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靳揮手讓李軒退下,逮到的人證罪證己經送往京城,這下子不管是齊鏞或黎太傅都可以鬆口氣了。
之後戰局重開、立場互換,輪到他們來翻手作雲覆手爲雨,殺得敵方措手不及,運氣好的話,還能拉下一票康黨黨羽。
若大皇子在這當頭懂得見風轉舵,或許在皇帝跟前還有幾分機會,若他執意一條路走到黑,那麼大家可以提早對齊鏞說聲恭喜。
總之,後面的事不需要他煩惱,京城裏頭那對大小狐狸必定會處理得精彩絕倫,令皇上拍案叫絕,現在的他,只需要耐心等候京裏捎來新消息。
門板傳來兩聲敲叩聲,齊靳起身,上前打開門,意外地,門外是阿壢。
這段日子,阿壢老是躲着齊靳,不願與他獨處,不管齊靳提出什麼話題,他都不肯接口,因此現在看見他,齊靳有些意外。
兩人四目相對,都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直到阿壢擺出和善笑顏,齊靳才拉出勉強而僵硬的笑弧。
不能怪他,齊靳不太懂得怎麼對人笑,但在黎育清面前除外。
“十三叔。”齊靳出聲招呼。
“我可以進去嗎?”阿壢指指裏頭。
齊靳退開一步,阿壢進屋,直接走到書案旁,桌上躺着一幅嶺南地圖。
阿壢抬眉與齊靳對上眼,他正在研宄戰術吧,果然是個盡責認真的好將軍,能在他麾下殺敵是運氣。
他開口道:“嶺南的地形、氣候和民情與北方不同,若你能夠更深入瞭解,會對你此番剿匪有所幫助。”
“謝謝十三叔提醒。”齊靳暗忖,十三叔心裏還是放不下朝廷的吧,終宄是受皇子教育長大,心繫家國。
阿壢把肩上的包只放下,裏面有幾本書冊,是他曾經提過的嶺南地方誌,裏頭詳錄了當地的風俗習慣、地形氣候、物產民情等等,他從當中取出兩卷,交到齊靳手上,說道:“這卷書冊裏頭,記錄的是我在嶺南做生意時的所見所聞,另外這一冊是致芬特意寫下的‘叢林戰士訓練要點I,有空你參考看看。”一個深閨女子能寫下什麼訓練要點?齊靳不以爲然,但想起那些“迷彩服”,他多了些不確定。
阿壢看出他的心思,淡然笑道:“把偏見放在一旁,等你讀過後,再來批評。”
“是,十三叔。”他恭敬道。
阿壢從懷裏掏出一封書信,說:“這是我在嶺南的朋友,你有需要的話可以找他,我想他能夠提供不少幫忙。”
“謝謝十三叔。”
“在這裏的事情都辦好了吧,什麼時候走?這兩天?”齊靳有暗衛,可以調查所有關於“阿壢”的消息,他自然也有“朋友”,能將齊靳到樂梁城的理由原因及辦事進度,調查得清楚分明。
對於這點,齊靳並不意外,過去幾天,齊聿容那些驚人的朋友,被齊靳的手下挖出不少個,而那類奇人,S是尋常凡夫俗子可以與之結交的,所以齊靳有絕對的把握,齊聿容口中那位“嶺南朋友”,可以提供自己的幫助絕對令人驚詫咋舌。
唉,不平凡的人不管走到哪裏、用什麼身分,都能夠做出不平凡的事,十三叔呵,皇上應該對他心生感激,感激他無意於爭奪帝位。
“對,就這兩天。”齊靳回答。
“告訴過育清了嗎?”
“還沒有,我會找時間告訴她。”阿壢點點頭,說:“那些衣服我會加緊速度,趕在大軍進入湘城之前送達。”
“若十三叔方便的話,可不可以讓那位嶺南朋友,在大軍進入石碇縣前先爲我們備下足夠糧草?”齊靳這句話是在試探,試探“嶺南朋友”的能耐,而結果令人相當滿意,因爲齊聿容毫不猶豫地應下了,沒有談價碼、沒有提條件,態度擺明,這場戰役所需,他能一手包下。
這纔是真正的愛國愛民、愛鄉愛土、愛天愛地,蘇致芬該同十三叔多學學。
“十三叔,你心裏還是在意大齊江山的,對不?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肯回京,爲大齊百姓盡一份心力?”
“那裏不是我的家,我只想待在令自己愉快的地方。”令他愉快的地方,是蘇致芬身旁嗎?
這是個難解習題,蘇致芬是有夫之婦,身分己定,再無轉園,他們難道要這樣耗上一輩子?比起蘇致芬,黎育清是更好的選擇,但人心難勉強,就算他退而求其次,就對黎育清公平嗎?
明明是理智分析,可這樣的理智分析竟分析出他滿嘴滿心的苦飽,要勸慰齊聿容的話停在嘴邊,無法成言,心微微的悶、微微的扯痛着,微微地閃過莫名鬱郁。
他換個話題,響應道:“十三叔不是對蘇姑娘的話相當認同?既然如此,她口口聲聲說對付仇恨最好的方式不是報復而是放下,還說什麼放下的目的,是爲着心疼自己,說人長大、有足夠的能力,就該替自己創造幸福……既然如此,十三叔,你爲什麼不能聽她的話,試着放下?”
“我若不是放下,怎會心平心靜?我若不是放下,早該對那個位置汲汲營營,我沒有做那些多餘事情,便足以證明——我己經放下,靜親王這個頭銜對我而言,己經是過去,我不願意再想、再提、再回顧。”從此青山綠水任他恣情,再無人可以將他束縛,但是眼下……除去周身束縛,還得有人胃同意纔行,他朝齊靳深深望去一眼,爲這場戰役奉上那麼多米糧,齊靳應該會有點良心,替自己在皇帝跟前美言幾句吧?!
“可十三叔的身分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我並沒有因爲那個身分而幸福過,反而身爲阿壢,才能夠朝自己夢想前進,我爲什麼要守着一個無法讓自己隨心所欲的身分?”
“皇上對您心懷歉意。”
“明人眼前不說暗話,歉不歉意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朝廷需要我,需要一個能夠豐盈國庫的人,對不?”他話問得直接,齊靳語頓。
沒錯,這是理由之一,另一個理由是——皇帝需要他來破除某些謠言。
這些年裏,謠言不曾中斷,說皇帝爲忌諱靜親王,將他祕密處決。
黎太傅說的沒錯,現在的皇帝最想要的是名留青史,是想要在歷史上留下一個無瑕疵的建方之治,他絕對不能揹負弒弟惡名。
見齊靳答不上話,阿壢瞭然笑道:“替我轉告皇兄,我過得很好,他不必心懷歉疚。”
“十三叔,沒有辦法讓您回心轉意嗎?”他不死心,繼續追問。
誰會回心轉意去放棄快樂、追尋壓抑,他又不是傻子。
阿壢笑而不答,卻給了齊靳另外幾句話,“轉告齊鏞,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可以找我。”反正眼下自己是逃不開了,他們只要緊盯着致芬,他就無法避掉皇上的眼線,與其如此,不如示好於皇家。
他認真算了算,皇兄那堆兒子裏面,齊鏞是比較令人看得上眼的,那傢伙夠聰明也夠陰險,不提他曾建立多少功勞,光是他活逮的惡官……少了他們的訛詐,他各地的生意順風順水,多了好幾成進帳,無論是幫親幫理,他都看好他。
他不再多言,輕拍齊靳兩下肩膀後,轉身走出房門。
送走齊聿容,齊靳收攏桌上物品,揹着手走到黎育清屋前。
一盞燈,將她修長的身影映在窗前。
黎育清在縫衣服,她有一雙巧手,會縫會繡、會別出心裁地做些小物件。
前幾天,她給他做了個斜揹包,讓他騎馬時方便攜帶隨身對象,包裏頭有許多暗袋,可以將東西分門別類,擺得妥妥當當,但他最喜歡繡在包包外面的“將軍”——可愛的盔甲、可愛的弓箭,可愛到讓人一看再看的小將軍,他沒見過有人把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繡成這副模樣,少了威風只有博君一笑的天真,她說這個叫做卡通畫。
卡通是什麼她也不懂,反正是沒有人畫過的筆法,就該由第一個畫出來的人取名宇,黎育清說,也許第一個創作這種畫的人,名宇就叫做卡通吧。
很多事她不理解來龍去脈,但只要從蘇致芬嘴巴里說出來,她便照單全收,小丫頭對蘇致芬,早己經死心塌地。
只不過,一邊是最崇拜的人物,一邊是最喜歡的男子,有朝一日,蘇致芬和阿壢,會否教她兩難?
伸手,他在夜幕中隔着窗戶,輕輕描繪她的五官。
再次見面,發覺她長大也更漂亮了,再過兩年,定會長成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樂梁城第一美女該換人當,只是那個時候,他還有機會走到她身旁嗎?如果沒有,待在她身邊的,會是哪個男人?
胸口又悶了,總是在莫名其妙間,那個說不出口的抑鬱就壓上心間。
這個月,他過得很忙碌,但是很快樂。
因爲每天都有好喫的?因爲每天都有人陪他說話?因爲蘇致芬替他解決一個大難題?因爲無意間找到皇帝尋找多年的親弟弟?
都不是,是因爲總在一個回眸間,他發現身後跟着一個小丫頭;因爲小丫頭腦子不好,常常忘記男女大防,不時牽上他的手心;因爲她老是對他笑,把她臉龐的甜蜜移居到他臉上……她說:“我最喜歡挽月樓什麼,你知道嗎?”他不知道,她又說:“我最喜歡它沒大沒小、沒上沒下、沒規沒矩。”真是既奇怪又糟糕的“喜歡”,黎老夫人讓宮裏放出來的鄭嬤嬤教她規矩,要把她教成大家閨秀,聽說她也學得挺好,讓長輩們很滿意,誰知道才短短幾個月,大人不在家、小人在府裏作亂,好好的一個丫頭反轉心性,愛上挽月樓的沒規沒矩。
她又說:“致芬雖然失去爹孃,可因爲她的真心相待,阿壢、歲歲月月年年都沒把自己當成下人,而是她的親人、她的兄弟姊妹。”
“在致芬身上我學到了一件事,天地間,維繫彼此關係的不是血緣,而是情感,我同五姊姊是親姊妹,可是接系我們之間的沒有半分親情,唯有仇恨。”這是相當悲慘的事,偏偏這種慘事,家家戶戶都有,誰也躲不過,就如同齊鏞,就如同齊靳自己。
黎育清還說:“若不是當年跌入池塘,生死存亡之際幡然大悟,我和哥哥哪裏想得到該同四哥哥修補感情,那麼現在的我們,會少個好哥哥、多個眼紅仇敵。在致芬和四哥哥身上,我學會關係是建立起來的,不是自然天成。”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也許生離,也許死別,我們無法控制命運的走向,但能夠控制我們要怎樣活着,控制我們要如何對人好,要怎麼讓自己快樂,如果我即將死於十八歲那年,我希望在十八歲以前,可以在許多人心裏留下美好印記。”聽到這裏,齊靳皺起眉心,她終是受到遊方術士的影響,認定自己活不過十八歲,所以很害怕?
她沒等他回答,笑着轉頭望向他,眼底沒有他預期的畏懼,只有坦然笑意。
黎育清說:“大將軍,我很高興和你建立關係,很高興擁有你的友誼,我但願自己的存在能帶給你一些幸福,也許無法彌補你失去愛妻的痛苦,但可以安慰你哀傷的心靈,大將軍,我期望你快樂。”這些話很有蘇致芬的味道,他不喜歡黎育清受蘇致芬的影響,但這個部分……他無法違心討厭。
話,在他腦海中盤盤旋旋許多日夜,他從不知道自己有權利快樂,不知自己有權利幸福。
他曾經因爲江雲的溫柔而感到安慰,覺得人生並非一路漆黑,但她死了,滅去他最後一盞希望之燈。
然而這個小丫頭不但告訴他,“有點耐心,天總會亮起”還說:“身爲朋友,很樂意悉心爲他點上一盞盞光明”。
一句話說不動他,一篇話讓他產生懷疑,一次又一次的洗腦後,齊靳竟然開始相信:未來可以很美好,只要他願意爲自己盡力。
就是這個難以用三言兩語形容的感覺,讓他在這裏的一個月,既忙碌又快樂。
門打開,他對上一張愛笑的臉。
最近蘇致芬常埋怨黎育清,“你最近怎麼搞的,老是笑不停,再笑下去就要變成年年了。”她聳聳肩,回答,“因爲開心嘛,不開心怎麼會笑。”黎育清當然開心,就算明知道無法有結果,她還是因爲能夠搬進挽月樓,與心悅男子近水樓臺相見歡。
“怎麼會過來?”黎育清問。
“想不想出去走走?”齊靳也問。
她點點頭。“等我。”
她轉身進屋,披一件厚祅走出來,木槿在後頭,想跟主子出門,但黎育清揮揮手,不想帶她,她不滿意,卻還是乖乖地把頭縮回去。
齊靳明白,木槿不喜歡他和黎育清孤男寡女身處同室,但再不滿,還是會依着主子的心意行事,她是挽月樓裏最守規矩的丫頭。
牽起黎育清走到廊外,他一勾手,將她的纖腰收入手臂中,帶着她輕輕一躍,兩人飛至挽月樓的最高點。
暈吶……黎育清心底喊一聲苦,她、真、的、很、怕、高!
偏偏大將軍熱愛高處,吞下口水,緊緊靠在他身旁,兩隻手圈住他的身子不放,閉上眼睛,在心底默數十息,等待那陣暈眩感慢慢消失。
“冷嗎?”他問。
“不冷。”暈纔是真的,怕纔是真的。
黎育清苦着臉,片刻不敢離開他身邊,這人怎就不曉得她怕高?沒別的地方好去嗎,只能往高處飛?他是生肖屬鳥還是屬老鷹啊,又或者卸除大將軍頭銜後,想從事偷竊業?
齊靳知不知道她怕高?
當然知道,回想當年,將她獨留在樹上,不過是輕輕一躍就能解決的事,她卻左腳右腳換不停,到最後,不是輕輕一跳而是重重一墜,那副膽小驚恐的模樣,直到現在,每每想起,他依然嘴角含笑。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帶着她攀高?
因爲喜歡整她?並不是,是他喜歡她上到高處,會不自覺地將自己緊緊環抱,會不自覺地像只小鳥、依偎在他胸口,而他,很喜歡當她的窩巢。
“過兩天我就要回雁蕩關。”
他出聲,短短片刻,她的心墜跌谷中。
唉……嘆氣,她知道的,早就知道,知道他在挽月樓待不了一個月,該他忙的事還很多,怎能老待在黎府同阿壢搶食。這份明白壓在心口,甚至天真地相信起,她不問,他就不會走,很幼稚的想法嗎?
是啊,但人就是會在某些時候變得無知而幼稚。
“才二十呢,怎麼就要走了?”明明知道的事,她就是忍不住拋出問句。
“事情比預估中順利。”
這是個好消息,三皇子的危機解除,局面翻轉反敗爲勝,爺爺和哥哥們可以鬆口氣,而她不必費心暗示父親,是大好的事呵,只是這麼好的事,竟然挑不起她笑顏。
“所以我們要很久以後才能再見面,對不對?”黎育清並不清楚,自己的聲音當中帶着些微哽咽,當然也不清楚,哽咽聲傳進他耳裏,微微地扯痛他的心。
他刻意忽略那陣痛楚,假裝無事。
“嗯,嶺南的狀況怎樣還不好說,得到當地才能知道。”他無法預估這場戰役會打多久,不過有十三皇叔的鼎力相助,應該能十分順利纔是。
“嗯。”她懂,戰事無法預料,打仗雖然憑藉能力,也得靠運氣。
強行嚥下喉間酸澀,她必須花上許多力氣,才能假裝不在乎,可她哪裏是會裝模作樣的女子,才一個輕微動作,就讓他看穿她的不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