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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庶帝》 / 金吉 / 第2章 / 共19章

“你煩不煩啊?平時我聽你的,這種日子你那些說教就省了行嗎?”霍磊心情正差,見表哥又跟來,以爲他又要像平日那樣管束他。

鳳旋原本確實想說說他,但他瞥見霍磊身旁的小木門門縫竟露出了一截雪白衣袖,當下立刻面不改色地道:“我知道你想透透氣,但你這麼盲目地貓捉老鼠也不是辦法,外頭慶典正熱鬧,你何不讓底下人去忙,先去茶館喝杯茶歇歇吧。”他拍了拍表弟的肩膀。

這話正是霍磊想聽的,當下心一軟,心想表哥也不總是隻會嘮叨他,說到底兄弟一場,還是關心他的,於是應道:“好吧,咱們上館子喝杯茶消消火,讓那臭丫頭搞得我興致都壞了。”

“你先去吧,我把其他人叫回來,免得有人不知輕重給你惹了事,到時姑丈那邊有你受的了。”

“……”提到他父親,帝國驃騎大將軍霍青雲,霍磊就胃泛疼,整個身子都涼了。“好,那你去,我先幫你點菜。老樣子,仙閣酒樓二樓包廂,我再把鈴花和梨花叫過來陪我們解悶。”良家婦女麻煩死了,還是風塵女子知情趣!

鳳旋對錶弟縱情煙花之地也是有微詞的,只是當下不好說什麼,隨意應和了聲,一邊不着痕跡地擋在小木門與表弟之間,以免霍磊發現那截衣袖。而在巷子裏追逐得口渴又心浮氣躁的霍磊,當下只想立刻遠離這又臭又髒又狹窄的鬼地方,揮手告別表哥,便大步離開了。

鳳旋站在原地半晌才邁步離開,但卻是謹慎地在巷子前後左右確認過,然後又折回小木門前。

原本鬆了一口氣,打算推開小木門的黎冰,一見那折回來的高大身影──啊,她是不知道對方多高大,但肯定比那個叫霍磊的更高──她嚇得縮回手,開始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逃出這個鬼地方?

鳳旋遲疑了一會兒,但一想到僵持在這裏也不是法子,便咳了一聲,“姑娘,出來吧,沒事了,我沒有任何惡意。”

黎冰一顆心差點跳出喉嚨。他怎麼發現的?

然而,這時候,從她躲進來時就隱隱有某種不對勁騷動的“小屋”,騷動更明顯了,她聽到了……某種……低狺!黎冰感覺到有什麼在拉扯她的裙襬,她僵硬地轉過頭,卻見黑暗中一對發光的眼睛瞪着她!

“吼──”

“啊──”她嚇得推開門,連滾帶爬地逃出那間狗窩,但被侵犯了領域,又被吵醒的狗兒立刻狂吠了起來。

鳳旋早覺得這姑娘躲藏的地方不太妙,卻沒想到竟然是個狗窩!同一時間他也聽到遠處的人聲,知道表弟的護院和保鏢想必已察覺這裏的騷動,正互相吆喝地趕來,而黎冰則是坐在地上,瞪着拚命想掙脫狗鏈朝她撲來的狗……

天啊!這條狗也太大了,它一張開嘴都能咬斷她脖子,而她剛纔竟然跑進它睡覺的地方跟它靠那麼近!黎冰本來不怕狗,但此刻她驚得腿都軟了!

大部分的人都參加慶典去了,在引來更多人的好奇以前,鳳旋當機立斷地扶起黎冰。“走!”

“在那邊!”身後有人喊道。

瘋狂的狗吠,雜沓的腳步聲,以及男人們的吆喝,讓熱鬧的慶典音樂都成了凌亂的陪襯。遠處的炎帝城鳴放起煙火,黎冰猛然嚇了一跳,鳳旋迴過頭看着煙火與霍磊手下的方向,知道他也沒別的選擇了──和驕縱的表弟說道理嗎?孤身在大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向來是他的行爲準則,但他又無法昧着良心對眼前的事置之不理,那就選擇較迂迴的方式來解決吧!

他握住黎冰的手,“跟我來。”

黎冰顯然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提起裙襬,被他拉着在巷弄裏奔跑。

無數黑影掠過那些閃閃發亮的祭典隊伍──或者飛掠而過的是他們。通往大道的每一個巷口都成了一片光,而在燦爛的灼光之中,教人不安的黑影蠕動着,鳳旋試圖尋找一個沒有打手的出口,讓他倆順利地回到大街上──只要混入祭典的隊伍裏,就安全了。

黎冰開始覺得面具礙事,但一想到萬一身分曝光……不!那絕對不行!於是她仍然不時地扶住面具,儘管那動作讓她顯得很狼狽。

是不是全天京的人都認得她?十三歲的黎冰可沒法子想那麼多。在炎帝城裏,誰都認得她,那麼出了炎帝城,她想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現身吧!現身吧!我的新娘!你怎能無視子民的苦難?她們爲了你,徹夜未眠……

他們終於又回到了祭典正熱鬧的大街上,此地是天京南市,屬於權貴來往居住之處,治安也較好,鳳旋在兩人走出巷子前放開她的手。“如果你不想遇到剛剛的事,就跟着巫女們走吧,混進遊行的隊伍中就沒事了。”

對啊,她怎麼沒想到?如果在人羣中,那些人也不敢胡來。黎冰雖然不知道這些民間祭典的規則,但是也恍然大悟這應該是常識才對。

她不由得有些汗顏,因爲稍早被祭典中的巫女嚇到,她纔沒想到能躲進人羣裏,她驚魂未定又有些怯懦地道謝,“謝謝……謝謝你。”

鳳旋左右看了看,沒見到將軍府的人,他們應該安全了吧?那麼他也該走了……他看了一眼低着頭,不安地絞着衣袖的小丫頭。

天啊,他剛纔都沒發現,她根本還是個孩子吧?

其實是他先注意到她的,戴着一張很特別的面具,面具底下露出來的粉嫩小嘴和下巴十分秀氣,少女纖細白皙的頸子向來誘人犯罪。

不知爲何她站在人羣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看起來好茫然好無助,那麼惹人心疼。在他還沒有更多的想法以前,霍磊那惡棍已經走向她……

她不會是跟家人走散了吧?

“你一個人來參加祭典嗎?”這種年紀的小姑娘,家人不太可能放任她獨自在祭典裏到處晃悠吧?見她竟然點頭,他暗忖小丫頭有沒有可能說謊。

但,說真的,那關他什麼事?他不能眼睜睜看着表弟作惡,但插手管陌生人的閒事,對現在的他而言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那……你家在哪?”終究,理智是一回事,他依然像在故鄉一樣──啊,他難道以爲自己仍是王子嗎?仍然在自己父親的領土內,因爲太多餘的責任感與正義感,總是多管閒事,總是可笑地想爲人民做點什麼,到頭來也是這份自以爲是的責任和正義,讓兄長認定他野心勃勃,想要在父親面前表現他其實更適合繼承王位,最後父親爲了不讓他們兄弟起嫌隙,要他離開高陽國,離開故鄉。

黎冰身子僵了僵,她知道絕不能吐實,偏偏又不知該如何說謊。

鳳旋見她爲難的模樣,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他果然又自以爲是了。本想摸摸鼻子走開,但偏偏就是婆媽地放不下……

難道他真是天生好管閒事?但是,任何一個有惻隱之心的正常人,看到這麼個小女孩可憐兮兮地落單,都會覺得袖手旁觀太可恥吧!他對自己道,最後認命地問:“你知道怎麼回家吧?”

見黎冰仍是點頭,他心想,好了,那沒他的事了,他真的可以滾了!

“你……應該沒受傷吧?”可惡!他的嘴又背叛了他!但,知道怎麼回家,不代表這麼一個可憐兮兮在外頭閒晃的小丫頭,在經過方纔那番折騰之後能夠自己走回家。他只是習慣想得周全一點,跟好管閒事無關!

黎冰聽他這麼問,開始仔細檢視自己的手腳和身子。見她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模樣,鳳旋忍不住莞爾。

黎冰掀開袖子,早覺得手肘有點疼,這才發現原來那裏早已破皮淌血,八成是被狗嚇到後在地上連滾帶爬時磨傷的。

“有一點點流血。”

一點點?鳳旋真不知這丫頭是嚇傻了還是天生就傻?那傷口是算不了什麼,但在女孩子身上恐怕有留疤的疑慮,何況那血沫都沿着手肘往下流淌了。

“跟我來吧。”鳳旋心想,好歹替她包紮好再讓她回家。他領着她來到南市軍巡鋪與公共水井所在的廣場。

他不是第一次來到大辰的天京,但每一次總是要佩服天京這個城市的完善規畫──東西南北四區都有完整且潔淨的水利分配,而軍巡鋪與公共醫廬都設在能便捷取水之處。因爲雪季長達三個月,大辰很早就發展出優秀的水利與蓄水系統,更是曾令孩提時的他大開眼界,回到高陽後立刻向父親提出應該師法大辰興建完善的水利系統,因此受到父親的讚賞與肯定;那時他才十三歲,哪曉得會因此在兄長心裏種下猜忌的種子?

他帶她來到醫廬裏,讓大夫給她清洗傷口,順便也把衣服上的髒污做些簡單的擦洗,包紮完傷口,順便處理了膝蓋上的淤血。

“謝謝你。”就算生長在宮中,黎冰也知道他沒必要做這些事。

在炎帝城,每個宮和每個宮之間向來是壁壘分明,自掃門前雪,尤其長樂宮不是皇后的太平宮,她雖身爲大公主,也只不過是皇位第二順位繼承人,當奴纔沒有不勢利的,總得清楚誰纔是該巴結該討好的,纔不會無端被將來掌權的主子記上一筆。她也害怕在別的宮給母親惹麻煩,從小就是戰戰兢兢過日子,像這樣被一個陌生人所搭救、照顧,她都覺得有些受寵若驚。

黎冰坐在對她而言有些高的椅子上,方便藥師替她檢視膝上的傷口,這還是鳳旋怕醫廬裏的人不夠小心,對她道了句失禮,兩手合握她腰身將她抱上去的。那一瞬間黎冰差點以爲她真是要飛身上雲端,害怕心跳的鼓動太明顯;而鳳旋則想着,這小姑娘方纔沒被風吹跑真是奇蹟啊。

黎冰偷偷從面具底下打量着鳳旋,他早就把身上的羽氅隨手丟給一名乞丐,臉上的金泥原本也只是隨意抹上兩筆,身上是原來穿着的黎色大袖衫和深絛色腰封,沒有什麼特別彰顯貴氣與身分的裝飾,相較於少年們那種毛躁生澀又不知所以然的囂張外放,他倒是顯得特別內斂而且自在,黎冰突然覺得臉上的面具害她好熱啊!

鳳旋看到她瘦弱的膝蓋上觸目驚心的青紫,細嫩的手臂也包紮上白布,忍不住一再問藥師,到底會不會留疤?後來甚至跟藥師買了一瓶傷藥,據藥師保證能夠讓傷口不留疤,他把那瓶藥塞到黎冰手裏。

畢竟是表弟惹出來的禍,他就當幫霍磊收拾爛攤子,總不能讓人家小姑娘因此留下疤痕。這不算多管閒事吧!

“我送你回家去吧。”送佛送上西,若是害這小姑娘出了意外,他會睡不安穩的。

黎冰害怕她再推拒,會讓這個好心的大哥哥以爲她有意排斥,情急之下只好道:“我和家人約在朱雀門外,可是時辰還沒到,我想再多走走逛逛。”

怎麼有家人放心讓這麼嬌滴滴的小姑娘自個兒逛慶典?不過今天晚上,只要姑娘們不隨便一個人跑到遊行以及懸掛燈籠的大街以外的地方,大致上都能算是安全的。

所以,接下來就不關他的事了。鳳旋思考着是不是要把她送到朱雀門附近,朱雀門是炎帝城的正南門,又緊臨南市,三品以上內閣大臣的官邸幾乎都在南市,也是內閣大臣們早朝時出入的地方,巡邏的官兵尤爲勤快。這小姑娘身上的衣飾打扮確實不像尋常布衣,看來也是個官家千金,送她到朱雀門的話應該算安全吧?

偏偏這時,連晚膳都沒用就偷跑出宮的黎冰,肚子倒是很會挑時機地響了起來。雖然戴着面具,但她的耳朵和脖子還是紅得明顯極了,粉紅色的耳朵,白裏透紅的脖子,讓人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低下頭來不敢見人的模樣竟然又讓鳳旋心裏升起濃濃的愧疚感……

啊,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啊!

“對不起。”她很小聲很小聲地道歉。

她又爲何總是在道歉呢?鳳旋有些沒好氣,心裏只糾結了半晌,便決定不再掙扎。“走吧,反正你說時辰還沒到,我請你喫東西。”如果她在等候家人的時候被風吹跑就糟了……

什麼理由都好,把一個孤零零的小姑娘“放生”本來就違揹他的本性。如果不是因爲他的身分尷尬,又身在異地,他根本不會顧忌這麼多。

黎冰沒有推辭。而且她有些害臊地發現,她心裏其實是竊喜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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