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真的很小,但也因爲如此,剛燃起的炭火就讓整間屋子都暖和起來。
下人早將她的箱籠搬進來,東西真的不多,黎育清進屋時,木槿己經將東西拾掇妥當。
“姑娘,要不要喝口茶?”
大夫人做事妥貼,她們前腳進門,後腳丫頭嬤嬤就幫着把屋子給佈置起來,牀褥墊子全是新的,茶杯盆盞樣樣齊全,小几上還有兩枝初綻新梅。
看見梅花,黎育清展顏,原本她很討厭梅花的,但那個傷心的除夕夜裏,滿園梅花怒放,他牽着她的手,走過一片祀心暖香,於是,她對梅花有了新的感覺。
“不,我想先沐浴。”
“是,東西己經備下,我去給姑娘傳熱水。”
“好。”黎育清應聲,走到牀邊,看着嶄新的被子,上面有她最得意的卡通板丫頭,這是特地爲她備下的?怎麼可能,在那之前,長輩們並沒有讓她進京的打算?還是大哥哥己經將她要進京的消息傳來?
更不可能,她走得急,又是日夜兼程、餐風宿露,便是差人送信,恐怕速度也不會比她更快。
她想不通,帶着滿腹疑問到屏風後頭洗浴。
洗去一身塵埃後,她喫點東西、喝喝水,木槿勸她上牀眯一下眼,她卻開始認真考慮,要怎麼上將軍府,求見將軍大人?這時,黎育莘和黎育岷回來了。
木槿開門,迎進兩位少爺,分別給兩侗少爺上茶後,她乖覺地走到門外守着。
黎育岷和黎育莘的態度大相徑庭,黎育莘見到妹妹,笑彎兩道眉毛,一把抱住她,大笑,說:“好清兒,哥哥就知道你冰雪聰明,一定會做出最正確的決定。”她做出什麼“最正確的決定”?儘管她真的很冰雪聰明,還是弄不懂黎育莘是什麼意思,只看得懂他樂彎一雙眉,眼底、嘴角全是歡暢。
但他這副表情,讓黎育清安心,不管自己在無意中做出哪個決定,都很符合哥哥的心意。
可……視線轉到黎育岷身上,他的眉頭像被誰揪着、硬打個死結似的,眼底裝着和祖母相似的情緒,只是,他沒像祖母那樣保持緘默,而是一開口就罵人——“笨丫頭,你有沒有腦子?這件事若傳出去,你以後還能談什麼好親家?”兩個哥哥的態度天差地遠,讓黎育清無法招架,她看看黎育莘再看看黎育岷,嘆氣道:“要罵我、要誇我,至少得讓我先明白到底是爲了什麼事吧?”有道理!黎育莘點點頭,問:“你收到三皇子的信才上京的,對不對?”
“是。”
“你知道世子爺傷重的消息,便迫不及待進京?”黎育莘沒多想,只想儘快得到答案,卻沒想到這種話讓黎育清該怎麼回應。
黎育岷看一眼大大刺刺的五弟,恨恨地翻個大白眼,依他這種解釋法,黎育清大概要弄到下輩子才能釐清來龍去脈。
他放下茶杯,娓娓說道:“兩個月前,世子爺在戰場上受重傷,被送回京裏,傷得相當嚴重,他無法行走,一張臉也毀了,他失意、心情低落,不願意見任何人,成天將自己關在屋裏,連太醫也不讓診治,三皇子爲此憂心忡忡。無意間,他發現世子爺在讀你的信,你與世子爺……一直在通信?”見四哥哥眉一挑,黎育清雙頰緋紅,應該解釋幾句的,就說:剛開始寫信是因爲要安慰齊靳喪妻之慟……可這番解釋,是越描越黑呵,那麼多年過去,難不成她還得一封接一封、安慰個不停?
見她微微張口後又閉上嘴巴,黎育岷在心底無聲嘆息,看來三皇子的話不假,這丫頭的心事藏得深,全府上下竟無人知道。
“世子爺很喜歡你的信,一讀再讀,因此,三皇子認爲他對你有心。”黎育岷無法否認齊靳是好人,他有那心思,卻因爲自己的傷,不願意傷害一個好姑娘,自從受傷後,他再沒給清兒回信,一封都沒有。
可這件事讓齊鏞知道了,他正想盡辦法幫齊靳恢復精神,有這樣的可能,他怎麼肯放過?
黎育清心跳得厲害,滿腦子都回繞着那句“他對你有心”,怎麼可能啊?他心裏只有一個人,是他的亡妻江雲呀,他們只是很好的朋友,但……他把她的信一讀再讀,就像她讀他的信那樣……突然間,心頭漲得滿滿的,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那東西讓她想跳起來、想轉圈圈、想唱歌,想……做一堆不合禮儀規矩的事。
黎育岷沒等她反應,自顧自往下說:“三皇子不厚道,他心裏只想着世子爺,卻沒想過你的處境,他直接將此事捅到祖父跟前,祖父自然相信你的品性,認爲你只是將世子爺當成另一個義兄,何況世子爺都傷成這樣子,祖父怎麼能夠害你終身?”
“於是三皇子與祖父打賭,他讓人送信到樂梁城,信裏寫明世子爺的情形,如果你對世子爺上心,必定會想盡辦法來到京城,屆時,他便會請求皇帝賜婚,如果你對世子爺只是兄妹之情,依然留在樂梁城,只是寫信安慰世子爺,此事便作罷。”
“可是你來了,祖父賭輸了,恐怕三皇子知道訊息後會立刻進宮,向皇上請求,爲你和世子爺賜婚。”黎育岷輕嘆。他是個心眼多的,他打心底明白,依黎家與齊鏞的交情,就算祖父輸掉賭約,他硬要爲孫女的幸福推託抵賴,齊鏞也不會拿黎家怎樣。
但是祖父會這麼做?不,他不認爲祖父會。
世子爺功在朝廷,早己賞無可賞,如今爲國受傷,皇家怎麼做,百姓們都在看着呢。
齊靳可不是普通人,他是將大梁半壁江山收入大齊疆域,是不損一兵一卒消滅嶺南盜賊、開通商路,是打海盜、滅北夷的大英雄!
百姓能夠不受戰火荼毒,最該感激的就是威武平西大將軍。
這次的事件是珩親王次子惹出來的,但珩親王願意以命抵命、救下次子免於斬首之刑,而珩親王妃在後宮慟哭、苦苦哀求皇太后,爲珩親王留下這株根苗後,皇太后攬下了此事。
一邊是親弟弟、一邊是母親,皇上根本沒辦法處決兇手,這種情況下,皇上面對世子爺,心裏怎能不負疚?
雖然世子爺硬把暗虧吞下,悶不吭聲,但他的消沉失落、他的自閉隱忍,百官朝臣全都心知肚明。
何況,若是世子爺一直這樣消沉下去,朝廷損失可大了,一個常勝將軍、一個運籌帷幄的人才,就因爲爵位之爭,遭受手足謀害,這事若傳出去,珩親王府不受世人唾棄纔有鬼。
若是此時,有個能讓世子爺上心的懷恩公主下嫁,便可彰顯皇恩;若是清兒真有那麼大的力量,讓世子爺停止消沉,那便是朝廷之幸;若是世子爺能夠與公主留下子嗣後代,百姓必會將此傳爲佳話……嫁一個公主,就可以解決眼前困境,這麼簡單的事,皇帝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考慮。
至於黎家,在皇帝焦頭爛額的時候,賠出去一個女兒,表達對皇家的忠心、爲皇上分憂,定能換來皇帝更大的眷顧恩寵,何樂不爲?
祖父一生都在爲黎家的榮耀竭盡心力,定不會捨不得一個小孫女。
何況清兒這一嫁,首先受惠的不是別人,絕對是自己和育莘這兩個哥哥,如果他肯自私一點,他就會像那個沒心沒肺、把世子爺當英雄崇拜的傻弟弟一樣,笑得臉上開出朵花兒,但是他沒辦法,沒辦法眼睜睜看着清兒嫁給一個殘疾男子,婚姻是一輩子的事啊。
黎育莘不滿地瞪黎育岷一眼,說道:“四哥,你幹麼講成那樣,能夠嫁給世子爺是福氣,你別把清兒給嚇壞!”他拉起妹妹的手,揚聲道:“別怕,別人不瞭解世子爺,哥哥一直跟在他身邊,對他的性子清楚得很。”
“世子爺這個人,面冷心熱,對同袍手足好得很,他有多厲害聰明,這點哥哥就不提了,不是我誇口,世子爺比起我們的四哥哥有過之無不及,你不知道啊,面對千軍萬馬迎面襲來時,他不驚不懼,眼底只有無比的堅定。他說:‘如果連我都不相信自己會贏,怎麼說服衆兵將,我們定會凱旋歸來!’瞧吧瞧吧,他真的不是普通人吧……”
“有一回咱們落入敵人圈套,三千軍士心裏都想着,這回死定了,有人己經咬破手指想寫遺書呢,沒想到世子爺只輕飄飄說一句,‘誰落入誰的圈套還不知道!’頓時,渙散的軍心便齊集一起。”
“果然,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敵軍在高處要朝咱們射箭時,咱們的兵將居然出現在他們後頭,將軍讓我們高舉起矛,他們摔一個下來,咱們就往他們身上刺個窟窿……”講起齊靳諸多事蹟,黎育莘有掩也掩不住的驕傲,黎育清一面聽、一面笑,心想,他們果然是兄妹,哥哥崇拜齊靳的興奮眼光,和自己崇拜致芬的模樣相同。
黎育岷忍不住出聲阻止,“夠了,清兒不是要到世子爺手下當兵將,她是要嫁給他,成爲他的妻子。”就算齊靳沒受傷,他也不認爲嫁給長年不在府裏的大將軍有什麼好,加再上眼前又是這種狀況,他搖頭,不贊成!
“女人不都想嫁給英雄嗎?世子爺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錯過可惜呀!”對於齊靳,黎育莘有滿肚子的崇拜崇拜加崇拜。
黎育岷則是滿臉的受不了,他真想剖開黎育莘的頭,看看這個弟弟腦子裏到底裝着什麼。
“他傷了腿、傷了臉。”黎育岷強調。
“世子爺是什麼人吶,只要他願意,一定可以再站起來,眼下,他只是氣不過,一時消沉而己。至於傷了臉,拜託,他又不是娘兒們,幹麼要一張好容貌,在戰場上,傷了臉的人多了去,他們一個個可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在我看來,他們比京裏那些靠祖輩庇廕的小白臉就好看得多。”尤其是珩親王的次子,那個不懂戰術、只有滿肚子髒水的白面書生,在他眼中就是個屁,還是大臭屁。
“如果世子爺……”黎育岷看一眼黎育清,咬牙恨道:“難道,你要清兒當一輩子寡婦?”
“怎麼會,最危險的時候都挺過來了,世子爺己經沒有生命之險。”對於男女之事,黎育莘仍然懵懂,但黎育清聽懂了,她是女子,重生前還是個生過孩子的婦人……臉迅速轉紅,她低下頭,無言以對。
“總之,如果你不願意,我現在馬上送你回樂梁。”就算違反祖父、齊鏞和皇帝的意願,會傷害自己的前程,他也不管。
黎育岷這話,黎育莘可不愛聽,清兒都和世子爺通了那麼久的信,兩人的交情定是不淺,何況世子爺是個知根底的人,他的性情、他的才智、他的勇敢……整個大齊,他怎麼都找不出第二個可以和他媲美的男人。
這樣好的親事,打着燈籠都找不到,幹麼要往外推?何況清兒又不是那等庸俗勢利之人,怎會見到世子爺落難便瞧他不起。
“清兒,你別聽四哥胡說,這門親事挺好的,哥哥給你拍胸脯保證,世子爺真的很棒。”
“你不要胡亂保證,以後的日子是清兒在過,你又不能代替她。清兒,你想清楚,趁現在三皇子尚不知道你進京,還有機會挽回。你真的願意嫁給世子爺嗎?”黎育岷問完,兩個人、四顆眼珠子直愣愣地盯住黎育清,想從她臉上盯出自己要的答案。
黎育清看看四哥哥再看看五哥哥,這樣一大篇一大篇的話砸下來,她都還沒消化呢,就要她做決定?
她當然喜歡齊靳,當然也懷着那份不該有的心思,她當然也想美夢成真,她當然不是勢利眼的女人……只是,他真的心悅於她?
她願意爲他而努力,但前提必須是對方樂意,江雲那樣一個善良溫厚的女子,在他心底那樣深刻地存在着,她從不認爲自己有半點機會。
蘇致芬說:“面對愛情,你不能膽怯。”她不在意齊靳的身分地位、不在意他的財富或能夠給予的保障,只要他有一點點喜歡她,讓她的努力可以看見希望,她便願意勇敢面對接下來可能遇到的任何困境。
“說話啊,清兒,你是願意的,對吧!”黎育莘催促他。
黎育清看一眼黎育岷,問道:“四哥哥,一個男人經常翻看女子給他的信,是不是代表他心裏有這名女子?”黎育岷想違心回答——不對。
但黎育莘動作比他更快,笑着搶答,“當然啦,如果心裏對這個女人沒有感覺,便是面對面,也會覺得生厭,想逃得遠遠,怎麼可能拿着人家的信,翻來覆去看過幾十遍。”人就是這樣,說謊言需要醞釀,說實話只需要憑直覺。
“四哥哥,我明白你心疼清兒,但是,我願意……”黎育清的話還沒說完整,在外頭己經竊聽了老半天的齊鏞闖進來,他眉開眼笑,滿身的春風得意,他拉起黎育清,挑釁地朝黎育岷揚揚眉,對她說:“走,我們去看齊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