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品正上任、老太爺進京,帶走的家人丫頭一大票,黎府一下子少掉許多人,變得有些冷清。
黎品爲是個不管事的,過去除到衙門當差外,總花不少時間在外頭應酬朋友,留在府裏的時間本就寥寥可數,現在老太爺、老夫人不在家,更加沒人管束,因此留滯在花街柳巷、飯樓茶館的時間更長了,經常三天兩頭見不着人影。
而黎育鳳禁足、楊秀萱經過上回慘敗,也關在房裏,鮮少出門。
沒有人掀風浪、惹事端,黎府這段時間出奇平靜,因而掌理中饋的嫂嫂們和黎育清輕鬆不少。
經過上回的事,黎育清與兩個嫂嫂討論後,在挽月樓後方的圍牆開一扇門,方便蘇致芬的下人進出。
蘇致芬帶來四房家人,管理挽月樓和後院、後門綽綽有餘,因此黎育清把楊秀萱分派的下人全數調走,只要蘇致芬樂意,門一關,這塊地界就成了她的私人屬地。
蘇致芬說這叫做一府兩制,各過各的生活,誰也別擾誰。
這話說得夠明白了,話傳出去,楊秀萱心知肚明,這是蘇致芬在表態,表明她對梅院的管理權不感興趣,也不想與一羣姨娘們爭男人,別把手伸到她頭上,她便不會主動挑釁,但如果有人不知死活,那麼上回之事就是一次教訓。
楊秀萱爲此既憤怒又安心,她憤怒蘇致芬佔着茅坑不拉屎,卻也安心好歹這座茅坑還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
總之,蘇致芬與楊秀萱是相安無事了,這狀況看在黎品爲眼裏,半句話不多說,顯然很滿意這種狀況。
偶爾楊秀萱會在他跟前假意埋怨,說蘇氏這個四夫人名不符實,哪有自己貪閒、把家事全推給姨娘的?批評她不服侍丈夫、不照顧庶子女,成天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這樣的女子若是嫁到別人家裏,早晚被休掉。
黎品爲雖是個沒能耐、不管事的,但女人那點小心眼又怎會瞧不清楚?
他也想讓她成爲名符其實的黎家四夫人,好歹對得起蘇伯父、對得起他與爹爹的交情,可是……他是個風流倜儻的俊俏郎君,有多少美女想對他投懷送抱、多少才女芳心暗許,圍繞在自己身邊的就是個三等丫頭也沒她那麼糟糕的樣貌啊,這等貨色,教他怎麼吞得下口?
所以他很滿意眼前這種狀況,有子有女有妻有妾,雖然正妻不合自己的心意,至少她性子好、不會來煩自己,她心胸寬闊、不會鬧得後院起火,讓他回到家裏還不安生,何況他的兩個兒子還被稱爲樂梁雙傑呢,這是幾個哥哥都沒有的好福氣。
若是兩個兒子再一舉拿下進士、入朝爲宮,往後,他走在路上可是大大的風光。
因此,面對楊秀萱的埋怨,他一面讓她替自己捏着腳丫子、一面淡聲說:“如果管理四房太累的話,就讓柳姨娘接手吧,她也是個能幹的。”
此話一出,楊秀萱從此封口,再不對四老爺提及蘇致芬。
這天,蘇致芬和黎育清在屋裏討論繡樣,這段日子黎育清聽從蘇致芬的指導,她的剌繡不再是常見的花草鳥蝶,翻了不少新花樣,比方千鳥格紋,比方不像真物卻可愛得令人愛不釋手的小動物,比方在衣服上繡詩詞文句,比方用水墨畫方式,只用深深淺淺的灰黑白線,繡出山川四季。
黎育清以前不懂得,現在才慢慢領會,不侷限自己就可以創造出許多驚人的新東西,不過她心底明白,自己的改變,該歸功於蘇致芬,若非這個嫡母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她纔不會有這樣多的想法。
“不錯嘛,更進步嘍。”
蘇致芬翻看着黎育清新繡好的小錦囊,每個錦囊上頭有隻可愛到不行的小動物,比方馬、牛、雞、羊、豬,還有隻留兩根小爪子的龍。
五爪爲龍、四爪爲蟒,這是皇親國戚方可使用的圖案,但黎育清這樣一改造,有龍的形樣卻沒有龍的特徵,放眼看去,可愛到讓人不捨放手。
蘇致芬臉上帶着讚歎,笑看黎育清,心想,這丫頭若是換個環境,肯定會成就非凡。原以爲她己經夠了不起,沒被自己驚人的獨立宣言給嚇着,卻沒想到她的可塑性這樣強,樂於改變更企圖改變。
“我本想做足十二生肖,可我沒見過老虎、猴子長什麼模樣,不知道要怎麼做,只見過戲文裏面的孫悟空,那還是去年老太爺生辰,戲班子演的。”說到自己的見識淺陋,黎育清有些羞赧。
這段日子,她與蘇致芬己經成爲閨中密友,事事同她分享、同她商量,蘇致芬也樂於和她分享所見所聞,但蘇致芬說的每妝每件,黎育清連想都沒有想象過,無數的新奇充斥在腦海裏……她說自己形容不出這種感覺,只覺得一顆心都快炸開。
她形容不出的東西,蘇致芬替她形容了,她說:“是不是覺得眼前突然打開一扇窗,領略了從未有過的感覺?”
她猛然點頭,回答,“不是開一扇窗,是打開無數扇窗,見識了無數的好風景。致芬,你是我見過最厲害、最聰慧、最偉大的女子。”
蘇致芬拍拍她的頭說:“你啊,待長大些,多走走各地、增廣見聞,眼界寬闊了,自然會知道我沒有你想象的這麼了不起。”
黎育清不懂,她不過比自己大三歲,也是打小被養在閨閣中的女子,見聞怎會和自己相差這麼多?但她沒問,只是一個勁兒的崇拜。
“關在這宅子裏,能見過十樣動物就算了不起嘍。”
蘇致芬一面說、一面拿起筆,在紙上畫畫描描,描出老虎和猴子的可愛形樣,她畫工不及黎育清,但贏在見識的東西多。“大約足這樣,反正是做可愛版的,不需要太像。”
黎育清接過紙樣,看了看,細思一會,點點頭,“我回去試試看。”
“如果把這些圖樣繡在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上頭,再打一個相同圖樣的平安鎖,用錦盒包裝起來的話……”蘇致分;幾吟。
黎育清立刻接話,“就可以送人當滿月禮,牛年送牛寶寶衣裳、馬年送馬寶寶衣服,致芬,你實在太太太聰明瞭!”
“不,你弄錯我的意思。”她搖頭,阻止黎育清的過度興奮。
“不然呢?”
“皇帝不是剛得了個八皇子?你把這東西透過三皇子的手送上去,既然要開鋪子,當然得替自己打響名聲,何況這又可以賣三皇子一個好。”
“那就不能賣給別人嗎?”好可惜呢,她想靠這個圖案嗛錢。
“當然可以,只不過圖樣要改一改,不能和送給八皇子的一模一樣。”
“沒問題,那我馬上……”
黎育清話未說完,歲歲從外頭奔進星裏,喜孜孜地向蘇致芬稟報。“小姐,阿壢回來了。”
所有人都知道阿壢去哪裏、要幫主子做什麼事情,大家都等着他帶回來的好消息。
可別小看歲歲、月月、年年這幾個丫頭,她們年歲雖小卻都是管帳的一把好手,蘇老爺官場不如意,但商場順當得很,他從一無所有的小官吏,到開一、二十家商行,那份實力不僅僅是隨口說說。
因此蘇府裏下人丫頭對於商事都或多或少有所涉獵,有本事的,絕不會只想當個服侍人的丫頭小廝,若能出去當個管事,才叫做出頭天呢。
歲歲心裏就打着這個主意,若是能進京、能替主子理事,她非得做出一番成績。
“快讓他進來。”和歲歲一樣,蘇致芬也笑燦爛了臉龐。
阿壢進門,黎育清立刻替他倒上一杯茶水,蘇致芬拉開椅子請他坐下,面對這種老爺級的待遇,阿壢沒表現出任何不安。
他一把坐下,接過月月擰來的乾淨帕子擦淨頭臉,再將滿杯茶水喝光,然後習慣人服侍似的將手伸去,黎育清見狀,立刻又把杯子給滿上,他連續喝了三、五杯茶才緩過氣。
挽月樓裏沒大沒小、沒上沒下,連女兒都可以喊母親名字了,哪還有什麼規矩,不過可沒人因爲少了些明面上的規矩,就沒把主子給放在眼裏,提起忠心程度,滿黎府的下人都比不上這裏的。
“怎麼樣?”蘇致芬滿眼期待地看向阿壢。
“成了嗎?”黎育清雙手在胸前緊握,興奮地望着他。
兩個女人眼底散發的萬丈光芒,讓他難以招架,別開眼,他又喝下一杯茶。
“別賣關子了,阿壢哥哥,到底怎樣嘛?”歲歲也忍不住催促起來。
他皺眉看着幾雙亮晶晶的眸子,無奈說道:“我在京裏找到一間鋪子,就在雲霓閣對面。”
蘇致芬聽見這個消息,差點兒跳起來。“雲霓閣?你確定?是京城裏那間數一數二的雲霓閣?!”
“京裏還有第二間雲霓閣?”
阿壢揚起眉毛,嘴角含着得意,他就知道這個消息肯定會讓蘇致芬樂彎眉毛。
啊!蘇致芬終於忍不住了,她尖叫起來,那個地段哪裏是好買的,難怪阿壢一去就大半個月,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同人周旋。“阿壢,你真好、你真厲害,有你在,我還怕不能變成大齊第一商嗎?!”
黎育清不解這有什麼好高興的,她悄聲問:“阿壢哥哥,京城己經沒有別的鋪子可以買了嗎?開在雲霓閣對面,我們怎麼搶得到生意?那是達官貴人指定的店吶,咱們會不會開不了幾天就要關門大吉?”
雲霓閣的名聲響亮得很,連樂梁城都傳遍,哥哥上京時,說要到那裏給她買一套衣服給她當生辰禮,黎育清一聽急得跳腳,說:“哥哥要是把一百兩銀子花在那上頭,我要氣惱的!”
“你說什麼,對自己這麼沒信心嗎?要知道,咱們要賣的衣服不便宜,能拿得出這筆銀子的人十個當中只佔其一,而這些人不會到市集裏的布莊、衣鋪去買衣服,只會到雲霓閣去挑選,如果我們能夠在對面開上一間,就等同於利用對方的名聲,將我們的顧客聚在一起。”
“可是他們己經習慣老店家了。”黎育清小聲反駁。
“習慣可以被改變。我看過雲霓閣的衣服,他們有最好的裁縫、最好的繡娘,做出來的衣服貼身、細緻,但換來換去就是那幾個款樣,缺乏新意。”
“我們不一樣,我們不但要做出全京城最漂亮、最精緻的衣裳,還要做出全京城最特殊、別的地方買不到的款樣,我們貴、但貴得有價值。在這樣的條件之下,價格只比雲霓閣貴上一點,你說,顧客會怎麼選擇?這是其一。其二,上回我不是說要在每件衣服的衣袖裏頭繡上一個標誌?”
“對,你說那個叫做……品牌?”
“沒錯,就是要建立起咱們的品牌,我們要創造名聲、創造話題,讓所有人知道咱們的衣服不只是美麗,而且還很昂貴,能夠穿得起的並非尋常人,那麼咱們賣出的不只是衣服,還是種尊貴身分的象徵。”
“你想象一下,當千金小姐們在聚會時,悄悄地翻起衣袖炫耀自己的衣服是從咱們這裏買到時,會造成什麼效果?”
“穿的人達到炫耀目的、滿足了虛榮心,下次自然還會再登門購衣,穿不到的人恨得牙癢癢,發誓要攢足銀兩也要拚着來買一套,就這樣,咱們不必花費太多力氣,就有人替咱們宣傳。”
蘇致芬說話很有渲染力,其一加其二,就將黎育清的信心給加進去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品牌’要不要也像狀元、榜眼、探花郎,分成三個等級,大夥兒一看就曉得那是什麼等級的東西?”
黎育清的話讓蘇致芬倒抽一口氣,這丫頭真行,居然能夠舉一反三,一個激動,她拉住黎育清的手東搖西晃,道:“太厲害了,找你合夥果然是最正確的選擇。”
黎育清得意的呢,她眉眼彎彎說:“我更開心,如果不是你,我怎麼能夠想到這些。”
“不,有的人天生自然呆,你就算拿十根棒子往她頭上捶,也打不出一個當頭棒喝效果,育清,你真的很優秀,你是天才。”
“我纔不是,四哥哥說,若你是男兒身,樂梁雙傑就得換個人,你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你四哥哥傻了,真正棒的是你,如果你不當大家千金,定可以當千年不朽的藝術家。”
阿壢看不得她們兩人互相吹捧,忍不住搖頭嘆氣,這己經不知道是自己見過的第幾回,這種遊戲有這麼好玩嗎?
那樣子就像兩條狗,一個誇:“你爪子利。”一個說:“你尾巴搖得好。”一個再說:“你那身毛,天地少有。”一個更誇張,道:“若你換個方式叫一叫,老虎都會被你嚇跑。”這是什麼跟什麼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