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莫韶華有些好笑地回望她,驚覺自己竟是如此貪看她活力四射的神情,停留在她臉上的眸光戀戀不捨放。“不生氣,倒是有些訝異。”
“訝異?爲何?因爲我太失禮了嗎?”
“不是,是因爲你從沒如此說過。”
“啊?”何雅不懂。
“我認識的人,對於如我這樣的跳級生,大多數都有像你方纔的那般想法,也毫不避諱在我面前調侃挖苦,但你從來沒有,只除了剛纔。”
莫韶華口中的“從來沒有”,指的應該就是這空白十年間發生的事吧?所以,她與莫韶華相識的這十年裏,從來沒有因爲他是個年輕的教授與跳級資優生對他另眼相待,如今,她卻因爲“失憶”了,對他如此口不擇言……
“對不起,我真的忘了。”除了抱歉之外,何雅還是隻有抱歉。
“別對不起了。”莫韶華輕輕地笑了,再度伸手揉亂她的發。“這樣重新向你介紹自己也挺好的。”
“呃?是這樣嗎?”好像有哪裏怪怪的啊?何雅揚睫看着莫韶華,抬手梳理被他撥亂的發,越來越習慣他不經意的肢體碰觸。
“是啊,你從前總是太瞭解我,我不用開口說任何關於我的事情,你卻知曉得比誰都透澈明白,總令我有種不切實際的夢幻感,幸福得太不腳踏實地……所以,我們像現在這樣重新認識對方也很好……讓我想想,你稍早時是怎麼說的?重新進入蜜月期或熱戀期?”
啊!話題怎麼會突然導向這種讓人臉紅尷尬的部分?莫教授真是太陰險了!
何雅難爲情地岔開話題,顧左右而言他。“莫教授,你剛纔說,你被師長數落時,回家就要面對母親的責難……你媽媽、不對,婆婆她……她是個很嚴厲的人嗎?”
“她確實是。”莫韶華鏡片後的眼神爍了爍,一瞬間閃過不安,十分後悔方纔向何雅提到母親之事。
“也難免啦,婆婆她是國立大學的副校長,這麼厲害的人物,對孩子哪有要求不高的呢?你現在又這麼有成就,年紀輕輕就當了教授,婆婆一定很高興又很驕傲,捨不得再爲難你的,是不是?”何雅邊說邊點頭,像是很滿意自己的說法,既給了婆婆臺階下,又適度安撫了莫韶華受傷——假如他有受傷的話啦——的心靈。
莫韶華容光晏晏地瞧着何雅忙着安慰他的可愛神情,心中柔軟、脣間無語。
雖不喜與何雅談論到母親之事,但規避並不是長久之計,如今淺淡帶過也未嘗不可。
“對了!說起來,我還沒見過婆婆呢。”何雅天外飛來一句。
“母親並不在國內。”莫韶華平緩地道。
“還沒有回來呀?”何雅意外地問。“我住院時,媽媽好像有說過,婆婆去參加一個什麼……”
“學術研討會。”
“啊,對,就是學術研討會!”這種文謅謅的名稱,誰記得住呀?“因爲已經好幾天了,我以爲也該回國了。”
莫韶華神色略顯擔憂。“小雅,你住院之時,母親沒有來探望你,並不是不關心你。”
“不是啦!莫教授,你怎麼會有這種誤會呢?”何雅連忙開口解釋。“我怎麼可能會以爲婆婆不關心我嘛?我是想說,至少要打個電話給婆婆,好好謝謝她幫我安排住院的事,我住的病房那麼豪華舒適,不是她透過朋友幫我安排的嗎?”
現今醫院牀位難求,若不是有婆婆那種有頭有臉的人物從中斡旋,她哪有這麼好的待遇?
何雅沒有發現,她現在的每一個想法,都已經完全成爲“三十歲的何雅”,她是如此努力在過她未來的人生,設身處地的爲她每一個家人着想。
“我擔心你婆媳戰爭的電視劇看太多,如今又什麼也記不起,胡思亂想,在心底編造揣測。看來,是我多慮了。”莫韶華揚脣笑了。
“什麼嘛!婆媳戰爭這種事,想也知道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何雅不服氣地回。
“喔?”莫韶華頗有興味地揚睫睞她。
“我跟你說,不是我要誇口,我媽麪攤裏的那些叔叔伯伯阿姨嬸嬸啊,每個都疼我疼得不得了;不只這樣,街頭巷尾的阿公阿嬤、學校裏的老師教授——除了那個語言學的大魔頭——我不是說你啦,我是說那個女教授,都對我很好。我可是超級有長輩緣的何雅,誰在跟你擔心婆媳問題啊?”
何雅洋洋得意的發言逗得莫韶華舒懷大笑。
“是,你是超級有長輩緣的何雅。”莫韶華好笑地回應,面上笑着的同時,內心又不免因往事泛上幾絲悽楚。
對比於何雅此時的自信與快樂,母親當時刻薄凌厲的言語是怎麼說的?
“我纔不承認那種不三不四的女人!毫無禮義廉恥地勾搭師長,鬧得滿校風雨,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是怎麼傳的?說你!我堂堂學術副校長的兒子!靠關係進學校當副教授就算了,還跟個女學生勾三搭四!不乾不淨!”
“啊?對了!我們當初是在學校裏就談戀愛了吧?那我們有很低調嗎?有沒有被別人發現?婆婆知道了之後,有沒有反對?”何雅依舊很快樂地提問。
“沒有被別人發現,母親也沒有反對。”莫韶華眸心中的不安一閃即縱,黑眸迅速斂去所有不該出現的動盪,言簡意賅地答出違心之論。
“真的?那婆婆好開明喔!嘿嘿,我就說吧,我果然是很有長輩緣的何雅。”何雅繼續沾沾自喜,見莫韶華沒有異議,想了想,又問:“還有,我剛剛躺在牀上時一直在想,棠棠已經七歲多了,所以我是二十二歲多就生她了耶!那、我在學校裏……是不是就已經懷孕了?莫教授,我問你喔,我當時……是大着肚子拿畢業證書的嗎?”
棠棠是十二月生的,她六月畢業,那時她的肚子應該已經看得見了吧?何雅微微紅了臉。
“是。”莫韶華再度眯了眯眼,低沉的話音較平時更爲沉穩。
“我管她只差幾個月就能畢業!叫她休學!別妄想繼續待在學校裏妨礙你前途!她有本事懷孕,就別在學校裏丟人現眼!誰知道她肚子裏那個孩子是不是你的?也許是別的男人的野種!你堅持要跟她結婚的話,就叫她立刻滾出學校!”
“噢……大着肚子拿畢業證書好拉風喔。”何雅其實有些難爲情,但樂觀天性令她最後仍是愉悅地笑了起來。
“婆婆是副校長,你是副教授,我們的婚禮一定辦得很盛大吧?”
“是的,當然。”莫韶華膠着的視線緊緊糾纏着何雅,平靜溫潤的男嗓聽不出任何情緒。他願意用全世界的謊言,來交換一段得以重續的愛。
——“韶華,她爸爸有前科,她媽媽開間上不了檯面的小麪攤,她還奢望要有什麼婚禮?要拍什麼婚紗照?我肯點頭讓你們偷偷摸摸去公證,已經算她三生有幸了!”
“莫教授,你說過你是獨生子,那棠棠就是婆婆唯一的孫女嘍?棠棠這麼懂事可愛,婆婆一定疼得不得了吧?是說……我的月子是婆婆幫我坐的嗎?如果是的話,婆婆當時一定抱小孩抱到分秒不離手吧?長輩啊,最不能抗拒軟綿綿的新生兒了,對不對?”何雅天真地猜想。
“你是唯一的媳婦,棠棠又是唯一的孫女,月子自然是母親爲你坐的沒錯。你說對了,母親確實疼棠棠疼得不得了。”莫韶華爾雅微笑,淡淡勾脣,面不改色,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掌心微微泌出的薄汗,悄悄藏着多麼不堪的從前。
——“韶華,你要娶她,我讓你娶;她要生孩子,我讓她生。她生小孩時我沒通知你,那又如何?有什麼事比你準備教授升等重要?還有,我要她坐月子時做家事,那又怎樣?說她不會煮飯就不能喫飯,那又怎樣?我都沒嫌她出身低賤了,難道還要把她當成嬌貴的公主伺候?況且,她生的是女兒,是連族譜都沒辦法寫上名字的女兒!誰知道她生的女兒會不會長大和她一樣,年紀輕輕的就未婚懷孕、丟人現眼,敗壞我們莫家門風?!”
“總覺得,好不可思議喔。”何雅發出一聲輕嘆。
“不可思議?”莫韶華揚眸。
“就是啊,雖然我記不得這十年來的事了,但現在眼前的這一切,好像都幸福得跟假的一樣。女兒好乖好貼心、婆婆待我很好、我媽身體也還不錯,還有你呀……”何雅嚥了咽口水,不知要如何敘述莫韶華的部分,偏偏又起了個頭,心一橫,索性放膽問了——
“莫教授,你說你很愛很愛我,可是,我什麼都記不起來……究竟,你爲什麼會喜歡我呢?我不是應該只是你的衆多學生之一嗎?難道只是因爲我在瓊林湖邊跟你借了手機?”
“怎麼可能?”莫韶華爲她的推論失笑。“我喜歡你,原因有很多很多,也可以什麼都沒有。”
“什麼嘛?!你這回答真是太狡猾了!”何雅抗議。“總有個最喜歡的什麼吧?比如你最喜歡我哪一點?之類的。”
“最喜歡?”莫韶華思忖了會兒。
“我想,或許是因爲你總是很快樂、很開心,很有活力,總令我忍不住多看幾眼;也或許,是因爲你總是很瞭解我,關於那些我從未言說的,求學過程時遇到的困境、人生中遭遇到的難題,所有的情緒反應……我明明什麼都沒說,你卻比誰都明白……讓我有一種,好像等了許久,終於才遇到你的感受。”
唔……明明是她自己要問的,可是真聽到答案之後,又覺自己何必要問?好像等了許久,終於才遇到你。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什麼叫做我總是很瞭解你的樣子啊?你是說,像你知道我煩惱時是什麼表情,或是我來廚房,一定是來找冰水喝,這種細微小事嗎?”何雅悶聲地問。
“是的。”
“那就跟我現在的感覺一樣,我好像什麼都沒表示,可是就已經被你看穿……”有種難以逃匿的透明感。
“所以,小雅,你的意思是,既然我喜歡你,是因爲你很瞭解我,那麼如今我很瞭解你,令你覺得被我看穿,所以,你也會像我喜歡你一樣地喜歡我?你已經像我當初一樣,有等待這人許久、終於遇見的感受了嗎?”
“嚇!”何雅瞬間被驚退了兩步,心臟無力,直瞅着莫韶華的眼神,就像他是什麼毒蛇猛獸一樣。
“莫教授,我不要再跟你說話了!你實在是太可怕了!”何雅扇了扇發熱的兩頰,再度領教到她絕對不會是莫韶華的對手。
不論是面色沉穩地說出甜言蜜語,或是不動如山地調戲對方這件事,她都萬萬不能與他抗衡。
“小雅。”莫韶華乍然欺近她,再度沈啞地喚了她一聲。
“你不要叫我,我不要聽。”何雅逃避似地搗住雙耳。
“小雅,我今天中午就沒課了。”莫韶華貼在她覆耳的手背上說話,即使何雅搗着耳朵,以這種近得他的鏡框幾乎就貼在她皮膚上的距離,她會聽不見纔有鬼。
何雅最後索性連眼睛都閉起來,徹徹底底地實行耳聾眼盲的無聲抗議。
“我會早點回來,等我回家。”莫韶華自顧自地說完之後,情不自禁地在她手背烙下一枚輕吻。
“……”鐵了心不理莫韶華的何雅沒有回話,可惜不受控制的心音早已流泄出她太多深受干擾的心緒。
從她耳畔溜過的濃濃男性嗓音有着藏不住的笑意,拂過她肌膚的呼息,帶着令她一上午都渾之不去的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