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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萱姨娘挨打(2)

楊秀萱語塞,好半晌才支吾道:“誰知道剛剛箱子外頭有沒有包那勞什子綢巾。”

黎育清不耐回答,“萱姨娘,你別再硬撐了,第一,阿壢搬這麼大的對象,一路行來定有人看見,要找人證必定不難。第二,只要讓人脫去八弟的衣服,檢查他的脖子有沒有掐痕、身上有沒有姨娘說的傷,就可以知道阿壢有沒有說謊……”

“何必麻煩?”蘇致芬插話進來,她快步走到黎育文面前,眼對眼、眉對眉,柔聲說:“育文,要不要說說實話,阿壢到底有沒有打你?”

她問完,黎育文尚未答話,便又笑盈盈續言,“你知不知道說謊的人會怎樣?會下拔舌地獄耶,那些惡鬼會拿着一把長長的鉗子把你的舌頭夾出來,像切肉片似的,一片一片慢慢切。”

“切第一刀,你會痛得大哭大叫,可那是惡鬼吶,怎容得你大哭大叫,它們自會尋來三千六百九十七根鐵針,在上頭穿了線,戳進你的肉裏,把你給縫在鐵板上頭,哦,那鐵板是燒得發燙的,你的肥肉會在上頭烤得滋滋作響……”

她的表情陰冷,口氣森然,每句形容都讓黎育文胖嘟嘟的肥肉上冒出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她越湊越近,嚇得他用手蒙起眼睛,放聲大叫,“我不說謊話了,他沒有打我,是我自己摔倒的!”

蘇致芬直起身,笑道:“萱姨娘,這下子你還有話說嗎?”

“你怎麼可以這樣嚇小孩?”

“我哪有嚇,我不過是在教導他說實話的重要性。唉,如果我是你,我會少花點時間去鬥垮別人,多花點心血來教養兒子,否則一個女兒己經落得如此下場,若是連兒子都……這還不如別生。”

“你、你……你詛咒我的兒子,你這個惡婦,我定要告訴老爺。”楊秀萱豁出去了,她指着蘇致芬大哭大叫。

又想使潑婦那招?!黎育清厭煩,前頭還有事等着忙呢,她哪有時間陪楊秀萱胡鬧。

“來人,掌嘴二十!”

黎育清出聲一喊,木槿挑出兩個粗壯婆子將楊秀萱壓跪在地上,再尋一個手勁大的嬤嬤,啪啪啪……接連打她二十個嘴巴,楊秀萱被打得雙頰腫起,滿臉狼狽。

黎育清走到她跟前,朗聲道:“這是罰你主僕不分,姨娘是奴,夫人是主,這點,萱姨娘應該不會不知道吧?注意了,下回再對夫人說話不敬,就不會只是打你嘴巴。”

“冤枉啊、我好冤吶……我不服……”楊秀萱都口齒不清了依然夾纏不休,兩手拚命拍着泥地,哭得頭髮散亂。

黎育清湊近她耳邊,低聲道:“你還想奶奶看在兩個弟弟分上爲你作主?別癡心妄想了,你以爲殺霍青舒、謀害我娘,害死爹爹無數婢妾,竊取公中銀兩放印子錢……做這麼多惡事,真能一手遮天?”

“奶奶留你一條命,就是看在兩個弟弟分上,你若不知死活,想再繼續挑惹事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奶奶馬上就要離開樂梁城,我真的很樂意親手報仇!”

黎育清話落下,楊秀萱受到極大的驚嚇。

她知道了、她竟然知道……不,是老夫人、是所有人通通知道……她恍然大悟,難怪老夫人的態度如此,難怪諸事不順,難怪她所做的每件事都會出包,原來身邊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自己……

一雙眼睛緊緊逼視黎育清,她不驚懼,淡淡回望,楊秀萱牙關發顫,恐懼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洶湧而來,眼前一黑,她暈了過去。

黎育清看一眼扶桑,寒聲道:“還不扶你家主子回星?”

扶桑不敢看向黎育清,低着頭,扶楊秀萱回房。

事情解決,衆人散去,蘇致芬笑道:“看來,是我誤會你了?”

黎育清笑道:“誤會我什麼?”

“誤以爲你沒有能力對付萱姨娘,纔想拉攏我合力對付她,現在方知,對付她,你根本不需要我。”

黎育清嘆氣,她也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勇氣,膽敢與楊秀萱面對面宣戰,她承認自己怕她、畏她,因此能躲,她絕不正面相迎,她老說放下、老說楊秀萱不欺凌自己,就不主動碰她……

說穿了,就是兩個字——害怕。

可是今天,見楊秀萱對上蘇致芬,骨子裏的憤怒湧上,她早就下定決心,要盡全力保護蘇致芬,也許是那股勇氣竄上,才讓她有這番表現,唉……她真的不願意當惡人……

黎育清轉開話題問:“可不可以讓我看看箱子裏是什麼東西?”

“好奇嗎?”

“很好奇!”

“走,咱們進去看,裏面全是阿壢的玩具。”

“玩具?”

帳外,漫天風雪,帳內,炭盆裏火光微微跳動,暖意襲人。

齊靳拿着信,一再展讀,這是黎育清送來的第三封信,每封信都很長,厚厚的幾頁,簡直可以製成小冊子,內容雖有些雜亂,但讀起來很溫馨。

她寫的都是日常生活裏的小事情,也許是星裏的青竹抽出新芽,也許是她找到一隻未睜眼的雛鳥,也許是一隻迷了路的小螞蟻,可是她總有本事藉由每個小事件傳達一個寓意C、存希望,所有的事都將變得美好。

美好?

他沒想過這兩個字會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現,他努力爭取過,他試着創造過,但一次又一次帶給他的唯有失望。

他選擇上戰場,並不是因爲酤愛殺戮或者忠心愛國,而是因爲……他打下來的戰績可以讓王府榮耀添光,可以換得父母臉上的光彩,但即便是千般百般的努力,仍然換不來母親的喜愛,換不來雲兒的平安。

對那個家、對那個母親,他己經徹底絕望。

可是黎家一個小小的女娃兒,卻告訴他要心存希望?他心火己滅,她偏偏要往他心底投入點點火星,還能再度燃燒嗎?他不知道,死透的心,要如何再度溫暖?

世子爺鈞鑒:

昨兒個四房又鬧了事,祖父母正爲遷居之事忙碌,育清擅自作主、前往處理……

第一次發覺,原來育清可以不害怕,原來底氣足,即使面對再兇惡之人,也不必示弱。

以前總想躲着、避着,事情就不會招惹到自己頭上,後來聽進世子爺的話,再加上三皇子相幫,讓育清立於不敗之地,教那人便是滿腔怨恨,也無法欺凌。

本想就這樣吧,早晚有一天,育清會離開那些厭煩之人、憎惡之事,總有一天能夠海闊天空、任我邀遊。

可,昨日之事讓育清學會,只要鼓足勇氣、不畏懼,只要展開心胸、正面迎戰每個情境,何處不能海闊、何處不能邀遊。

別人要恨,便任他去恨,別人要怨,便任由他去怨,我管不來他們的心情,我只能控管自己,心正,不負天地,我便能自在快意。

我恨她害死母親,恨她壞我一世親情,但我深信,舉頭三尺有神明,終有一日,神明會將虧欠我的,一一還清。上回信裏同你提到,母親教我,不必依靠男人也可以活得自得。

初初聽見這話,我驚詫不己,女子不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一輩子得依靠這三個男人過日子嗎?怎麼會……然母親的態度讓我明白,她是認真的。

她不在乎爹爹、不期待子嗣,她眼界寬廣,不把眼光放在黎府這塊小小田地,她用她的方式,讓自己過得自在愜意。

悄悄告訴你,我同母親合計,要在京城開鋪子嘍!

我的繡工好,母親做的衣裳款式新穎,是外頭不易見到的,母親說,我們試試,說不定會在京城帶出一股風潮。母親與我不同,她並不缺銀兩,蘇老爺給的嫁妝,眵她富富足足過上一輩子,但她說,人活着,除了銀兩也需要成就。

多令人震驚的話,成就吶,我以爲那是男子纔可以擁有的東西,原來女人也可以,這於過去的我,根本是無法想象的事,但……有人這樣對我說,我便要傾力一試。

世子爺,你覺得我這樣做對嗎?

對了,世子爺可知八弟弟想搶的那個紫檀木箱子裏裝的是什麼?

是木頭,一些少見而奇巧的木頭,以及一堆子雕刻工具,原先母親說裏頭是阿壢的玩具,我還不信,那麼大的人了怎還需要玩具,可沒想到還真是阿壢的玩具。

記得阿壢嗎?上回我同世子爺提過的,長相端正、身材好、個子高,腦袋清楚、武藝高強,重點是,那對煙亮的眼睛及周身的尊貴氣質,怎麼看都不像是個下人。

母親說,兩年前是阿壢救下她一命,蘇老爺知道他無處可去,便收留他,他從不提自己的出身來歷,只是安安分分地做着主子要他做的事情,我問母親,爲何不追問他,留着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在身邊,難道不擔心?

母親淡笑道:“各人心中自有丘壑,何必要強行掀開他的過去?他不教我知道,必有他的理由原因,我得信任他,他纔會信任我,人與人之間,是互相的。”

很有道理的話,不是嗎?

阿壢的手非常巧,一塊木頭,他幾下雕琢,就會變成栩栩如生的小動物,母親喜歡得很,滿滿的一櫃子擺的全是阿壢的作品。

我也喜歡,可惜我不是他的主子,他半樣也不肯給,母親見我生悶氣,說道:“別人不給你不會自己做?這天底下沒有誰欠誰、誰非得給誰什麼,若你非要不可,就自己動手啊!”

她的話點醒了我。阿壢雖然不肯把雕好的東西給我,但不介意我待在他身邊學功夫,也不介意借我刀具,前幾天我還真用蘿蔔雕出一隻小雞呢,我覺得自己滿有天分的,下回能雕硬物時,一定親手給世子爺和鏞哥哥雕一份與衆不同的好禮物。

即將過年了,世子爺要回京嗎?這場戰爭還要打多久呢?爲了百姓能夠安順過日子,卻要讓千萬將士不得歸鄉、與家人團聚,這世間終究是難得公平的,是吧?

隨信附上幾件衣服,希望能爲世子爺在寒冷的北方帶來幾分溫暖。

恭請崇安

育清謹上

信讀過三遍,他嘴角含笑,瑣瑣碎碎的事情,卻有着瑣瑣碎碎的幸福,如果所有戰士們都曉得自己付出生命,便能換取百姓們這樣的微小幸福,應該會更甘心吧。

不過,那個阿壢是什麼樣的人,蘇氏放任小丫頭同他走近,好嗎?

眉心微緊,把信摺好,收進木匣子裏。

他提筆,想要回信,他想告誡她,離阿壢遠一點,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寫纔不傷人;他想說,提防萱姨娘狗急跳牆,又怕自己把她給嚇着。

心裏有許多話,可是紙在前方、筆在手上,老半天了依然無法下筆。

最終,還是將筆放下,他讓齊鏞把常寧、常業、常風、常信帶給她,是爲了保護她的安全,可她沒讓他們護衛自己,倒讓他們成了傳信的,之後黎育莘、黎育岷進京,又將常風、常信給帶走……她口口聲聲要他注意安全,但對自己的安全卻一點也不上心。

這丫頭,有嘴說別人,卻無心對待自己……

齊靳打開包裹,拿出裏面的衣服,衣服有點小,她記憶中的自己還是那個十六歲少年。

軍中兩年曆練,他體格壯碩許多,再不是當年那個纖瘦頎長的樣子,那麼,她呢?可有長高一點?長胖一點?再見面,她會不會認得自己?

帳外小兵突地揚聲道:“將軍,李副將求見。”

“傳!”

他將衣服收拾好,抬頭看着從帳外走進來的人,李副將被冰雪凍得發紅的臉龐上,一雙眼睛閃閃發亮,臉上有藏也藏不住的興奮,一見到齊靳,立刻奔上前說道:“齊將軍,你料事真準,蛇出洞了!”

蛇出洞?這場戰役打不久了。“很好,走,點兵去!”

這一仗打完,過年呵,她說過年是親人團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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