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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惡屠夫的枕邊人》 / 何舞 / 第18章 / 共19章

離七七四十九天,掐指算來,還剩下不過十天時間了。

鎮北斷崖上的柴屋裏,在某個黃昏又飄起了溺嬸炊煙。

烏龍鎮的人奔相走告,傳遞着一個鼓舞人心的好消息:蕭屠夫和月大夫回到了烏龍鎮!

沒有人確切的知道他們究竟是何時歸來的,也沒有人能上斷崖上探望月大夫,除非背後生了雙翼能飛過通往斷崖、如今斷成兩截的唯一一條羊腸小徑。

蕭殘夜一回來就將這條路給毀了,目的就是阻止閒雜人等去打擾自己。

縱使身手一流的那幾個閒雜人等想方設法以繩索爬到斷崖上,也照樣被拒之門外,他不與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照面。

他只想守着她。

小小的柴屋永遠關得嚴嚴實實,裏面的人避而見,直到人們離開才會出來,長久地望着斷崖下的漫漫雲海,不說一句話。

衆人知道他在逃避,如果月青綾不好起來,以前的蕭殘夜就不會再回來,現在的他雖活着,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

其實他並非空手而歸,甚至還找到了一個法子醫治奄奄一息的月青綾,而且正在實施着。

“蕭……”蒼白的小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纖細的手越發皮包骨頭了,月青綾虛弱地喚着。

“我在這。”他總是在這裏,等着她醒來呼喚他,從不會讓她多等待一秒。

“老闆娘……他們……走了嗎?”

適才老闆娘和謝掌櫃他們不知第幾回喫盡苦頭才上得斷崖來,卻又喫了個閉門羹,氣得老闆娘當場發了飆,在門外將蕭殘夜狗血淋頭般地潑口大罵一通,還叫他記得當初答應過她的事情,別言而無信!

她正迷迷糊糊地躺在牀榻上,恰巧聽到了這一句,心下十分奇怪,不知他答應過老闆娘何死。

“嗯,走了。”蕭殘夜應了聲,其實他沒有多餘時間和心情管那些人到底走沒走,反正門一關,兩耳不聞窗外事,隨便他們怎樣,都與他無關。

低頭吻吻她的額,深邃的眼眸不曾離開過她一下,他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沒。”螓首微搖,即使體內的疼一直沒有停歇過,卻竭盡全力表現出平靜的模樣。

她不能再讓他救自己了!

十天前,他帶着她回到了曾經的荊湘國內,找到一位藏身民間、曾經是宮廷御醫的名醫,從那裏得知了一個能暫緩她體內蠱毒發作的方法。

他用赤焰刀將兩人的手心都劃出深長的刀口,每日兩手相合,與她推宮過血,以內力將自己身體裏的鮮血注入她體內,以命續命。

“推宮過血”曾出現於一本絕世古書上,後來漸漸失傳。月青綾沒有料到他居然有辦法找到這種療法,也更清楚施救者的功力將會大大消耗,如此方能符合能量守恆的原則。

她身體裏的那隻蠱正吸食着她的血液,若血涸,她必死。但他反者道而行,強行將自己的血過給她,不僅緩止了她死亡的日期,也把自己的性命搭上!

他是打算置之死地而後生嗎?

從八年前的相遇開始,這男人總是在救她。從多年前那一個個令人貽笑大方的可笑方案,再到如今生死相守、福禍相倚,他從不輕言放棄,這份始終如一的固執總會使月青綾忍不住鼻酸。

“你該刮鬍子了。”她柔柔地說着,纖細的手指愛戀地撫上他粗獷的輪廓,輕輕摸着他兩鬢新生的鬍渣。

“嗯,你要幫我嗎?”大掌握住那隻小小的玉手,一個黝黑寬大,一個雪白細緻,看在眼中竟覺分外好看,他不禁微笑起來。

“好……”她溫柔地應允。

他扶她坐靠在牀頭,再去端來水和一把鋒利的小刀,讓她幫自己刮鬍子。

她細心地替他清理着,動作小心又輕柔。

小手輕觸着左頰上的刀疤,耳裏聽他講着自己與繡莊鳳大爺在幼年時的一堆令人噴飯的蠢事。

“那個姓鳳絕對是個笨蛋,無論是去御膳房偷東西喫,還是在御醫那裏偷丹藥,扯後腿的都是他。不是被御膳房不小心關在黑漆漆的屋子裏,嚇得哇哇大哭,就是偷錯丹藥,誤食後病重,三天兩頭找病害……”

鳳棲梧幹得蠢事比較多,收拾殘局救他性命的卻總是他。兩個年紀相仿、身份地位大不同的少年,在防意如城的禁宮內院裏意氣相投,最終結成總角之她、八拜之交。

“呵……”月青綾聽得忍俊不禁。

“累嗎?”他拿走她手裏的刀,側坐於牀榻邊,將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

“不累。”她心滿意足地在他懷中,“我還想聽,再說一點好嗎?”

“好。”

這些天,只要她清醒着,他就會跟她說好多話,講他幼時在荊湘國皇宮內如何生活,後來在“金風細雨樓”如何生存。

從前的他,很少對她說起這些,她甚至以爲他對她只是肉體上的迷戀和喜愛,而非情感上的寄託與眷戀。現在,她像有很多都不一樣了!

他講他那美麗的母親、灑脫不羈的父親,還講起這個疤是怎麼來的,那是在沙漠中被一夥烏託族的強盜圍攻時留下的,那個時候,差點九死一生……

她總是帶着笑默默地聽他講着經歷過的種種冒險,目不轉睛地凝望着他,想多看他一眼,再一眼,直到把他的相貌深深地根植於心底深處。

她好怕自己到了陰曹地府,喝過了孟婆湯,就會把他忘記。

淚水就這麼毫無知覺的落下,可她還在微笑着,最後忍不住逃到屋外的總是蕭殘夜,鐵打的漢子,終於也撐不下去了!

“他媽的!到底是哪個兔崽子乾的?”

剛剛在老闆娘大罵一通後,冷清了還不到一個時辰的斷崖上,又傳來了一陣罵罵咧咧的粗野俚語。

面朝茫茫雲海,正竭力平靜着自己情緒的蕭殘夜猛地調查頭,看到一個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乞丐不像乞丐的糟老頭子,喘着粗氣爬上斷崖來。

蕭殘夜冷眼瞧他,暗忖來人的來頭,居然有本事能過斷掉的羊腸道,這老頭子想必不是普通人。

“喂!我說,那條小道斷了,是不是你這小子搞的?”老頭子說話很不客氣,指着蕭殘夜的鼻子罵道:“你曉不曉得老頭子我當年修這條小道費了多少功夫?你敢把它弄斷了,是不是喫飽撐着了!”

蕭殘夜懶得理他,自從月青綾中了蠱毒之後,他連與人交談的想法都沒有了,更何況是吵鬧、理論、打架、過招?他一轉身,就想要進柴屋。

“站住!臭小子!”老頭子顯然很火大,“要不是姓寶的死丫頭死纏爛打,你當老頭子閒得無聊,專程到這裏來看你小子的閻王臉嗎?”

姓寶的死丫頭?蕭殘夜一怔,停下腳步剛要說話,斷崖下方又有幾個聲音響起。

“哎,我說一休大師,你到底上去沒有?”是老闆娘的聲音。

“應該沒問題,這繩索好使,一休大師應該上得去!”獵戶小荊自信滿滿。

“媽的!蕭屠夫明顯欺負俺們沒他武功好,把個路也弄斷了,費老大勁也上不去!”曲帳房顯然很惱火這一趟集體登山大賽。

“一休大師膽子挺大嘛!都不讓老謝陪他上山,萬一弄不好讓蕭屠夫一掌給劈了,那青綾可怎麼辦哩?”花道士正不解地嘰嘰喳喳到處問。

一休大師?這是什麼法號?若這老頭子真是出家人?他來這裏幹什麼?

蕭殘夜神情專注地打量了一番老頭子,衆人口中的一休大師。

“看什麼?沒見過這麼帥的和尚?”一休大師吹鬍子瞪眼地叫道:“還不快帶我去瞧瞧那中了蠱毒的月丫頭……”

“你能救她?”聞言,蕭殘夜猛地一把抓住老頭子的手臂,也不管力道是不是過大,疼得人家“嗷嗷”叫。

“廢話!不能救我老人家爬這麼高的山,又沒資金……”

“請你救她!”記事以來,蕭殘夜還是頭一回開口求人。

“行行行,好小子,這大勁兒!難怪在鎮上殺豬哩!先放開我的胳膊呀……哎喲,快斷了、快斷了……”老頭子疼得吡牙咧嘴。

蕭殘夜怎麼可能放開他,生怕他跑掉似地直接將他拉進柴屋。

“你就是那姓月的丫頭?烏龍鎮上的女神醫。”老頭子笑眯眯地打量着臥於牀上的月青綾,十分和藹可親,“我聽說了你好多事,這些年你可替咱們鎮做了不少好事!”

咱們鎮?難道此人也是烏龍鎮的?蕭殘夜沉默不語地立在老頭身後,暗自猜測。

只聽老頭子又問:“我問你,丫頭,何謂世人常論的‘生死’?”

月青綾虛弱地笑了笑,輕聲說出五個字,“春來草自青。”

“嘿,你這丫頭對我的脾氣。”老頭子一下樂了,撇嘴道:“你家男人可比不了你,把你的生死看得太重,弄出這麼個玉石俱焚的法子出來。”他扣住月青綾的手腕,看到她掌心的刀口,“嘖嘖嘖”地挖苦蕭殘夜。

“哎喲,那苗女好歹毒的心!”一休大師邊替月青綾把着脈,邊擠眉弄眼,“苗女養蠱,一般爲的都是情,你這丫頭,是不是搶人家男人了?”

月青綾不料這看來不倫不類的老頭子會如此一問,當場面紅耳赤,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蕭殘夜蹙着眉頭,替她解圍。

“不是?那是什麼?”老頭子回頭瞅着他,“那是你負了人家苗女,纔會把氣撒在她身上?”

“不是!”蕭殘夜壓抑着滿心的怒火。這老頭子不趕緊替月青綾解蠱毒,在這講一大堆有的沒有,到底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什麼嘛?你不說我老人家哪裏知道?”老頭子很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精神。

“我蕭殘夜這輩子,從頭至尾都只愛月青綾一個女人。”蕭殘夜終於忍不住火氣低吼道:“你明白了吧?”

“……早說嘛!”老頭子竊笑不已。

她有沒有聽錯?他剛纔說,他愛她……月青綾震驚地看着那正暴怒中的男人,難以置信自己的耳朵。“老頭子知道了,你先出去,我來給你媳婦兒解蠱毒。”老頭子趕他出去。

“你有把握?”他不放心。

“當然,又不是活夠了來惹前天下第一殺手玩。”老頭子不滿意地嘀咕。

蕭殘夜深深地看了月青綾一眼纔出柴屋,而後者仍怔忡於適才他的告白,久久沒回過神來。

☆☆☆

一出柴屋,就看到以老闆娘爲首的衆人都氣喘吁吁地就地休息。

“喂,姓蕭的,要不是看在青綾的面子上,這筆帳一定要跟你算!”老闆娘一天爬好幾趟,今個兒總算是見着蕭殘夜的面子。

“是啊,把好端端的路都給毀了,這不是破壞鎮上的公物是什麼?”曲帳房也喫不消地狂喘着。

“呼……呼……”功夫差點的花道士上氣接不了下氣。

“青綾怎麼樣了?我好擔心啊!”半點武功都不會的“絕世癡情男”海夫子居然也能上斷崖,簡直是奇蹟。

“你還擔心人家?”荊獵戶冷聲通知:“我可不揹你下去了,要不是答應了皇甫,我纔不揹你上來。”

崖下還有高矮胖瘦四人組。八隻眼,正眼巴巴地仰着腦袋以止鼻血的方式朝崖上張望,每個都想上來瞧瞧月大夫。

那四個是和海夫子猜迷語而決定誰能被帶上來,最後在皇甫先生的明目張膽的放水下,海夫子最終獲勝才得以成行。

“什麼!”海夫子聞言慘叫一聲,忙着找下家,“謝掌櫃,麻煩你揹我下去吧!”

“老謝一會兒要揹我的!”好不容易纔接上氣的花道士趕緊預訂好位置。

“啊!”海夫子yu 哭無淚。

老闆娘走到蕭殘夜旁邊,對他耳語幾句,蕭殘夜揚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好幾眼海夫子,眼裏的厭惡才漸漸散去。

“那老頭子是什麼人?”他問老闆娘。

“一休大師呀!我好不容易纔找他出來救青綾。”老闆娘笑嘻嘻,滿心喜悅,“他原是咱們鎮的前任鎮長,俗名陶秀財,當一鎮之長當膩了就出家做酒肉和尚去了,他常說根本就沒有什麼祖師佛聖,菩提達摩是老臊胡,釋迦牟尼是幹屎撅,他自己和文殊、普賢一樣,是挑糞漢!”

“說的深知我心哩,寶丫頭。”柴屋門開了,老頭子從裏面出來,眉來眼去地問,“鎮上缺不缺挑糞漢?我可以報名去應聘……”

“得了,早有人啦!”老闆娘懶得信他的信口開河,只關心一件事,“青綾怎麼樣了?”

“有老納出馬,一切都阿彌陀佛了,等她醒了就沒事啦……”老頭子的話音未落,衆人就見蕭殘夜已大步朝裏走去。

他一定要親眼所見,才能安心。

☆☆☆

是夜,月娘高高掛在天空,點點柔光灑落在小小的柴屋內。

牀榻上的人兒尚未全醒,但脣瓣中已隱隱約約發出一絲細小的shen 吟。

雖然聲音極小,幾乎不可辨聞,但躺在一旁的蕭殘夜還是聽到了,他渾身一震,飛快地自枕上抬頭,看到月青綾正皺眉,似要醒來的樣子。

“青綾、青綾!”他低聲急不可待地呼喚着她,大手握緊她的肩頭,眼睛因爲見她有了知覺而泛紅,他既緊張又欣喜若狂,整個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不可言表。

“唔……”是誰在叫自己?是他嗎?月青綾掙扎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眼簾輕掀,映入眼中的是那張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龐。那雙能看穿人心的黑眸,正緊緊地盯着她。

“蕭……”顫悠的嗓音細細碎碎地輕喚他的姓氏,似水的眸無聲地訴說着千言萬語。

“你沒事了,真是太好了……”蕭殘夜的聲音同樣顫抖地可怕,如身陷夢中一般,他恍惚地簡直無法呼吸。

小心地俯下身,粗糙的手掌捧住她的小臉,細細地親吻着她的額,她的眉、她的脣,像風一樣溫柔,又像火一樣熾熱。

最後,他將臉整個埋進她胸前,滾熱的淚水滑入她的胸口,如同烙印,深深地熨燙着她的心。

這一夜,滿天的星辰中的那輪月牙兒,彎彎地,笑眯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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