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她猛然抬頭看他。“你剛說什麼?沒有?”
“嗯,沒有。”他無奈的答道,再一頓後,忽然疑惑的問她:“你怎麼知道我失去記憶?”
“如果你不是失去記憶,不記得你是誰的話,你現在又怎會待在我和小杰身邊呢?”她有些苦澀有些自嘲的說。
“媛媛……”他歉疚的不知所措,歉疚到心都痛了。
“既然你還沒恢復記憶,那就表示你還會待在我和小杰身邊對不對?那就夠了。”她對他說,然後打起精神道:“況且你別忘了一件事,不管你真正的名字和身分爲何,在世人眼中你就是連釋允,以後你也只能用這個身分生活下去,除非你能回到原本的身體裏。”
連釋允呆若木雞,被她說的話震傻了,因爲他壓根兒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一直在想的就只有他是誰,恢復記憶確定身分之後要如何取捨,怎麼面對去留,卻從沒想過不管他是誰,在世人的眼中他就只有一個身分,那就是是連釋允,是沈媛的丈夫,是連希傑血濃於水的親生父親。
還有就是,倘若失去記憶的那個他在這世上真的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以他現在身爲連釋允的身分,他還有資格、有機會可以再踏進那個家門,回到那個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裏嗎?他真傻。
一滴淚水突然的從連釋允眼眶內滴落下來,把沈媛嚇了一大跳。
“老公?”
沈媛真的被嚇到了,因爲她從未想過他會哭。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他此刻該會有多傷心纔會在她面前掉眼淚?他在想什麼?想他再也回不到原本屬於他的那個身體,所以才傷心落淚嗎?還是還有其他的事?
不管如何,他現在這模樣讓她好心痛,她想幫他。
“老公,也許還有辦法,你別這麼快死心,我會幫你的,不管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會幫你的。”她直起身來,張開雙手緊緊地抱住他,給他希望。只要能幫他,她什麼都願意做。
他伸手緊緊地抱着她,無聲的將淚水淌在她胸前的睡衣上,淚滿衣衫。
隔天早上醒來,連釋允有種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老婆的窘迫感,便一直賴在房間裏,直到外頭傳來她離開家門送小杰去幼稚園的聲音,他這才迅速地從牀上爬起來漱洗、更衣,然後抓起她爲他準備的早餐便匆匆地出門上班去。
他知道逃避不是辦法,但是他暫時沒辦法面對她,不僅因爲尷尬,更因爲抱歉,因爲不知所措和無所適從。
在揭開他其實不是連釋允這個祕密之後,他不確定他們倆之後該如何相處,是像過去這幾個月繼續做夫妻呢?還是以後只能當朋友?他有點害怕面對她的審判。
他對沈媛的感情很複雜,在相信自己就是連釋允的時候,因爲深入骨髓很愛老婆兒子的性情與移情作用所致,他沒有任何原由的打從骨子裏愛她。
在朝夕相處的這些日子裏,他發現自己愛她的原因一個個的冒了出來,愛她的賢慧,愛她的好廚藝,愛她對兒子的愛心與耐心,愛她對他的體貼溫柔與熱情如火。
他經常看着她,就有一種好喜歡她,喜歡到無以復加的感覺,好高興她是他老婆。
可是在知道自己並不是連釋允,而是另外一個人,那深入骨髓很愛老婆兒子的感情其實另有所屬,而非屬於她的之後,他便不確定自己對她到底是什麼感情了。
他很喜歡她,這是無庸置疑的,但那是愛嗎?如果是的話,那份深入骨髓的情感便是摯愛。
所以他覺得對她很抱歉。
所以他有種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的感覺。
所以他只能逃避,只能無助,只能在下班之後駐足在家門前,卻始終鼓不起開門進屋的勇氣。
“喀。”
眼前的大門突然傳來開鎖的聲音,把他驚得渾身僵直,呼吸在一瞬間緊張的停了下來。
大門並沒有如他所想像的在鎖開了之後便被人拉開,而是慢慢地開了一個小細縫,然後細縫中卻看不見人影。
這是怎麼回事?他疑惑的忖度,這念頭纔在他腦中閃過而已,他便聽見兒子小杰歡呼大叫的聲音。
“爸爸回來了!”
隨着他聲音的響起,只見原本只開了一條小縫的大門猛然敞開,一個身高才及他大腿一半處的小人影從門內飛奔而出的撲向他,瞬間緊抱住他一條因久站而顯得有些僵直的腿。
“小杰?”他訝然的低下頭,只見兒子正抬起頭來對他燦爛一笑,接着又嘟起小嘴。
“爸爸好壞,早上都沒送小杰去上幼稚園。”小杰指控道,抱着他一條腿的小手沒有絲毫放鬆。
“不是有媽媽送你去?”他伸手將小杰抱起來說。
“也要爸爸。”小杰不滿的嬌聲道。他喜歡爸爸和媽媽一人牽着他一隻手去上幼稚園,好喜歡。
“小嬌包。”連釋允失笑道,忍不住低頭親吻兒子,用冒着短鬚的下巴剌得兒子在他懷抱裏東閃西閃,咯咯咯的笑個不停。
“媽媽!”閃躲間,小杰看見媽媽立即向媽媽大聲求救。
連釋允渾身一僵,緩慢地抬起頭來看向站在大門口的沈媛,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等待着她下一秒對待他的態度。
“你回來了,今天怎麼比往常還要晚?是不是公司裏出了什麼事,還好吧?”
她開口詢問,表情關心,語氣溫柔,就和往常對待他的態度一模一樣,沒有絲毫的不同。
他頓時鬆了一口氣,一整天懸在半空中忐忑不安的心也慢慢地迴歸到原來的位置。
“沒事,我肚子好餓,可以喫飯了嗎?”他對她說。
“就等你回來。”她微笑道。
“太好了。”他開心道,然後抱着兒子走進家門,再帶兒子去洗手,一家三口一起坐下來愉快的享受今晚美味的晚餐。
用餐時,小杰的嘴巴嘰嘰喳喳的沒有停過,把今天在幼稚園裏所發生的事全部說了遍,活潑可愛的模樣和之前判若兩人。
沈媛總是笑容滿面的聽着,不時替兒子夾菜,同時督促兒子快點喫,見兒子光顧着說話忘了喫飯,她就會沉聲抿嘴“嗯”一聲,然後兒子就會在看媽媽一眼之後,趕緊拿起湯匙往嘴巴里送一匙飯進去。
這樣的畫面每天都會在餐桌上重複的上演着,他卻百看不厭,而且看着看着嘴角總會不由自主的微微向上揚起。
幸福應該就是這種滋味吧?他實在應該要知足,何必去管失去記憶的那個自己是誰,只要把握現在所擁有的,繼續當連釋允不就好了嗎?爲什麼非要自找麻煩的與現在所擁有的幸福生活過不去呢?
他問自己,卻沒有答案。
人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總是覬覦着自己未擁有的人事物,卻不懂得珍惜自己所擁有的,永遠不滿足,永遠渴望,永遠追求,永遠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然後再來後悔莫及。他現在是不是也正要走上那一條將來會後悔莫及的路呢?
連釋允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輕聲嘆息,眉頭緊蹙,愁容滿面。“釋允。”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他回神轉頭,只見沈媛正靠站在兒子房間的門框上,目光幽深的看着他,不知道站在那裏看了他多久。
“小杰睡着了?”他問她。
“嗯。”她點頭,輕輕地將兒子的房門關上,然後緩步走向他。
於是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逃避,面對現實的時間到了。
沈媛在他身邊坐下來,轉身面對他,靜靜地看着他,緩慢地開口問:“你剛剛在想什麼?可以讓我知道嗎?”
“你想知道什麼?”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問她。
“你剛剛在想什麼,以及是什麼事困擾着你?”她目不轉睛的看着他說。
“我在想我現在所擁有的生活是如此的幸福,爲什麼我還不滿足,要自尋煩惱。”他沉默了一下才緩聲回答她的問題。
她沉默了一下垂下眼,低聲道:“也許是因爲你現在所有的幸福仍及不上你原本擁有的幸福。”
“你怎麼會這麼說?”他愣聲問道,有些喫驚於她的回答。她怎會知他所放不下,想尋找的是什麼?
“你曾經跟我說你很愛你的妻子和兒子。”她看了他一眼,扯脣苦笑。“那時我以爲你口中的妻子和兒子是我和小杰,所以覺得嘲諷,覺得可笑,並沒有一絲感動,因爲我知道那絕對是謊言。但是現在我已經知道那是你的真心話,只是你口中的妻子和兒子並不是我和小杰而已。”
“媛媛……”
“你別覺得對不起我和小杰。”她搖頭。“雖然你心中真正愛的妻子兒子並不是我和小杰,但是這段期間你對我們母子倆的關心和愛護卻也是真心的,不是嗎?這段期間是我和小杰這些年來過得最幸福、最開心的一段時間,真的謝謝你,老公。”
“你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連釋允突然感到一陣心慌意亂,感覺她好像正在跟他話別一樣。
“只是想告訴你,希望你不要有對不起我們的想法,即使將來你選擇離開我們,回到你所愛的人的身邊也一樣。”她溫柔的看着他,認真的說道。
連釋允突然感覺一陣鼻酸,眼眶有點發熱。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怎麼會如此溫柔,如此心善,如此美好?
“你難道不希望我能留在你們身邊嗎?”他啞聲問她。
“希望。”她誠實道,“但是我不能用我的希望來拘束你的自由,強迫你的去留、你的情感和你的心。”
她認真而嚴肅的看着他說:“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誰都知道,我希望你留在我和小杰心中的印象永遠是美好的,不想和你變成怨偶之後再不歡而散。”
“你沒試過又怎會知道我們一定會成爲怨偶呢?!”他緊盯着她說,心裏莫名的有些不悅。
“我會試,但不會強迫你。”
她忽然對他微微一笑,溫柔美麗的讓他只能呆呆的看着她,感覺腦袋好像突然罷工,停止運轉,什麼都不能想了。
“媛媛……”他要說什麼?想說什麼?
他怔然了一下,眨了眨眼,感覺自己的腦袋好像正慢慢地在恢復正常。
“你會試?”他緊盯着她問,自己的心跳速度好像變快了一些。她剛剛是這麼說的沒錯吧?
“當然。”她理所當然的回答,“畢竟你是我的老公,和我之間還有個兒子,身爲妻子和母親的我又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眼睜睜的將自己的老公和兒子的父親拱手讓人呢,你說是吧?”
“沒錯。”他用力的點頭,覺得自己的心情突然變得有些飛揚了起來。
“那麼說好了,在你喪失的記憶恢復之前,你依然是我的老公連釋允,在這段期間我們要快樂幸福的過每一天。好嗎?”她伸手輕覆在他手背上。
他反手與她十指交握,堅定的緊握着她的手說:“好,我們一言爲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