治的。」

啪的一聲,姬憐憐捱了一巴掌。

林明遠沒有多大力氣,且手掌包紮得厚實,因此她並沒有感到多少疼痛。

林明遠沒有料到自己會打女人,只有粗人才會打女人,他本質上還是那個墨客文人,典型的動口不動手,尤其是不打女人的觀念根深柢固,連他自己都是打了後才回過神,但他不後悔,只有暢快。

「……你當我是狗?」他沙啞問着。

姬憐憐沒生氣,卻也沒了笑容。她摸摸自己的臉,嚴肅地說道:「對不起,林表哥,我不該拿你比作狗的。你跟狗,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是道歉?林明遠一時拿捏不住。她看起來很誠懇,語氣也很認真,但他總覺不對勁。也許,他不該這麼衝動,現在他的雙腿還有救治的希望,能帶他到青門的,只有她,他只能仰賴這個女人……

青門的道姑很有眼色,很自覺地回到另一頭。

廟外的天色黑沉沉的,幾人合力纔將破敗的門給擋在正中,但冷風還是直灌進來。清完他大腿的傷口,她又拿着小塊的餅問道:

「林明遠,還喫嗎?」

「……」

「不喫啊,真麻煩。」她嘆氣。「我喫了十年耶……你不喫,會餓死的,我背個屍體上青門做什麼?」

林明遠沉默一下,沒有接過來,反而湊上嘴咬了一口,悶悶地啃着。

姬憐憐明白了。原來是有力氣打人,但沒力氣喫,要人喂;她索性用力撕下一小塊,塞進他嘴裏,趁着他在撕咬的當口,她也忙着狼吞虎嚥,沒注意他投來嫌棄的眼神。

「……爲什麼要救我?」他低聲問。

「……因爲林家託我救你?」

林明遠一臉嘲諷。「少來了!姬憐憐,你這是在同情我嗎?林家與我本無關係,我一朝榮華,他們定不捨我,如今我成狗屎,他們避之不及,會救我?這種謊言也只有你以爲能騙成功。」

姬憐憐攤攤手。「連我都明白的事,那你還問?你一定要逼我說出實話就是了。不過就是我不想認識的人就這麼死掉嘛,因爲我善良啊。真是,這也要問。林明遠,你是笨蛋嗎?」

「你要是男人就好了。」他咬牙道,可以讓他揍上五拳十拳。

「我覺得我當女人挺好的。」

林明遠抿起嘴,合上眼,不理她了。

姬憐憐也不勉強,把剩下的大餅收拾好了。那一頭的師姐們都已入睡,她不想守夜,考慮了一下,捨不得地脫下最外層的青色長袍蓋在他的身上。

然後,她躲到他的身後,縮成一團迅速睡着。

林明遠從來沒有看過這麼不要臉的女人。他眼沒張開,微微挪動了一下身體,哪知她的背又靠過來,硬要賴在他身邊取暖。

他內心充滿憤怒。這簡直是天鵝落在野鴨羣中,任這粗人爲所欲爲了……林明遠對這等粗鄙的事情向來是厭惡的,但此時此刻他除了忍氣吞聲,還能做什麼?

滑天下之大稽。只有一個人……肯救他……他嘴角隱約出現自嘲的笑。算不錯了,他原以爲,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伸出手……

出乎意料地,他本以爲自己睡不着,但也許是終於擺脫了數月的牢獄生活,有了那麼一點微亮的生機,他的軀體有了放鬆的跡象,就算姬憐憐厚顏無恥地在旁睡着,他也扛不住睡意,漸漸睡去。

迷迷糊糊裏,他來到那一晚的花前月下,牀上是韓冬的二女兒韓朝香,你情我願,滿口情話,他意氣揚揚,不可一世……當日韓冬與對頭王革正爲朝堂勢力爭奪,雙方都有意收他到門下,韓冬送出韓朝香這個女兒當籌碼,算是十分看重他,他焉能不動心?偏韓朝香母家有喪,這婚事尚須數月後方能結成,韓冬多疑,篤定他是個牆頭草,這纔給了他暗示……

他推了必讓韓冬猜忌,還不如順水推舟啊。反正都是要成親的對象,先有肌膚之親又如何?他早不是青澀小子,世家子弟該擁有的他都有了,在青樓裏他也有紅顏知己,哪會不知道女人美妙之處?韓朝香比其他女子猶勝三分,因爲她的背後有着韓冬滔天的權勢,對他貴不可言。

但,他對韓冬多了那麼點不齒。他林明遠是牆頭草,可骨子裏仍有讀書人的迂腐,這樣提前洞房花燭,是在侮辱自家女兒;但既然他女兒只在乎朝堂權勢,他還端什麼清高架子?反正他只要順着這條大道走下去,將來必會成爲第二個韓冬,那時他應該也會利用自己與韓朝香的女兒吧……這都很正常的。

他一掀開被,牀上的女人朝他嫵媚一笑,隨即化爲巨大的蛇頭撲了過來……

他一個激靈,猛地張開墨眸。首入眼簾的,是躺在他身邊的姬憐憐,像顆球似地縮成一團。他手指動了動,輕輕碰觸她露在袖外的指腹,冰冰涼涼的,卻讓他暗鬆口氣。

他又合上眼,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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