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湧出她的眼眶,她無力的搖着頭,已不能言語。
他卻漠視一切,繼續指控道。
“令尊趕盡殺絕,害死自己的好友還嫌不夠,就連無辜的妻小也不肯放過!”他的臉繃成嚴厲的線條,以深痛惡絕的眼神望着她,“既然如此,我拿他唯一的寶貝女兒開刀,又有何罪之有?”
“這麼說來……當你還是費傑恩的時候,你就已經是在利用我了?”
原來那個曾經對她許下承諾,陪她哭、伴她笑,與她一同度過每個孤寂長夜的男孩……竟都只是一場幻影?
面對她的指控,他連一絲反駁都沒有,算是默認了一切。
她露出一抹悲哀的微笑,心涼的道:“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我一開始愛上的,和後來愛上的,都是痛恨我的人。”
她的聲音中滿是心碎,眸中流露而出的受傷神情,深深撕扯着他的心。他仍然渴望着她,即使他猶如風中殘燭的病體,已不容他再繼續多想。
她還想爭辯幾句,可是嘴脣在愧疚與心痛的重重枷鎖下動彈不得,猶豫了片刻,她最後選擇默默離開。
儘管前一刻費傑恩看起來還算鎮靜如常,但下一刻見她霍然默不作聲的走向大門,看似欲要離去,他僞裝的冰冷麪具,也在這一瞬間崩解。
“你不也沒有守住承諾嗎?”
眼見她就要離開,他心中充滿了各種矛盾的情緒,臉龐痛苦的緊繃着。一旦想到就將永遠的失去她,他的心似乎也被粉碎了。
“你允諾了這樁婚姻,接受了江亞川身分的我,卻背叛了與費傑恩之間的約定。”
意外的,他的指控成功的讓她猝然停住腳步,但也就這麼一剎那。她繼續往前走去,嘴邊噙着一抹苦楚的笑。
“是啊!誰又能輕易跳脫長年精心策畫的陷阱呢?”
見她仍執意離去,他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站住!”他倉卒的追到門口,抓住她的手臂使她轉身面對他,“沒有我的允許,我不准你離開半步。”
“這也是你的報復之一?”她面無表情的看着他,“想因此而軟禁我嗎?”
“會有期限的。”
她的身子被迫貼近他堅實的身軀,她沒有抗拒。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的捉着她的肩膀,倔強的不讓她離開寸步。
她感覺到他溫暖的氣息流過了她的頸背。
他的聲音沙啞,喉頭逸出一絲哽咽,“我保證,在我生命結束之前,我會還你自由的。現在,我只求你陪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我……再也承受不了。”
他的痛苦顯而易見,就像一頭負傷的雄獅。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急速,緊繃的肌肉顯得有些僵硬。面對這樣無理的要求,她應該要奮力的掙脫他,並且從此與之劃清界線的。
但不知爲何,她就是無法狠下心腸做到這一點。
她仰視他的臉,他眼中一抹流露出來的哀傷神情,揪痛了她的心,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撇下他,任性離去。
他喁喁的道,聲音因長久的剋制而有些嘶啞,“儘管現在活着的每一天,對我而言都是種折磨,我仍渴望還能再有見你一面的機會。”
聽着他一字一句誠摯的告白,纔剛止住的淚水,又再次失控,滾滾而下。
“事到如今,你已無法否認你還愛着我,不管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你愛我,愛我、愛我……”她哭嚷着,泄憤似的捶打着他。
他的雙臂緊緊環繞着她,用最溫柔的聲音安撫着她,“是,我愛你,我願傾盡全部的生命來愛你。”
他俯下身子吻住了她,她沒有抗拒,並且雙手環住他,回應他這深情一吻。
一吻既終,她將臉龐輕貼在他的胸口,聽着他漸趨乎穩的心跳聲,柔聲要求,“如果你真的愛我,就請爲我活下去!”
聽及此,他看向遠方,眸中有着深深的無奈。
“只有幾個月太短暫了,我不能接受,也無法接受。我愛你,傑恩,我要我們永遠在一起。”
他勾起薄脣,露出難得的淺笑,拇指溫柔的遊移過她的脣及臉頰,“這算是對我的告白嗎?”
“答應我,活下去!別丟下我。”她乞求着,美麗的眸子裏盈滿了淚水。
他沒有勇氣再回應她的話,害怕結局仍舊教她失望。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更加緊擁着她,珍惜着兩人還能相愛的每一刻。
在生命消逝之前,還能擁着一生的摯愛,聽她親口說一聲愛他,這份喜悅令他再也沒有任何遺憾!
此生,他已別無所求了。
這一天,夕陽顯得耀眼而璀璨,象徵着兩人最後的美好時光……
※※ ※※
五年後
充斥着瓶瓶罐罐藥劑的診療室裏,空氣中散發着一股刺鼻的藥水味,一名綰着長髮的美麗少婦手牽着一名男童,莫約五、六足歲,模樣生得乖巧可愛,圓圓的小臉上,活靈鮮透的眼珠子,是閃着寶石般光芒的淡藍色瞳眸。
須臾,一名身穿白袍的醫生出現在診療室門口,並熱情的向久候的母子倆打聲招呼。
“讓你們久等了,抱歉。”一個清悅爽朗的聲音響起,其中挾雜着一絲歉然,“最近來門診的病人似乎變多了,這真不是個好現象。”
“與其擔憂別人,不如多關照自己的健康吧!”少婦微笑睇望了來人一眼,問道:“前一陣子聽靜繪說你得了重感冒,差點下不了牀?”
“不過是受點兒風寒,死不了人的!”王茉希用着一貫灑脫的語氣道:“瞧,我還不是壯得跟一頭牛一樣。”
“少得意了,若不是‘有心人’關照得宜,能讓你這樣每每總是化險爲夷、生龍活虎的嗎?”
一想起那令少婦口中讚譽有佳的“有心人”,一陣甜意仍不禁湧上她的心頭。
但她卻從不曾在少婦面前顯露出雀躍的神情,在少婦面前,她仍是保有一貫的平常。
她目光調向依偎在少婦腳邊的男童,從抽屜中取出一份神祕小禮物,誘哄似的道:“小翔,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呀?見着阿姨也沒叫人。”
“茉希阿姨。”男童一見有禮物,整個精神都來了。
“小翔真乖!”王茉希微笑點頭,滿意的將手中禮物交給男童,並笑着問:“告訴阿姨,媽咪這幾天有按時喫藥嗎?”
男童點點頭,用着稚嫩的童音道:“都是我提醒媽咪喫藥藥的。”
“這個小管家公喔!”抱起心愛的兒子,少婦眸中有着欣慰與感激,“他每晚都必須親眼看着我把藥喫掉,才肯放心的上牀睡覺。”
“也真多虧你有這麼一個好兒子,這些年來,你的精神狀況穩定多了。”
五年了!那一場差點就擊垮這個小女人的暴風雨,也已經平息了有整整五年了。
五年前的冬末,是費傑恩剛離開人世的那個季節,白瑞雪完全失去了生存的力量,他的死徹底掏空了她的心。
無形的傷口撕扯着她所有的感官神經,她甚至忘了該怎麼流淚,該怎麼去發泄心中至深的痛楚。
接下來的幾個月,她像個行屍走肉般的活着,不哭不鬧,不喫也不笑,每天夜裏總是在黑暗中睜着一雙空洞無神的雙眸,蜷縮着身子,在幽暗牆角呆坐到天明。
最後在心理醫生證實之下,她罹患了嚴重的憂鬱症,體重暴跌,整個人形容枯槁,所有人都擔心她會再度崩潰。
但幸運的是,幸福並沒有完全的遠離她,腹中的胎兒在沒有母親的關注之下,仍以自己的步調,堅強的慢慢的成長、茁壯。
同時,也爲她的生命帶來一線曙光。
“我想再過不了多久,我應該就可以不必繼續服用抑制憂鬱症的藥物了。”她已經許久不曾再作過惡夢了,雖然他仍然存活在她的心底,但他的幻影已不再如影隨形。
“那麼,最近你睡眠的狀況如何?”
“雖不是一覺到天亮,但還算安穩。”
“很好。”截至目前爲止,這是她所聽到最好的消息了!王茉希微笑的宣佈,“看來你可以先試着戒掉服用安眠藥的習慣了。”
“但是不喫安眠藥,我根本睡不着!”白瑞雪眉頭微皺。茉希的建議令她顯得有些爲難,“我喫了安眠藥還可以睡個幾個小時,不喫它,我只能撐着眼皮到天亮。”
“試試看嘛!先是半顆,然後一顆,最後慢慢遞減,我相信你能克服的。”王茉希鼓勵她。
“我對自己可沒那麼有信心。”她不確定真能克服得了沒有安眠藥可喫的漫漫長夜。
“不管如何,我很慶幸你現在的精神狀況,遠比五年前的你好太多了。”看着好友日漸豐腴的雙頰,知道那場惡夢已然離她遠去,王茉希心中只有對上蒼存着無限感激。
“時間雖不能抹去一切,至少淡化了一些痛楚。現在的我不僅爲自己,也必須爲這個孩子而活。”
也因爲這個孩子的降臨,她變得更加堅強,讓生命中不再有任何挫敗足以打倒她。
孩子出生後,她便正式脫離父母溫暖的羽翼,帶着孩子過着獨立而自給自足的生活。雖然孩子的父親在病逝之前,曾在遺囑上留給她一筆可觀的財富,但她從不去動用那筆錢。
她要讓在天上的他相信,沒有他的保護,她仍然可以帶着孩子堅強而無憂的活下去。
如今,她做到了。
天上的他,是否也爲此感到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