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蘇逸回到所住的院落,已是一個時辰後的事,因爲課後他又被學生們留下來討論,所以耽擱到現在才能回來休息。
他一踏入暫居的幽靜小院,就訝異的望見院子裏的石桌旁有道嫺雅而纖柔的荷色身影,那個只是坐着就隱隱透出優雅氣息的女子正扶卷而看,桌上還放着他的文房四寶。
“你是誰?爲什麼在我的院子裏?”蘇逸訝異地問。
聽到他清醇的嗓音,原本正專心閱讀的燕紫君立即回神,她抬起頭,就見到一身白衣,顯得飄逸風流的蘇逸站在離她不遠之處。
她的目光不由得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心想,這個儒雅俊逸的男人真的挺吸引人的,然後她心裏不禁失笑,這好像是她頭一回這般評論一個男人。
“是蘇公子回來了,請坐。”她落落大方地請他坐下,好像這兒是她居住的院落一般。
聽見她這麼說,蘇逸眉一沉,心裏多了幾分警戒。
因爲蘇逸儀表出衆,性情又佳,遊歷四方的這兩年來遇過不少對他主動示好的女子,還有人不惜使出各種手段想留下他,因此他現在對姑娘家總抱着幾分戒心,不想多招惹是非。
他疑惑地打量着燕紫君,心裏不解的想,這個看來明媚嬌豔、氣質脫俗的姑娘,絕對是讓人一眼難忘的美人,但他確實未曾見過她,既然素不相識,他更不明白對方的來意。
“我與姑娘素昧平生,不知姑娘來此有什麼事嗎?”他的聲音裏帶着些警戒之意。
“我是來向蘇公子討教的。”燕紫君笑着應道,那雙微彎的美眸裏透出慧黠的燦亮光芒。
向他討教?聽到這句話,蘇逸心裏有些疑惑,不過她坦然自在的對應態度,也讓他不禁又多看了她一眼,見她姣好的眉眼間隱隱透出一股颯爽之氣,笑顏閒適,眸光澄澈,他稍稍收起了幾分戒心。
“不知姑娘想討教什麼?”他又問,心想,先弄清楚她想做什麼再說吧。
“我想向蘇公子討教這卷我抄錄下來的‘兵禍論’。”燕紫君將她手上所抄錄的文章攤在石桌上,上頭還寫了她閱讀後的感想及一些疑問。
她一直覺得,要將詩書或文章讀進心裏,最好的方式之一就是抄寫它。
因此,當她等人等得無聊,進入蘇逸的書房裏想找幾本書來看,好打發時間,卻意外在桌案上看到這篇他寫的“兵禍論”,她讀了後竟感到心潮洶湧,突然有很多想法猛烈的冒出來。
所以,她將蘇逸的文章及文房四寶帶到光線充足的院子裏,在石桌前坐下,專心地磨起墨,開始一字字抄錄,並細細閱讀。
聽了她的話,蘇逸不禁愣了愣,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位姑娘是想討教他昨晚一時興起所寫的文章。
想到她竟然擅自進入他的書房,又隨意取出他的手書,蘇逸感到一陣不悅,可是,當他的目光移到她抄錄的紙捲上那看似纖麗卻遒勁有神的字跡時,雙眼不禁一亮,心裏暗暗讚了聲好,光是這手好字就夠讓他對面前的姑娘另眼相看了。
然後,他閱讀了她所寫下的感想及疑問,不禁抬眸深深望了她一眼。
他眸光深邃,隱含着不明的意味,讓燕紫君又心跳加速,有點慌亂了起來。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說:“還請蘇公子指教。”
“說指教不敢當,我們就切磋一下吧。”蘇逸覺得心情有點激昂,他從沒想過會有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她寫下這些感想和疑問,分明是讀透了他的文章,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一種宛如遇見知己的奇妙感受在他心裏翻騰,也許是意會到她是可以一起研究討論的同道中人,他對她說話的嗓音柔和了幾分,不再帶着淡淡的寒意。
他語氣中不自覺透出的溫柔意味,讓燕紫君白皙的耳朵不受控制的泛起淡淡緋紅。
不知爲何,她突然不敢正眼看蘇逸了,目光直直盯着桌上的紙卷,但又不由自主被紙捲上那隻遊移的長指所吸引。他不止有一副好聽的嗓音,連修長的十指看起來都非常優美,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燕紫君忙着教自己回魂,她這還是第一次在和人談論感興趣的話題時失神。
“怎麼了?姑娘是不贊同我的說法嗎?那麼,也請姑娘務必說說你的看法。”蘇逸溫文地問。
燕紫君聽到胸中猛烈的心跳聲,爲什麼她覺得和蘇逸討論時特別刺激啊?好像有種說不出的緊張和興奮感。
“很抱歉,蘇公子方纔說的那些,可以再說一次嗎?我有點走神了。”她坦率地承認她剛剛並沒有聽清楚。
“呵,看來是我的論點不夠吸引人,所以才讓姑娘走神了?”蘇逸並沒有因此感到不悅,還打趣的回應她。
不,是你太吸引人了,這樣很容易讓人在討論時分心啊!燕紫君內心這麼喊着,但這些心聲她並沒有說出口,只是對蘇逸綻出一抹笑。
見到那如芙蓉盛放的明豔笑顏,蘇逸不禁愣了下。美麗的事物總是賞心悅目,但他自認並不好美色,可是剛剛那一瞬間,他確實有些驚豔。
“我好像還沒請教姑娘芳名?”他這纔想到,從方纔到現在他都是喚她姑娘,並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燕紫君,你可以叫我燕子,山長他們都是這樣叫我的。”她笑着道出名字,卻沒和他說她的身分是郡主,並不是她有心隱瞞,她只是覺得他們現在是以才學論交,身分並不重要。
“燕紫君?燕子?”蘇逸重複了一次,同時以手指在石桌上寫出這幾個字來。
“是的,沒錯。”她笑着點頭應道。
“在下蘇逸,是暫時遊歷到此地來。”蘇逸也簡單地向她介紹自己。
“我知道,蘇公子的大名,我之前已經聽說過,山長很欣賞你的才華。”
“那是山長太抬舉我了,燕子……這樣說來,我好像也聽山長提過你好幾次,又說要介紹我們認識,說我們見解相仿,應該能一見如故,只是我一直以爲他說的是‘晏子’,沒想到會是燕子姑娘你。”蘇逸邊回憶邊啓脣道。
“呵呵呵,那麼蘇公子是否覺得我們一見如故呢?”聽了他的話,燕紫君眉眼彎彎,嫣紅的櫻脣微微勾起,隱隱透出一絲動人的嫵媚。
“這……”蘇逸頓了下。以才學上來說,他確實感到與燕紫君一見如故,但他心裏又隱隱覺得好像還有什麼說不上來的其他感受。
“蘇公子,你別這麼爲難啊,這只是玩笑話!”見蘇逸遲疑,燕紫君趕緊笑着對他說。
她可沒那麼自大,認爲他們才認識沒多久,他就會把她當成知交好友,但能和他一起談論詩書、學問,她已經感到很開心了。
“不、不,燕子,我確實覺得與你一見如故。”蘇逸連忙解釋道。
聽到他這般回應,燕紫君眨了眨眼,感覺心又急促的跳了兩下。
她笑靨如花的說:“我也覺得與蘇公子一見如故,那麼,以後我可能會常常上門叨擾,蘇公子可不要後悔啊!”
聽她故意把話說得好像他已經上了賊船般,蘇逸不禁失笑。
“哈哈哈……”他心想,這位燕子姑娘不僅聰慧,又這般爽朗,大方的性情很讓人喜歡,他已很久沒有這樣開懷的大笑了。
聽到蘇逸清朗的笑聲,燕紫君一愣,臉龐竟不受控制的泛起熱燙感,她連忙偏過頭,假裝賞院子裏的景緻,不想被他發現,心裏也感到疑惑,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
一邊笑着,蘇逸卻猛然憶起嵐國那兒的另一道身影,那個曾經也讓他開懷不已,傾心相待,想要廝守一生,後來卻對他說,她只是把他當成好兄長,那個曾經是他未婚妻的女子……
好像從離開嵐國後,他就不曾再這樣暢快的笑過了。
“蘇公子,你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聽出蘇逸的笑聲裏漸漸泛出苦澀,燕紫君心裏竟有種說不出的奇怪窒悶,不禁關心的問。
可是見他臉色瞬變,燕紫君直覺她觸碰到了什麼她不該碰的事。
難道他曾有過什麼傷心事嗎?
但是,她不想再聽見他這麼難過的笑聲,更不願壞了他的心情,於是她美眸一轉,神色轉爲認真的對他說:“莫非蘇公子現在纔想清楚,承認與我一見如故,從此就難逃被我滋擾的命運,所以感到後悔了?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還請蘇公子節哀!”
“啊?”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蘇逸原本因憶起過往而低落的心情竟奇異的好轉。
尤其見她一臉認真,可是那雙慧黠的美眸卻溜溜的轉着,看得出她是刻意逗他開心。
明明他們是萍水相逢,但這位名叫燕子的姑娘卻真心想逗他開懷,甚至不惜拿自己開玩笑,她這份柔軟的善意,讓他感覺荒蕪許久、已然冰冷的心,好像被她覆上了一層暖意。
“不,燕子肯來我這兒作客,是我莫大的榮幸!”他發自真心的對她說。
“真的嗎?你不要太勉強喔。”燕紫君仍調皮的勸告他。
“哈哈哈……”蘇逸再次被她逗笑了。“我不會勉強自己的。”他以認真的語氣回應道。
聽出他的笑聲裏不再帶着苦澀,燕紫君也笑了,心想,他們應該能成爲可以談論詩文的好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