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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求求你娶我(1)

門房見到齊鏞,不需通報便放人進府。

將軍府是新建府邸,雕樑畫棟、美不勝收,園子很大、池塘很大、房子很大,到處都大,比起樂梁城的黎府更大,在京城這個寸土寸金的地界,皇上賞下這座府邸,確實是挺有誠意的。

只不過,這麼大的地方纔住了齊靳和女兒妞妞,有些冷清。

自從聽見黎育清那句“我願意”起,齊鏞滿肚子都是歡喜,他就知道自己沒看錯人,這丫頭心地好,腦子也聰明。

反觀京裏那些名門閨秀,一聽到皇上要賜婚,一個嚇得比一個厲害,齊靳還沒死呢,就算死了,這麼大一座將軍府還不夠她們榮養到老嗎?怕什麼!

可是別說她們不肯嫁,就是要嫁,齊靳也不樂意,他心裏有了人,除江雲之外,還有個會時時逗得他眉眼飛揚的小丫頭。

是,他偷看過黎育清的信,那些信被收藏在一個昂貴的楠木鑲金絲扁盒中,每一封都有經常被翻看的痕跡,若不是對小丫頭上心,齊靳不是那種會將風花雪月放在心上的男子,絕不會做這等事情。

齊鏞猜想過,既然如此,爲什麼齊靳始終不提?皇上絕對樂意爲他們賜婚,琢磨再三後,他找出原因——江雲的死,在他心底烙下陰影。

突然間,齊鏞站定,猝不及防地,黎育清撞上他後背,她撫撫被撞疼的額頭,一臉委屈的看向他。

他轉身,雙手搭在黎育清肩膀,表情鄭重,沒有平時的吊兒郎當。“再告訴我一次,你真的願意嫁給齊靳?”……不要眼睜睜看着愛情從眼前溜走……你想要過怎樣的人生,只有你自己可以決定……她的人生如果有齊靳加入……光是想象,她就阻止不了胸口的雀躍。她用力點頭,是,她做出選擇了,就算這個決定是錯的,至少她是死在自己手裏。

“我願意。”她再度點頭。

“那你心裏得先有準備,齊靳很可能會拒絕。”拒絕?!不是說他對她有意嗎?不是說他喜歡她的信?如果不是,那她……猶豫了……齊鏞一眼看穿她在想什麼,手掌輕晃兩下,將她失落的魂魄給拉回來。“他不是因爲討厭你才拒絕,他是因爲太喜歡,所以拒絕。”太喜歡所以拒絕?她搖頭,不懂。

“你後來寫給他的信,他回了沒?”聰明通透的她,怎麼會在這時候犯胡塗,看來十三叔那句話是對的,再聰明的人面對愛情都會變笨。

她又搖頭。

“爲什麼?”

一句反問,黎育清恍然大悟,因爲他傷他病、因爲他覺得配不上自己,所以他想和自己切斷交情。

見她瞭然的神情,齊鏞笑了笑,收回方纔的話,這丫頭還是聰明的。“除了那個原因之外,你記不記得,我同你提過江雲的事?”

“記得。”

她回答得悶聲悶氣,黎育清知道自己不該嫉妒介意,只是心會不由自主發酸呀,她能有什麼辦法?

“我想,齊靳相當自責,他長年在外征戰,不能時刻在妻子身邊陪伴,即使派出暗衛,還是護不了江雲安全。自江雲死後,父皇幾次想爲他賜婚,他都拒絕了,理由是——不想害死更多女子。”尤其育清年紀更小、更善良,更不會與人爭執,她連欺負別人、設計別人的能力都沒有,如果死亡是江雲必定的下場,那麼育清也逃不過,嬸嬸那顆心是墨做的,齊靳再努力也不會讓事情改觀。

“我不見得會死。”

“這得他也願意這麼想纔行,何況他現在身子又是這情形,你是個好姑娘,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糟蹋你。”垂下柳眉,糟不糟蹋得她自己認定纔算數,他怎麼能夠替她做決定?點點頭,黎育清道:“我明白了。”

“真的明白?”

“是,我明白待會兒進去,會碰到很難堪的狀況;我明白不會有人同我求親,我還得說服世子爺願意娶我;我明白世子爺的傷會讓他的性情變得古怪,除了適應將軍府這個新環境、適應一個想把我掐死的婆婆之外,我還得面對他的挑釁;我明白成親之後,迎接我的不是幸福甜蜜,而是一波波更辛苦的挑戰。但是,鏞哥哥……”她的話在這裏停下來,灼灼的目光望向他。

“怎樣?”齊鏞問。

她搖搖頭,臉上浮起一朵燦爛的笑。“我不害怕!”這話讓齊鏞眼底的欣賞更加濃烈,這丫頭比他想象中還行。

“好樣的,以後有什麼事找鏞哥哥,別的不行,替你出頭這件事,我還辦得到。”

“好。”黎育清用力點頭,收下他的善意。

轉過身,齊鏞指指前面那間屋子,說:“齊靳就在裏面,你進去吧!”深吸氣,她閉了閉眼、再張開眼睛,她知道眼前這條是坑坑疤疤的坎坷路,但她己經做出選擇,就會竭盡全力走下去,不見成功,絕不回頭!

望着她挺直背脊,雄糾糾氣昂昂的模樣,有幾分出征的氣勢,齊鏞笑得更歡,這丫頭,果然真的很有趣。

屋子裏靜悄悄的,所有窗戶都用厚紙給糊上,偌大的屋子裏沒有燃上炭火,雖然有燭火照映出微弱光芒,卻驅逐不散那股陰暗淒涼。

齊靳背對着門坐在桌旁,他靜靜地看着牆上那幅畫,神情專注。

那幅畫裏是個女人,一個站在窗邊、回眸一笑的漂亮女子,是江雲嗎?

她沒有辦法讓他不愛江雲,但她可以努力讓他愛上自己,一點點也好、一些些也行,只要對她有愛,說不定就願意爲她專注、爲她一心。

黎育清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月光突然灑進一室溫柔。

他被打擾了,怒目一瞠,轉頭望向不知死活的下人,可……他沒想到,會看見一張燦爛漂亮的笑顏。

是她,他的小丫頭,她又長大了些,長得更美、更清靈,姣美的五官在月光下發亮。

他透過月色看她,她也透過月光望他,月光在兩人身上灑下一片溫柔。

再見面,恍如隔世

他想起那天屋頂夜談,想起她那張詩不像詩、詞不像詞的鬼東西,想起那句“我承認都是月亮惹的禍,這樣月色太美你太溫柔,纔會在剎那之間只想和你一起到白頭”……他曾經不肩,男人沒定性,卻想把罪過賴到月亮身上,可是……月光很美,小丫頭真的笑得很溫柔,這一刻,他的心又出現蠢蠢欲動,想要和她一起到白頭……情不自禁地,他想笑,可是下一瞬,笑容凝結在嘴角。現在的他,沒有笑的權利。

他每一分表情,黎育清全看在眼裏。嘆氣,走向他,她低聲說:“我給你的學習單,你一張都沒寫,這是很可惡的,致芬說,不可以隨便糟蹋別人的好意。”他想回嘴:你不要老是致芬說,那個女人的想法不全對。但是,他沉默了,板着臉孔、神情冷漠,他但願自己的態度教眼前女子退卻。

黎育清會因此受傷?並沒有,她早就想過,接下來的路不是一片平坦而是遍地荊棘,若爲這點小事受傷,未來的日子怎捱得過去?

“我容易胡思亂想,大將軍沒回信,我就開始想象千百種可能性,會不會是受傷了?會不會是厭煩寫學習單?還是大將軍膩了,不想再同小丫頭周旋……不管是哪個想法,都讓我坐立難安,越擔心就越想要一個答案。”

“哥哥壞,沒有透露口風給我,害我惴惴不安,偏偏常業老是見不着人,害我想問大將軍的狀況也沒處問,只能將信託給常寧,希望他們和過去一樣負責任,能把信轉交到你手中。”

“認真算算,我有一、兩個月沒睡好呢,你看看,我有沒有黑眼圈?”她把臉湊到他跟前,他卻看也不看她一眼,將頭轉開。

但他的眉緊了,心也緊了,因爲她說“一、兩個月沒睡好”。

是他堅持不讓育莘將消息透露出去,是他刻意不回信,是常業每回送信來,他二話不說將人打發回去。

很顯然,這傢伙陽奉陰違,不知道跑哪裏去,害得她老是見不着人。

“沒想到你真是受傷了,很痛吧?!我早說戰爭不好,那是玩命的事,建功立業的法子很多,何必挑最艱難的路走?可你肯定不樂意聽這話的,哥哥也一樣,或許男人和女人的腦袋不一樣,我想得通的,你們不見得想得懂。”齊靳心道:本來就不同,男子的天職是開拓與征戰,而女子的天職是庇佑和守護,就是這種不同天性,上天才會將一男一女配在一起。

但,現在哪是同她說這些的時候,現在該做的是將她趕走,遠遠趕離自己身邊。

若他沒猜錯,她之所以出現,定與齊鏞有關。自私呵,齊鏞就沒想過,他配不上這個好丫頭,也保護不了她。

珩親王府的水太深,失去雙腿的自己都泅不上岸了,怎麼能夠把她拖下水?難道江雲的教訓還不夠深刻?

見他不言不語,黎育清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能胡亂猜測。

“致芬說,人啊,做事也不必太周到,事事替別人考慮,老想着要當大好人,教身邊人各個如意,怎麼可能呢?人生在世,如意是偶然,不如意纔是正常,誰知道往後會發生什麼,你再周到也護不了別人的一生。”她猜,他是悶吧,傷害他的是親弟弟,再怨再恨都只能把苦楚往肚子裏吞,正因爲他是珩親王世子,就得被逼着做這個濫好人。

齊靳瞥她一眼,明白她的暗喻,她不要他當好人,有人要害他性命,他還顧慮東、顧慮西,隱忍吞氣。

不是的,不是她想的那樣子……

但那句話匆入他心版人生在世,如意是偶然,不如意纔是正常。

是這樣的嗎?所以他眼下承受的都是正常,眨個眼就會過去?說來容易,做來難,他眨過幾千次眼,再張開,自己依舊是個殘廢。

齊靳還是不說話?

黎育清嘆氣。所以猜錯方向了?不怕,再接再厲。

她繼續往下講:“致芬說,小人物看脾氣,大人物看氣度,好事未必是壞事,壞事未必是好事,看的人氣度不一樣,看到的結果也不一樣。也許你看到的是,日後再無法征戰沙場,可我看見的是——當你的妻子真幸福,丈夫能夠留在身邊,天天琴棋書畫、享受畫眉樂趣。當你的孩子真幸運,從小便有父親教導,享盡父愛寵溺。”這個話說得太直接,擺明認定他的傷好不了,擺明認定他無法再征戰沙場、當個神氣威風的大將軍。

很傷人,她懂,可膿瘡不擠破,難不成要任由它在那裏發爛腐敗?

果然擠膿瘡很痛,齊靳咬緊牙關,恨不得一把將人給丟出去。

自己變成這副鬼模樣叫做幸運?

這種安慰話太惡劣,你會對一個瞎子說“你真好運,不必看見這個骯髒的世界”嗎?你會慶幸一個聾子,不必入耳穢心事若不是太瞭解她,他會認定她惡毒刻薄。

他撇過臉,下頌線條有點緊,黎育清苦笑。答對了!她把他給惹火了。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打算退卻。

“致芬說,人永遠猜不到下一刻會怎樣,所以一定要把頑強給緊緊掛在身上,不低頭、不投降,抬頭挺胸,早晚會讓自己闖出一條康莊大道。”

“可我認爲,有時候決定未來的不是你肯不肯頑強,而是命運,誰說老天爺關上門就會爲你開扇窗?就算你頑強地想要挖地道遁逃,說不定會碰上地牛翻身,把人給壓埋在地道里面,苦難的到來,我們根本無法阻擋。”

“不過幸運的是所有的痛苦、哀傷、患得患失,都如煙火般在夜空中綻放、凋落,寂滅,困難終會過去,會慢慢成爲黯淡的印記,而生命始終鮮活。”她說得句句道理,她明白痛楚會被光陰巨輪碾過,碎裂成貴粉、不復痕跡,但看着他的雙腿和臉頰上那道由鬢角滑入下巴的刀傷……心依舊疼得緊。

肯定很痛,身體痛、心更痛,當世間最親的人都可以拿你當仇人看待時,那個痛,要怎麼樣才能說得出口?

意外地,齊靳鬆開眉心,因爲她的話裏終於出現“我認爲”,再不是聲聲句句都是“致芬說”。不過這回他同意蘇致芬的話,小丫頭太消極,不能將發生的事全推給命運,這樣太不負責任。

但足……嫌她消極?

他沒有立場嫌棄,因爲現在的自己做的就是消極事,消極地不願意面對珩親王府、不肯面對皇上,甚至不讓御醫進府……她的確錯了,他並非做人周到,並非想要護誰的一生,相反的,這次他想看到惡有惡報,想看看舉頭三尺處的神明,能夠爲世間主持什麼公道?

對,他在賭一口惡氣,看皇上會怎麼做?

倘若他爲朝廷立下那麼多汗馬功勞,到頭來只能撈得這樣一個殘破下場,實在太令人心寒。可他也心知肚明,珩親王一樣爲朝廷立下無數功勞,何況他還是皇帝的親弟弟,再加上皇太后的插手,他能要求皇帝怎麼做?處死親侄兒?

他不是不理解皇帝的爲難,只是……教他硬生生把這口氣吞下去,他不樂意!

難題丟出去,他等着,等皇上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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