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回到自己生長的城市,感覺有些淡淡的欣喜和感慨。
簡思從愈降愈低的飛機窗口向下看原本應該無比熟悉的城市,卻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滿眼盡是陌生。被公路切成一塊塊的城市轉瞬不見了,換成了大片的農田。
行李沒多少,這次回來她誰也沒告訴。
曉曉已經兩歲,她和奚成昊……分居也滿了兩年。
上回匆匆相聚,互無聯繫又是半年,這半年她想了很多,包括奚成昊爲什麼閉口不談離婚。從正良的電話裏,絲絲縷縷地透露給她,奚成昊似乎有了固定的女友,家世好像還很不錯。他沒有任何道理拖着這段並不幸福的婚姻。
她一直覺得自己很瞭解他,至少每次猜他的心思和做法都能猜中,所以一度覺得擺佈他很容易。雖然曉曉沒享受到他多少父愛,但她也不能否認,他可以當一個很好的父親。分居這段時間,他的祕書特意飛到S市給了她一張銀行卡,每個月都會匯入曉曉的撫養費。他不主動提離婚--大概是受不了在法律上主動拋棄曉曉。雖然曉曉還在她肚子裏的時候……他已經甩手而去,她卻不怪他,畢竟他的離去是她造成的。
她一直覺得他是個分手果斷的人……事實上,好像並不。
家,也顯得有些陌生了。
簡思看着花園裏新鮮繁茂的花朵和植物,都經過精心修剪,完全沒有主人不在家被荒廢的跡象。家裏留了個保姆看家,司機老孟也一直沒解僱,幫着照應,看來他們工作得很認真。
簡思站在院子外默默地瞧着這幢房子,突然意識到……如果她決定徹底拋棄過去的煩擾,這房子怕也是需要放棄的一項。她有些不想進去,太多的往事會隨着開門映入眼簾的景物洶湧而來嗎?
她生完曉曉住在這裏時並沒覺得有這樣強烈的疏離,大概那個時候,她還覺得那就是她的生活。
她忘記誰對她說的,對工作或生活很煩惱的時候就去旅遊,從很陌生的角度回望自己原本的生活,然後一些煩惱顯得很無謂,一些被遺落的珍寶會重新吸引目光。離開……才能更好的回來。
現在她很理解這個話的意思。
如果沒從這裏走開,她所謂的遺忘,不過還是原地踏步,不過還是自欺欺人。
如果不是半年前的相遇,她永遠也意識不到……她和他都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終於到了該分道揚鑣的時候。
承認這種感悟……也需要時間。至少她用了半年,她知道自己並不是個性強悍主動的人,終於等逼到了極限,她纔行動起來。
她還是沒走進原本屬於她和奚成昊的家,既然已經離開了,沒必要再走回去。地球雖然是圓的,命運卻是一條直線,只能向前。
找了一家賓館安頓好,時間還很早,她去了趟銀行。
在市中心這家用了幾十年前的老建築翻修的大銀行裏,那種古舊的風格給人一種肅穆而可靠的感覺。她在這裏租用了一個保險箱,履行完手續進入儲藏區的時候,她想了想才確定了密碼。原本覺得絕對無法忘記的事,時間久了也會變得模糊,她笑笑,正如感情。
保險箱裏是樂正奕給她的錢存成的存摺,還有……她用來威脅樂正奕保守祕密的DV。她看都沒看存摺一眼,只是拿出了DV機。她當時還天真的以爲,只要她和樂正不開口,她就不需擔憂。其實無論樂正說不說,都無所謂,沒什麼比心知肚明更殘忍的。
鎖好了櫃子,她慢慢地走出銀行,穿過幾條熱鬧的街市便是江邊。簡思在江堤的椅子上坐下,正值初夏,陽光強烈,江邊沒有多少遊人。簡思從包裏拿出DV,狠狠地摔在腳邊的石面上,嘩啦一下,屏幕和主機脫開,她撿起沒零碎的主機又是用盡全力的一下,終於摔成了一堆扭曲的零件。
簡思細心地全部撿起,笑着扔進江裏……她對着流淌的江水長長吸了口氣,過去的罪惡終於好像也隨着江水飄走了。所有人,她的父母,奚同先,奚太太,奚成昊……所有已經死了,還活着的人,她好像終於從那些陰影中解脫出來,真正的解脫。
腳邊殘留了一個小小的零件,她笑嘻嘻地用腳去踢,和奚曉在一起,她也變得有些孩子氣。零件在水裏激出一個小漣漪,她心情輕鬆地笑了。
就在這個好心情中,她撥通了奚成昊的電話。她有點兒擔心他換了手機號碼,還好,很順利地接通了。
他很快地接起,她也沒換號碼,所以他應該知道是她,在低沉地喂了一聲以後,他也不說話了。
\"是我。\"她說,說完自嘲地笑笑,真是廢話。\"我回來了。今晚你有時間嗎,我們見個面。\"
他猶豫了一下,決然說:\"好,在哪兒?\"
她說了個飯店,然後補充說:\"能把離婚材料拿來嗎?我是來辦這事的。\"
他長久地沉默。
\"如果你覺得時間太緊,明天……或者後天見也可以的。\"她連忙解釋,對他來說,離婚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沒有任何條件,只要他覺得滿意就好。
電話那頭死寂一片,簡思拿下電話看了看屏幕,確定是通的,剛放回耳邊就聽見他說:\"今天可以!\"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她看着漸漸變暗的屏幕苦笑,果然……由她提出離婚,奚總裁的自尊還是受到傷害的。有時候……他的確有些孩子氣。
比約定的時間早,簡思訂了個包房,很安靜。沒等多一會兒,奚成昊就很踩點兒的來了,簡思想這大概是他談生意養成的好習慣,來的早顯得沒深沉,來的晚顯得沒禮貌,卡在準確時間上,真是兩全其美。
他還是那麼悅目好看,她滿意地發現,她已經能夠坦然地欣賞他了,大概是慢慢接受他已經是別的女人的情人了。
他坐下來,冷漠地盯着她看,她卻沒了剛纔的超然,還是無法和他對視。
他從包裏拿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放在她面前,\"看一下,沒異議就簽字。\"
她嗯了一聲,爲了不那麼侷促而極其認真得看文件。
他對她相當大方,除了現金,他還給了她房子和幾個公司的股權。這幾個公司全都不是嘉天旗下的,她看着相當眼生。
\"和阮廷堅合作的生意,大部分在那個時候賣給他了。\"他當然看出了她的疑惑,冷聲說,口氣十分公式化。
那個時候……簡思抿了下嘴,捏緊手裏的文件,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哪個時候。
\"還剩這幾個小公司,不過還算盈利。\"他沒有多說,她卻全然明白。他把自己和奚家沒關係的生意都給了她,而且都是由阮廷堅控股的,也就是說她蹭分紅就可以了。而且他……似乎照顧到了她的感受,和嘉天有關的,全都沒有。
\"這……我不能要。\"她皺眉,\"你……給我的太多了。\"她翻着文件後面的各種契約產權證。
他臉色難看,\"這也不全是給你的,我希望曉曉生活得很好!\"他不客氣地說。
她默然。
\"看好了嗎?沒意見就簽字!\"他不耐煩起來,蠻橫地催促。
簡思也不想多耽誤他,再說他說的也沒錯,這些就算是他給曉曉的吧。簽下名字的時候,簡思的心裏一片平靜,這半年她似乎都在爲這一刻的平靜做準備。
他接過文件的時候,她突然聽見自己說:\"你……一定要過的幸福。\"
他一愣,拿着文件的手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她也愣住了,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說這麼一句話,隨即她向他笑了笑,這是她的真心話。第一次和他分手她怨他恨他,這一次……她終於能說出祝福的話,很超然。
\"剩下的事,我辦好了,會讓祕書送給你。\"他沒再說什麼,起身就走。
這家飯店很是有名,訂了包房又不用餐真是浪費,簡思爲自己要了些菜,奚成昊又走的那麼快,她本想請他喫飯的,也沒說出口。
一個人在大大的包房裏喫飯很奇怪,服務員似乎也看出什麼,把菜上齊了以後就不再進來了,還爲她掩上了門。
喫着喫着……她終於感到難過,眼淚就流下來了。
因爲她又想到了初戀時的自己和奚成昊。
那麼單純又美好的感情,人生有過一次……不管是如何慘淡的結局,也很好。
簡思熟練地停好車,新買的車開起來還很順手,因爲在S市並沒僱司機,她硬是考到駕照,熟練駕駛。梅施笑嘻嘻地在小區售樓處的門外等她,一個銷售經理模樣的人站在她身邊說着什麼。簡思走過去,梅施便如釋重負地指着她說:\"是她,是她要買房子。\"
經理立刻滿臉含笑地和簡思握手,詢問起簡思的購房要求。
奚曉已經快到三歲,再客居在S市並不合適,她要上幼兒園,上小學,簡思希望能在一個地方安定下來。故鄉原本是她無力擺脫的夢魘,她曾羨慕奚成昊可以在受傷後遠走他鄉重新開始,可是,當她真的有了能力,竟然生出依戀和歸屬之感,畢竟這裏的人情風物是她無比熟悉的。
再住奚成昊的房子也不方便,而且他並沒把那處房子贈予她。梅施一向特別喜歡曉曉,來了興致,隨便一個週末都會飛來看曉曉,陪曉曉玩。她和阮廷堅一直沒要孩子,簡思雖然覺得奇怪,也不好細問。因爲她現在也算是阮廷堅的合夥人之一,比之以前更加熟悉,聽梅施說簡思要回來,並打算買房子,還特意介紹了幾處樓盤,讓簡思重點看看。梅施一向是閒人,哪有熱鬧往哪去,自告奮勇陪她選房。簡思看中了一處離本市出名小學很近的樓盤,她儘量處處以曉曉優先考慮,梅施也覺得環境很好,房子構造也令人滿意。簡思覺得無可挑剔,就買了下來。
既然決定回來,簡思就逐一給老朋友都打了電話。正良還一如往常般熱情,親自跑來幫她忙活裝修等雜事,張柔生了個男孩,由正良的父母帶管,她儼然成爲蔣家公司的老闆娘,正良倒有點閒人的感覺,一起喫飯的時候正良的電話不多,張柔的電話卻沒停過。簡思聽她打電話的口氣,比以前更有氣勢,對屬下卻好像寬容了很多,不再嚴厲訓斥,反而能說幾句鼓勵安慰的話。簡思看着她笑,當了母親,原本脾氣裏的尖銳還是徐緩了很多。
整個喫飯過程都是正良把兒子抱在膝頭,沒到兩歲的蔣嘉對媽媽沒完沒了的電話似乎很不耐煩,趁媽媽把手機放在桌上離他很近的機會,抓起來就往地上仍,張柔大呼小叫地險險接住,當場就翻臉發了脾氣,被正良立刻護住,用她訓斥蔣嘉的口氣訓斥她說:\"纔多大個孩子?他又不是你的員工!\"
張柔一臉氣憤,瞪着正良恨恨地說:\"你就慣他吧!你就好好慣他!\"
簡思忍不住笑出聲,正良和張柔想了想也都笑了,他們怎麼也成了孩子了,當着簡思就爭執起來。簡思看着這一家子,突然就很想曉曉,等裝修完畢就回S市陪她,讓新房子晾好了,夏天再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