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與剎端坐在牀畔照料依舊昏迷的“盛蘭”,原因無他。
故意在寢殿裏伴着她,一方面是爲往後打算,讓衆人皆知他早晚會將她收進王府,一方面則是對這軀體裏的魂魄極有興趣。
在他的記憶中,盛蘭是死了的,而今事情出了差錯,令他不得不前來探查。
他直覺這本該死去卻沒死的女人跟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有什麼關係。
先前御醫爲她診治過,猜測她會問出令人費解的話語,極可能是因爲她掉入清池時撞到了頭,失去記憶,也可能是因爲面臨生死關頭,嚇得失去記憶。
失去記憶?真是如此?
聽起來頗合理,但不知爲何,他覺得無法徹底說服自己。只因盛蘭清醒時,目光清亮,雖有些許惶恐,但是疑惑更多,那神情不像個真的對自己一無所知,教他很難不起疑。
就算她真的失去記憶,他也有法子證實她到底是不是盛蘭。
垂眼瞅着她的睡臉,明明是張看了近十年的臉,如今卻莫名地教他感到陌生,再者,華與剎目光落在被她緊揪住的手。他真沒想到她竟連入睡都將他拽得死緊。
他向來不喜與人接觸,不管是男人女人都一樣,然而他的手已經被她抓着超過一個時辰……
感到不耐的他正打算強行拉開她的手時,外頭傳來腳步聲和宮人的問安聲。
“四哥,你真是在這兒。”那嗓音清朗悅耳,夾雜着些許難以置信。
來者是八皇子華與剴,和睿王華與剎皆是幼年失去母妃,雙雙記在桂皇后名下,比起其他兄弟,兩人自是親近了一些。
他走到牀邊,撞見兩人的手緊握着,不禁怔了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四哥。
“瞧什麼?”華與剎眉眼未抬地問。
“四哥……你沒生氣?”
“我爲何要生氣?”
“那個……我聽說是因爲蘭丫頭拖累四哥掉進清池,以爲四哥會大怒,沒想到四哥竟在這兒照顧她。”這情景對他來說,只能用不可思議形容。
他從沒見四哥對蘭丫頭好聲好氣過,更遑論守在病榻前,他纔會嚇到。
“誰要她病了。”他漫不經心地說着。
他的手微抽,那雙小手又立刻尋找着他。
這情況已不只上演一次,第一次發生時,他原以爲她已經醒了,不過細看之下,她仍是昏睡着,許是她不安之下的習慣罷了。有趣的是,他不斷地抽,她就不斷尋找,簡直就像只被逗弄的貓,引發他的興味。
“是喔……”很自然的,華與剴也瞧見他和盛蘭的手正玩着追逐戰,逼得他到嘴邊的話再度嚥下。
這實在太弔詭了,四哥非但不氣,甚至還和睡夢中的蘭丫頭玩了起來……
“奴婢見過大皇子。”
外頭宮人低聲喚着,房門隨即被打開,伴着一道厚醇嗓音,“八弟……四弟?”後頭兩個字,聽起來詫異極了。
“怎麼,一個個見到我在這兒都跟見鬼沒兩樣?”華與剎掀脣笑得戲謔。
“你真是在這兒。”華與則舉步走來,眼神同樣難以置信。
“不成嗎,大哥?”
“我聽人說起時,只覺那人肯定是在說笑,沒想到是真的……”話末時,瞥見盛蘭的手緊抓着華與剎的,他瞭然於心。“原來是被蘭丫頭纏上了。”
“可不是,就連生病了在睡夢中都不放過我。”說話時,還故意抽開手,好讓盛蘭將他的手握得更緊,甚至直接拉着貼到她的頰邊。
華與剎微揚起眉,難得的笑意浮上脣角。
華與剴見狀,眼光偷偷地飄到身旁的華與則身上,適巧捕捉到他面上一閃而逝的慍意,趕忙別開目光。
四哥一定是故意的,肯定是!
宮裏人人皆知蘭丫頭對四哥一往情深,可大哥對她也……一直抱有好感,至於是爲了她身後附帶的靠山抑或是她本身,這就不得而知了。
而他家四哥唯有在大哥面前纔會待她好一點,真的只有好一點點,好比說不會推開她,不會冷言嘲諷她,但大哥一離開,立刻故態復萌,翻臉跟翻書沒兩樣,他真不知道蘭丫頭到底是喜歡四哥哪一點。
“我原以爲你已經被盛蘭纏得煩了。”華與則微噙笑意道。
“那倒是,不過她都病了,我還能怎麼樣?”他一臉沒轍的笑,華與剴卻讀出了尋釁味道。
“既是如此—”話未落,房門被掀開,華與則看去。
“三位主子,公主身子微恙,還請三位主子都先離開吧。”就見桂皇后身邊的胡嬤嬤利落地朝三人欠了欠身,年近半百的她,笑容可掬地道。
“也好,也該讓蘭丫頭好生歇息。”華與則點了點頭。“八弟,咱們走吧。”
“四哥呢?”華與剴問向華與剎。
“你幫我把她的手拉開。”
華與剴聞言,內心暗暗嘆氣着。唉,真是麻煩差事,抽開手而已,有那般困難嗎?根本是擺明要讓大哥知道蘭丫頭有多纏他。
儘管心底腹誹,華與剴還是依言拉開盛蘭的手,豈料她反倒是抓上他的,同樣往臉頰貼去。
他抽了口氣,頓時感覺有兩道目光有志一同地停留在他身上,他只能硬着頭皮咧嘴笑道:“蘭丫頭真是睡胡塗了。”
華與剎不以爲意地起身,撣了撣有點發皺的袍角。“可不是嗎?她在睡夢中,哪會管自個兒抓的是誰?”
“四哥說的是。”華與剴想抽手,豈料她竟拽得更緊,教他臉色微變地求救,“四哥……”
“有勞你了,八弟。”華與剎笑眯眼,拍拍他的肩。“我累了,先走一步。”
走時,他噙笑睇了華與則一眼,頷首示意離去。
出了多慶門,坐在回王府的馬車上,他閉目養神之際,腦袋快速運轉着。
盛家一派在朝中勢力早已沒落,但盛蘭有桂皇后撐腰,桂家一派在朝中雖不至於權傾一方,卻有個定國公桂子玦在,絕對是可以和其他黨派分庭抗禮。桂皇后底下並無子嗣,而盛蘭又是桂子玦的外甥女,只要能得到盛蘭,多少可以得到桂家一派支持。
當初他雖厭惡盛蘭,但一直沒將她甩開,除了是想藉此讓華與則難堪之外,也是因爲她背後的勢力,而在他的記憶中,盛蘭雖死了,桂皇后一派的勢力仍是落在他的手中。
他嫁禍中傷,讓其他皇子互咬,落得被軟禁或流放的下場,最終再借桂子玦在東北兵馬舉兵入宮,得到了皇位。
如今盛蘭沒死……就算他不要她,他也不允許任何人得到她,因而得到桂家一派的支持!再者如今的盛蘭令他有了興趣,誰也別想跟他搶。
既是如此,他動作就得快些,只因……已經四月了,桂皇后即將病歿,他必須趕在桂皇后病歿之前,將盛蘭給定下不可。
至於其他……他得好生想想,這一回得用什麼手段登基,如何將這王朝鬧個天翻地覆,好報答讓他重生的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