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凜這次亦和上次一般決絕,一出去就馬上要駐紮的侍衛們以最快速度收拾東西,他們要立即趕回王都,不再繼續逗留。
蘇璇待在屋內做自己的事,對段元凜即將離開似乎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像他不曾出現過、不曾在這裏住過短暫的一段日子。
眉黛在院裏瞧看一羣人的行動,內心很焦急,她不懂主子到底與皇上又出了什麼問題,只知道不能讓他們就這樣分開。
女人在外頭自力更生畢竟還是很喫虧,沒有男人保護凡事都得自己來,那種辛苦她們這三年來已經嘗得夠多了,她真的不希望主子再繼續辛苦下去。
不過,她到底該怎麼做纔好?真是急死人了。
“姨……”安兒在此時拿看一朵黃色小花,開心的來到她身旁,將小手舉高高,像是要把花送給她。
“安兒,別吵眉姨,眉姨現在正要想辦法……”眉黛突然頓住,瞧向安兒的眸光一亮。
或許這麼做會有轉機也不一定,就這麼試試看吧。
“小姐、小姐——”
眉黛急急衝入屋裏,一臉慌張,但蘇璇卻是不動如山的坐在椅子上,幫安兒縫製看新衣,淡淡的問。“怎麼了?瞧你急成這個樣子。”
“奴婢當然急呀,皇上打算離開,而且馬隊已經開始行動了。”
“是嗎?果然就是他的作風,說做就做。”蘇璇輕聲一笑,內心萬分苦澀。這次一別,他應該就不會再出現了吧?不再出現也好,她也不必再掙扎糾結,能夠繼續安穩的過看平淡日子。
這本就是她想要的,也是她逃出宮最重要的原因,她應該高興而不是難過,趕緊把這不該有的情緒給捨棄吧。
“可是小小姐在知道皇上要離開之後就追出去了,奴婢攔也攔不下來呀!”
“你說什麼?”蘇璇馬上將縫了一半的衣裳放下,起身追出去,“安兒!”
一跑到院外,她果然見到女兒追在快速遠離的馬隊後頭奔跑,一邊跑一邊哭着大喊。
“爹……爹……”
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女兒已經認得段元凜是她唯一的爹了,一聽到眉姨說爹要離開她和娘,她就哭看追出去,不要與爹分開。
“安兒!”蘇璇快步追上前,很快就趕上女兒的腳步,擋在她面前,蹲下身將她抱入懷裏柔聲安慰,“你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回去處理,咱們不能妨礙他,跟娘回家去好嗎?”
“嗚……爹不要安兒了……”安兒在孃親懷裏號陶大哭,一張小臉都漲紅了,哭得好不悽慘。
“爹沒有不要安兒,爹只是暫時離開而已,咱們,同回家等爹回來好嗎?”
“嗚……爹……安兒要爹爹……”
“安兒……”
“爹……”
瞧女兒哭得如此傷心難過,蘇璇整顆心都緊緊揪了起來,原本堅定的心意再度動搖,不確定自己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女兒好不容易有了爹的疼寵,她卻又硬生生終止他們父女相處的機會,這對孩子來說是多大的傷害?
如果孩子不曾明白有爹的快樂是什麼,那或許還好一些,但是現在……
“嗚……爹……”安兒還在哭着。
蘇璇緊抱着女兒,也忍不住心酸的落下淚來,她何嘗想這樣傷害孩子,但是她真有放不開的苦衷呀。
如果她和他只是一般尋常人家不知該有多好,她就不必考慮這麼多、掙扎這麼久,連個完整的父愛都無法給孩子,甚至還怕孩子在成長階段時時暴露在危險當中,缺乏強壯的力量可以保護她們。
如果她有足夠的力量,她絕對不會讓孩子如此受傷,但是……但是……
噠噠噠……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非常快速的逼近中,最後終於在蘇璇身旁停下。
她抬起模糊的淚眼,瞧看坐在馬上的男人,雖然完全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可她還是知道,坐在馬上的人是段元凜。
他又回來做什麼?既然已經離開了,就不要又回來攪亂她的心湖,讓她一直擺脫不了他的影響。
段元凜重重嘆了一口氣,跳下馬蹲下身將她們母女倆抱在自己懷裏,“蘇璇,跟我走,我不會再讓你在後宮沒有任何依靠,我會保護你、保護我們的孩子,不會再讓你戰戰兢兢的過日子了。”
終究還是放不下她,所以他妥協了,願意爲她改變既定的原則,只要她肯回到他的身邊來。
他的心裏早已滿滿都是她,被她所佔領,他打敗了外敵卻敵不過她,面對她,他除了認輸之外,還能怎麼辦?
他就是愛慘她了,心甘情願被她所束縛,甚至爲了她而許下不曾對任何女人說過的承諾,只因她在他心中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聽見他的話,蘇璇的心防瞬間崩塌,靠在他的肩上泣不成聲,至此才明白自己心裏最糾結之處到底爲何,原來就是他一心一意守護的承諾。
女人所要的就這麼簡單而已,但在君王的身上,想得到這種承諾根本就是件極爲困難的事情。有些女人終其一生都沒辦法得到,但他卻給了她,有了這個承諾,就算她再如何厭惡後宮那個陰險的環境,也願意爲了他拋開所有顧忌不安,再去面對一次,勇往直前。
因爲這一回,她能夠有依靠,不再是孤獨一人了……
眉黛欣慰的看看這一幕,眼眶微微溼潤,很開心主子終於想通,要帶看孩子跟皇上回宮去了,畢竟除了獨自養育孩子非常辛苦外孩子沒有父親也是一種遺憾,現在安兒還小不懂,等到她越來越大,這個問題就會跟着棘手起來。
但幸好一切都要圓滿了,不管是小姐或是小小姐,都有了最好的依靠,一個堅不可摧的強大靠山。
秦思尉靠在自己的竹籬笆院牆遠遠看着他們,雙眉越皺越緊,看來他剛纔對璇姊的忠告已經沒用了,她最後還是會跟着皇上回去。
果然,是福不是禍,是禍……終究還是躲不過呀……
段元凜將蘇璇母女帶回王宮之事,馬上引起衆人議論紛紛,沒人想到蘇璇當年不但沒有死,還在宮外產下一位公主,這其中的曲折真是太令人好奇了。
而蘇璇一回到王宮,馬上由原本的嬪升爲妃,除了一同入宮的眉黛之外,段元凜也將早已調往其他宮的宮女小意重新調回她身邊,供她使喚。
不但如此,他還特地在她所住的寢宮多安置了侍衛,時時刻刻保護她們母女,送入宮的喫食也會特別檢查過,以確保食物的安全。
他這麼大動作的保護她們母女,當然又引起另一番討論,後宮妃嬪也很明白,蘇璇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很不一樣,所以她一回後宮沒多久,就有一些妃嬪及貴人主動想來與她交流,打好關係。
因此,蘇璇一回到宮內就非常忙碌,見了不少人,其中一位還是她的大哥——“二妹,原來你並沒有死,這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三年前以爲你死的時候,我有多麼傷心……”
蘇霍一來就滔滔不絕的說看他有多爲她傷心,又有多開心她回來,與過往判若兩人,對她熱絡到了極點。
蘇璇表面微笑以對,事實上她很清楚這是因爲她升爲妃了,還是段元凜目前最珍視的妃子,所以大哥纔會努力餡媚她,想與她打好關係,就像其他人一樣。
與大哥話家常約一個時辰後,她就用身子有些疲憊爲由希望改日再聊,大哥當然沒有異議,還特別叮囑她好好休息才心滿意足的回去。
然而除了蘇霍之外,蘇璇倒是主動命人請了一個人過來,那個人就是——“娘娘,奴才千想萬想,還真的沒想過您連奴才也一併給算計進去了。”方堂苦笑道。
當年段元凜懷疑蘇璇沒死後,就徹查宮內所有的人,他相信除非有人幫她,不然憑她一人之力是絕不可能設下這個局,因此到最後,方堂還是難逃被抓出來的命運,只好將蘇璇要他幫忙的事說出來,好不容易纔免去一死,不過內官品級已降下好幾級,被派去做苦差事了。
果然是“人爲財死,鳥爲食亡”,經過這次教訓,他可終於學乖了不少。
蘇璇回宮在知道方堂的事之後,就央求段元凜撤回對他的懲罰,畢竟如果不是他,當年她和孩子或許真會死在宮裏也不一定。
段元凜心想方堂應該也受夠教訓了,就允了她的請求。
“方公公,很抱歉,當時的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非得利用你不可。”蘇璇歉然的笑着,“不過現在皇上也已經讓你恢復原職了,我再加贈一些銀兩給公公做爲補償吧,”
“不不不,奴才心領了,能夠恢復原職奴才已是感激涕零,不敢再多受些什麼了。”他現在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呀。
既然方堂堅決不接受,蘇璇也就不勉強他,讓他離開她的寢宮去辦自己的事了。
“娘。”安兒在這時撲到她腳邊,撒嬌的抬頭對她粟笑。
蘇璇蹲下身來與她平視,笑得溫柔,“咱們的安兒真可愛。”
原來是眉黛和小意一同將安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看女兒對新的環境很好奇,蘇璇就牽着她的小手一同到御花園內散步,讓她開開眼界。
除了蘇璇母女外,她們後頭還跟了不少宮女,排場與過往不可同日而語,雖然蘇璇挺不習慣,但她現在既然是後宮身分最高的五妃之一,該有的排場還是要有,纔不會被人說閒話。
果然,安兒一到御花園就被各式各樣的花花草草吸引住目光,興奮又開心,放下孃親的手到處尋寶去了。幸好宮女多,可以幫蘇璇看顧亂跑的安兒,她也輕鬆省事許多,臉上始終帶看笑意。
直到現在,她還是不確定自己帶安兒回宮到底是不是正確的決定,但至少此時此刻,她胸中有看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到非常的欣慰。
走着走着,御花園內又多了另一批人馬,是韋丹姬帶着宮女們出來透透氣了,一見到蘇璇同樣在這裏,她先是一愣,接看才輕咬下脣努力漾起笑容,主動來到蘇璇面前打招呼。
“蘇妃娘娘,別來無恙。”韋丹姬朝她行禮道。
自從三年前因爲蘇璇的事被降爲嬪之後,至今她都還沒回到妃的身分,所以現在她矮蘇璇一截,換她該向蘇璇行禮。
由於當初那名太監從頭到尾都堅決否認自己對蘇嬪有不良意圖,最後又在牢裏自盡而亡,所以韋丹姬究竟有沒有打算對蘇璇不利,也就因爲缺失確切證據而不了了之。只是她仍因此被段元凜冷落,聲勢一落千丈,原本依附她的衆多嬪及貴人們也轉而依附其他人去,想挽都挽不回來。
“韋嬪不必客氣,起來吧。”
“多謝蘇妃娘娘。”韋丹姬抬起頭後,刻意開口道。“娘娘真有手段,現在皇上的一顆心都在您身上,甚至還爲了您一改他對待後宮嬪妃的原則,妾身真是好生羨慕。”
話說得好聽,她根本就恨死蘇璇了,如果不是這女人,她又怎會由妃變嬪,甚至失去在宮中的勢力?
本來以爲蘇璇已死,她就算被降爲嬪,這口氣還勉強忍得下去,但如今知道蘇璇根本沒死後,她的憤怒及不甘便一發不可收拾,想剋制都剋制不了。
果然真的被曹敏說中了,蘇璇這女人是個大威脅,三年前沒將她除去是一大失策,三年後她重新迴歸就馬上爬上妃的位置,難保皇上不會再破例立她爲皇后。
“我的手段和某個人比起來,或許還差多了。”蘇璇意有所指的道,“我只求自己能夠平安生活,但有人卻是以除去可能威脅到她的對手爲目標,以此鞏固自己的地位,然而人在做,天在看,這種惡意傷人的事情,總有一日是會報應回自己身上的。”
“娘娘您究竟在說些什麼?妾身聽不懂。”韋丹姬表面依舊保持笑意,實際卻暗自心驚,,蘇璇憑什麼肯定當年她的確有害人的意圖?
“我想聰慧如你,多想幾遍總會明白其中道理的。”蘇璇笑容溫和的回答。
她已不是三年前那個只一心想逃的蘇嬪了,既然選擇回到宮裏,她就會努力想辦法生存下去,勇敢面對所有問題,不會再示弱,也不管背後有沒有段元凜的保護。
她要堅強,不只是爲了自己,更是爲了她的孩子。
韋丹姬微微一頓,居然覺得蘇璇身上似乎散發出一股強大不可侵的氣勢,與三年前極盡低調的模樣完全不一樣了,讓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但她怎麼會甘心認輸?陪在皇上身邊最多年的人是她,她才不願意屈居在蘇璇之下!
強烈的怨怒淹沒了她所有理智,讓她脫口而出,“娘娘,看看妾身這個前車之監吧,只要一有小過錯,就會被皇上給打入冷宮,過往的恩寵都不復存在,這就是後宮的無情、說翻臉就翻臉的君王之愛。”
“多謝韋嬪的提點,那我也提點韋嬪一件事吧。”蘇璇不爲所動,淡淡一笑,“與其浪費脣舌在我身上,你倒不如多花點心思去討好皇上,重新得回皇上的恩寵,這樣不是實在一點嗎?在這裏暗示我終將失寵,對你一點幫助都沒有,簡易就是徒勞之舉。”
韋丹姬狠狠倒抽一口氣,沒想到自己竟被她輕而易舉便反將一軍,這實在是太令人氣憤了!
“若沒別的事好說,恕我先行離開吧。”蘇璇姿態優雅的轉身,“安兒,明日再來玩,好嗎?”
“嗯。”安兒乖巧點頭,由宮女身旁回到母親的身邊。
蘇璇牽看安兒的手,母女倆開心的漸行漸遠,完全沒有受到韋丹姬的影響,這讓韋丹姬對她更是怨恨,恨到在心裏詛咒她這樣的好光景不長久。
她不會讓蘇璇一直囂張下去的,她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別想得到!
蘇璇與韋丹姬在御花園內的一番對峙,很快就傳到段元凜耳裏,他可以說是有些訝異,也能說並不怎麼訝異。
她變堅強了,既然在宮外時她就敢頂他的嘴,甚至拒絕與他回宮,完全不把他一國之君的身分放在眼裏,回宮之後敢與韋丹姬舌戰,也就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這樣的改變到底好不好?說實話他還真不知道,倒是越來越拿她沒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