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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騙子與將軍》 / 露茜 / 第16章 / 共22章

奉稹劍緊跟在後,進了房間,看見她拉下蒙面的黑布,走向房裏的五斗櫃,從一個小抽屜中拿出一封看起來已經泛黃的……休書?他不禁愣詫。

她轉身面對他,縱使心中紛亂如麻,腦袋更是天崩地裂般的混亂,仍舊維持着平板、淡然的神情,以她用盡力氣所能發出來的最鎮定的語氣說道:“我會馬上離開奉府,就當我們從來沒有任何關係。”她走向門口,灑脫得彷佛不帶半絲眷戀,過眼雲煙,轉眼即忘。

他在她經過他身邊時拉住她的手,露出難以置信得表情,“你說什麼?”

她沒有抬頭看他,“我說……”

“我不準!”他打斷她的話,扳轉她的身子,讓她面對他,直視她的眼睛,質問道:“你忘記你已經答應過我,無論發生何種狀況,絕不會離開我?”

她看他一眼,那一閃而逝的眸光裏有種自棄般的霜冷,“我是個騙子。”

“什麼?”

“你在鳳川鎮客棧遇見的那個女人不是我的師父,而是我的親生母親。”

他怔愕,說不出話。

“打從一開始我就欺騙了你,我擅長模仿畫作和書法,爲了嫁進奉家,便模仿你父親的筆跡捏造了一封信,你見到的那封書信其實出自我的手,目的就是爲了要嫁進奉府當將軍夫人,我根本就不是你父親故友的女兒,那個故友也根本不存在,這樁婚事一開始就是假的。”

雖然詫異於她欺騙他的做法,但是他並不意外聽見這樣的事實,或者該說,他早有心理準備,畢竟她並非尋常人物,無論怎麼想,她的出身都不可能只是一般的平民百姓。

“而你寫了休書給我之後,我爲了繼續留在奉府,便寫了一封信,請俞總管寄給你,目的只是爲了欺瞞俞總管,那封信早就被我攔截,當然就不可能到達你手中,之後我更捏造了一封你書寫的信件,寄回給俞總管,讓我可以繼續留在奉府,而爲以後當你回來時查無對證,我早就銷燬了那兩封信……這樣你明白了嗎?這一切都是假的,這樁婚姻是假的,我的身分也是假的,我只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一邊思索着聽見的事實,一邊問道:“那你的真實身分是什麼?”

“這你就不必知道了。”她並不希望他知道得太深入,知道得越多,對他的立場越沒好處。

“你爲什麼要嫁給我?”他又問,這纔是根本的問題。

“事到如今,再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總之,我只是個騙子,休書我拿走了,你自由了。”她轉身,又要往門口走去。

他再次拉住她的手,“就算你是個騙子,仍然是我的妻子。”

她暗暗嘆口氣,就知道他是這樣的個性,就知道他會這麼說,所以她才必須離開呀!

他是受皇上信任與旭王爺重用的鎮北將軍,現在又握有朝廷重要的兵權,而她卻是個在江湖上沒什麼好名聲,並且在黑市仿造、販售贗品的騙子——她並非以自己的身分爲恥,相反的,她相信自己生來就該是個騙子,這是她的本命,始終引以爲傲。然而她的身分一旦被他發現,她就徹底失去留在他身邊的資格,不管他在不在意,不論他有多麼堅持不讓她走,她也不能讓他的立場陷入險境,尤其今晚他當場遠到她潛入皇宮,以他的立場來說,更加沒有理由爲她護航。

無論她做了什麼欺天騙地的事情,只要他不知道,就算天皇老子找上門來興師問罪,她也有辦法矇騙過關,然而一旦他知曉了她的身分,如果他還幫着她隱瞞事實,那等同他跟着她一起欺騙世人,這是她無論如何不願意發生的事隋。

她低垂着視線,故意不看被他緊緊握住的手,冷冷的說:“別天真了,那些全都是假的,只是騙局一場,就連那日在鳳川鎮客棧發生的事情也是一樣,全都是假的,足鬧劇一場,放開我。”

“不是假的!”他的態度十分堅定,“你的脣,我嘗過,你的身子,我吻過,這些全都不是假的,無論我們一開始是以何種方式成親,你早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嗎?我只是在利用你將軍的身分掩藏我自己的真實身分,你剛剛不也看見了,我是潛入皇宮的罪犯,你要不拿我進官府治罪,要不現在就放我走,我們一刀兩斷。”

“你偷了皇宮藏寶殿內的寶物?”

“是的。”

“寶物呢?”他一開始就沒看見她身上帶有任何物品。

“被搶了。”

“爲什麼要去偷?”

“我沒有必要對你解釋。”她掙脫他的手,又要踏出腳步。

他牢牢的抓住她的手,堅定的說:“那也無所謂,不管你做了什麼事,還是我的妻子,如果你真的有罪,那我也將與你同罪。”

“同罪?”她的胸口驀地冒出一股火,抬起眼,直視他,“我夜闖皇宮,光是這條罪狀,弄大一點就是死罪了。”

“我不會讓你受死的,就算得辭官請罪,我也會護你到底。”

“護什麼?一個假的妻子?一個騙子?你到底有沒有腦袋?爲了我這種騙子,你何必放棄大好前途?”

“你是我的妻子。”好像這句話就足以解釋一切。

這幾個字原本就讓她覺得很刺耳,此刻聽來,更是教她備感酸苦與無奈。

“是假的!假的!你到底有沒有耳朵?聽不聽得懂人話?”就知道他這顆石頭是這麼死腦筋,怎麼說都說不通。

“不是假的,你是我的妻,就是我的妻,就算你犯下滔天大罪,我也絕對護你到底,就算要拿我的命來抵,我也絕不會讓你受到半點傷害。”他的眼眸堅定而透徹,宛如經過幹百萬年烽煉生成的鑽石,澄澈透亮的光芒足以穿透人的心靈最深處。

“你……”她不禁啞口無言。

這般嚴重的話語可以這麼隨口就說出來,說謊的吧?她和他之間到底誰纔是騙子?

“你以爲你那樣做我就會高興?還是對你感激涕零?我警告你,如果你真的敢拿你自己的命來抵,我就算追到黃泉地府,也會把你抓出來鞭屍!你以爲你是誰?你是清廉正直的奉家人啊!就算你不爲自己着想,也得爲奉家的名聲、爲你已故的雙親着想,難道你想讓奉家多年來的聲譽就此葬送在你手中?”她越說越躁怒,口氣也變了,不似平常的淡漠如冰,甚至連眼眸都像是要噴出怒火。

這顆頑固的石頭!他到底懂不懂?她就是不願意那樣的事情發生,才必須離開他呀!

看着她這樣的眼眸,他心口匆地一陣悸動,一雙縈迴夢裏的黑眸再度疊合在她的雙眼之上,這一次,清晰而不容錯辨……

“奉家人的信念就是忠於自己的信念,我相信我的雙親與先祖們一定會理解我的做法,就算得下地獄去贖罪,我也會堅持我的初衷,絕不會放棄你,你曾經去過我在邊關的軍營嗎?”

“你根本……什麼?”她被他跳脫的問題一時之間弄混了腦袋,愣了下,隨即開口,“我去你的軍營做什麼?你別岔開話題,你根本不需要贖什麼罪,只需要讓我走。”“救我。”他筆直的注視着她的眼眸,“你曾經到邊關戰場上救了我。”“怎麼可能?”“到底有沒有?”

“沒有。”

他深深的凝視她的雙眼,卸去她平時的淡漠僞裝,抹去她慣性砌築起來的厚實冰層,眼前這雙充滿豐沛情感的黑眸分明就是他夢裏頭的那一雙。

“你在說謊。”

“信不信隨你,反正我就是個騙子,隨便說什麼都是謊話。”

他不理會她空泛的辯駁,捧住她的臉,像捧着珍貴至寶,胸口溢滿了真切的感動,眼中更何苦毫下掩飾的激動情緒,後進她的眼底,嗓污微啞的低喃,“我一直以爲那只是一場夢……”

兩年多前,在一次出戰中,他被一支暗箭射穿胸口,硬撐着血流如注的身軀繼續奮戰,當時兵荒馬亂,所有的人已經自顧不暇,他以爲會戰死沙場,然而在鮮血大量流失、意識完全陷入昏迷之前,他威覺有一雙手接住了他頹然倒下的身體……他以爲是哪個部下救了他。

後來重傷的他陷入畏時間的昏迷狀態,只模糊的感覺他被救回了軍營,並且有人盡力的醫治他。

當時他的神智紊亂不清,肉體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半昏半睡之間,偶爾似乎看見了軍營裏的軍醫滴淌着豆大的汗珠在醫治他,偶爾似乎聽見了一批忠心的部屬在鼓勵他,偶爾……偶爾隱約會看見一個幻影,一個天仙般的美麗幻影,來到他的身邊,救治他的傷口,輕聲撫慰他的痛楚……然而意識太模糊,他從來沒有真切的看清楚過那個陌生的面容,只對那雙滿懷擔憂的黑眸有了記憶。

然而當他終於脫離險境時,那雙黑眸再也不曾出現,他一直以爲那是一場夢境,畢竟紀律嚴明的軍營裏怎麼會出現一個陌生女子?其他人也根本不曾見過有任何外人進入軍營,聽見他詢問女子的下落,全都以爲那只是他病痛之中的夢魘,他甚至還想過,說不定那是他彌留之際,來引領他到另一個世界的仙子……

那是征戰多年的他唯一一次最接近死亡的時刻,之後不曾再受過重傷,隨着時間過去,因爲忙於戰事,已經無暇再去回想那次的經歷,而記憶中的那雙黑眸便只會在午夜夢迴,偶爾出現在他的眠夢之中,直到回來京城之前,他都相信那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雙眼眸的主人竟然就是他的妻子。

所以他纔會在大街上第一眼看見她時,就無法剋制的被深深吸引。

他凝視她的眼睛,不讓她閃躲,“你救了我,真的是你救了我。”

她默然以對,就算真的救過他,也不會承認—即使事已至此,而就是因爲事已至此,她更加不能、不願也不可能承認。

妻子這個“責任”已經夠悲慘了,如果再加上“恩義”這種包袱,那在他的眼中,她這個人還剩下多少“真實的她”?

她不要責任、不要恩義,不要他因爲責任或恩義而跟她在一起,更不要在他的眼中,她只是“責任”或“恩義”的代稱。

然而所有的情況會發展至此,始作俑者卻也正是她自己。

他是個責任感相當強的男子,重情重義更重責任,而她便是利用了他這個特質,先下手爲強,以騙局誰騙他,下嫁於飽,讓他認定她是他的妻子,然後再用責任感與愧疚感牢牢的捆綁住他。

只是沒想到這一切所必定衍生出的後果,也是教她最難以忍受的。

他永遠不是因爲她這個人而愛着她,而是因爲她是他的妻子,所以對她有道義上的責任,他會對她這麼好,完全是因爲她是他的妻子,如果她只是路邊的阿貓阿狗、張三李四,他肯定看也不會看她一眼。

越是被他萬般疼寵、憐愛,她越感到痛苦。

驀然回過神來,才發現她早已經被自己設下的騙局緊緊的囚格,無法逃脫。

然而比起此刻必須與他徹底斷絕關係,不得不離他而去的痛苦,她寧願選擇活在謊言砌築起來的囚籠之中,甘心當一個責任的代稱,永遠不再奢求他會喜愛她只因爲她就只是她……

“我真的很高興,我的妻子是你。”他將她緊緊的擁入懷中,深深嘆息。

她的心猛地一震。什麼?他說了什麼?

“活到現在,我幾乎都是在沙場征戰中度過,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成親娶妻的一天,那離我太遙遠了,但是你來到了我的生命中,讓我深深的覺得,啊!娶妻果然真的很好。”

“我讓你覺得很好?”她瞪着他胸前衣料上的某一點,低聲複述。

“當然好。”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可是我又不溫順……”她以爲他會喜歡的應該是那種溫順乖巧的女子,畢竟征戰沙場多年,應該會希望有個安靜溫婉的女子陪伴他纔對,至少不是像她這種個性不好、身分又麻煩的女子。

他笑了,笑聲清爽而愉悅,胸口不斷的震動。

她感受到了,心跳逐漸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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