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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話癆梅夫人(上)》 / 陳毓華 / 第11章 / 共14章

盛知豫一開門,旋風般的小米糰子就差點撞倒了她。

趙鞅披着發,一把摟住她的腿,轉過頭直朝追着他過來的春芽嚷嚷:“你想脫我衣服,沒門,我纔不要你幫我洗澡。”

這種小霸王,春芽實在無奈,她袖子卷得老高,棉褲和襖子溼了大半,這些都是這小混球的傑作。

小雪球懶懶的豎起一隻耳來聽了下動靜又趴回去。

“這是鬧什麼?”

“她這粗使下人居然想看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可是隨便人都可以看的嗎?”他還一臉控訴,悲痛欲絕。

盛知豫慢慢蹲下來,面對着趙鞅,眼對着眼。“春芽不是下人,你要知道這一點,你要是不想讓任何人碰你,那就自己洗。”

“她……不是下人?”他看了眼春芽,他明明看她做一堆家事,明明就是個粗使丫頭。

“不是,她是我很重要的家人。”盛知豫非常堅定。“還有,你要知道她沒有義務幫你梳洗,說穿了,你和小雪球沒什麼兩樣,你和它都是我因緣際會撿回來的,差別在,它可能會在我家一輩子住下來,你不一樣,只要你的家人找來,還是你想起回家的路,那麼你就得回去。”

趙鞅大受打擊,這是要他認清自己的本分嗎?平平是一起被撿回來的,差別待遇也太大了,他可是活生生的人,居然比一隻四不像還要不值錢?這不成,這種天氣,就算這房子破破爛爛的,好歹也比流落在外面好,他要是想住下來,一定要她們知道自己值錢的地方,對!就是這樣!

“我知道了。”他暗自下定決心,朝無辜的小雪球比了比小拳頭。“我決定不洗了!”這是他表現他男子氣概的地方。

“唔——可以,不過不洗身體的小孩只能打地鋪。”

“什麼?!”這是非人待遇,他可不想被冷死,那多難看!

“你可以自己挑,洗和不洗。”

他一輩子沒有自己洗過身體,叫他自己來,他還真的不會,這個香香的姊姊篤定不會幫他洗,能指望的也只有那個胖丫頭。

這香香的姊姊不像他習慣了的那些人,她不會他說什麼,就順着他做什麼,怎麼這裏的人都好奇怪——

他還在絞盡腦汁的想,春芽可不會縱容他想到天荒地老,一把拎起他的領子就往裏走,趙鞅破天荒沒做任何掙扎,只是哀怨的看盛知豫一眼,便被拎着回廚房後面的小浴間去洗刷了。

盛知豫緩緩站起,摸摸自己的臉,怎麼,她很像逼良爲娼的壞人嗎?

小米糰子洗乾淨後,穿上盛知豫從箱底找出來,從來沒穿過的月白色裏衣,長長的袖子她幫他折了又折,將就一晚,應該沒問題。

誰知道小趙鞅問題大着,他鄙視。

“這是女人穿的衣服。”

“還是你要這件?”攤在牀上的是請石伯找出來的舊衣服。

他也許沒什麼優點,但眼光毒辣,最終,委委屈屈的將就了女人的衣服,躺進牀裏。

“我穿了女人的衣服睡覺你要發誓一定不能說!”

盛知豫給他掖緊被角,“說完故事,你可要乖乖睡了。”

趙鞅兩眼亮晶晶,可愛的不得了。

一盞茶後。

“……講過了‘奇珍會’賣的天下寶物,你聽過《臧氏兵器譜》吧?臧氏是名滿天下的鑄兵器家,江湖上有‘天下兵器,盡出臧氏’的說法。”男孩子嘛,肯定不愛聽那種軟綿綿的故事。

“姊姊去過江湖?要不怎麼可能知道那麼多?莫非是胡謅?”他的求知精神非常旺盛,有疑問就問,打破砂鍋的要問出個究竟,真不知道該稱讚他好學,還是囉唆。

年紀小小,卻不讓人糊弄,是精明,還是聰明過頭?

“姊姊以前生過很長的病,既不能繡花,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打發時間,所以只能看一些雜書,每一本都被姊姊翻得爛爛的,腦子裏記得東西自然就多了,管他內容真的還是假的,每一本書都得來不易,你就把它當故事聽就是了……話那麼多,是不是不想聽了?”這要解釋,天會黑一半,只好拿出長輩架子威脅恐嚇。

“誰說不聽,我爹說人要沒信用,就是沒用的人,你答應要講故事給我聽,你是大人,大人就要守信用。”

喲,擡出他爹爹,倒打她一耙,想她還投其所好,挑了這能讓所有男孩熱血奔騰的故事,書裏頭不都這麼說,無論男孩還是男人心裏都有一個江湖夢?

她這是誤信傳言,誤會大了嗎?

這不會誤人子弟吧?

“你這小滑頭,聽好了,臧氏名器一共有一百一十三件,每一件都千金難求,臧氏歷來重劍輕刀,所鑄神器唯有五件,其中‘龍吟’雙刀藏於阿銀國,‘穿雲’長槍由武林盟主廉闊所有,至於短刀‘穹蒼’葬於太湖底,‘魚鳴’爲皇室珍藏,剩下的赤紅雕弓‘鳳棲’不知所蹤,弔詭的是這把神弓曾經幾度出現,又幾度消失,據說這一代的擁有者曾帶着它幹下許多轟轟烈烈的大事,只是瞬間又消失在江湖許久,實在神祕。”

她接着又講了這些宛如神器一樣的武器的擁有者,曾經帶着它們創下多少不爲人知的故事,風雲迭起,禁不起成敗剎那……

屋裏一片溫馨,夜也漸漸深了,沒有人知道那個人打什麼時候就站在盛知豫的房外,一行清淺的腳印已經被細細的雪給蓋住,了無痕跡,顯然是站了不少時候。

挺立拔長的暗複印件來只是想來確定一件事,沒打算逗留這麼久的,但是被她的故事吸引,他靜靜的聽完故事,竟然生出意猶未盡的感覺。

他冷若冰霜的表情裏出現了從來沒有過的困惑。

屋裏的煤油燈被稍微往旁移了移,沒熄,一道窈窕影子映在紙窗上,大概是從藤籃子裏拿出布料,剪裁後,行雲流水的縫製了起來。

不知道爲什麼,他忽然想起她帶着笑意的臉,臉上慢慢變了神情……然而,那張笑臉,很快便扼殺在他晦暗難明又冷情的眼裏。

對盛知豫來說,一件普通的繡件不需要花太多時間,甚至不太需要繡樣,就能在絲綢上呈現出想要的花樣來。

她繡的專心,穿針走線,就像御風而行,繃子上很快出現幾根爽朗青翠的竹子,這時,披散着頭髮的趙鞅揉着眼睛,一副剛睡醒的惺忪模樣,一跨進堂屋,就打了個冷顫磨牙,小胖胳臂不由得抱着自己發抖。

盛知豫聽見聲響,看他只穿件裏衣就跑出來,連忙放下繃子,這不讓人省心的小鬼。“怎麼穿這樣就出來,要着涼了可不是好玩的事,我把棉襖放在枕頭旁,你沒見着嗎?”竟然還赤着腳,也不管自己的小力氣抱不抱得動這圓滾滾米糰子,努力將他抱回了房裏。

她的房間亮敞,是做針線最好的地方,她卻怕自己拿刀剪,挑繡線的動靜會吵醒這位大少爺,所以改到堂屋,至於本來被她安置在牀尾的小雪球則被春芽堅持的帶到別處。

春芽以爲,小姐和一個小孩睡她能理解,這屋子就那麼幾間房,壓根騰不出一間空房給趙鞅睡,要是還搭上一隻動物,小姐實在太可憐了,義不容辭,小雪球只好歸她了。

長這麼大個兒還被人抱,趙鞅的自尊心難免有些不自在,以前誰要敢不經過他同意碰他,絕對有苦頭喫,但是他不太甘願的小身軀被摟進盛知豫帶着馨香和軟馥的懷抱裏時,他有些彆扭的發問:“昨晚,和我睡一張牀的人是姊姊?”

“那是我的炕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幾乎一懂事就自己睡一張牀,就算生病發熱,孃親也不曾這樣摟着他睡,他現在長大了,也不需要人陪睡,可不知道爲什麼,昨晚那一覺睡得非常放心。

盛知豫把他放在猶有餘溫的炕上,拿起連夜爲他做的棉襖給他穿上,“果然合適。”

趙鞅左右一看,非常不滿意,斜紋布的棉襖、棉褲,只有一個土字可以形容。

“這襖子你哪來的?”這個家一個小孩也沒有。

“很暖吧,我可是裁了細棉給你做的內裏,這樣就算出門也夠暖的了。”也許是她上輩子沒有孩子,母愛無處發揮,對待起趙鞅這小魔頭,特別有耐性。

“昨兒個熬夜幫我做的?”他說不出那個謝字,眼角兒眄着她看。

“是啊,你看我眼下的黑青。”她逗他。

在她以爲,既然是個孩子就該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過日子,這小米糰子卻不然,有時老成得像個小老頭,有時候又蠻橫到近乎無禮。

他唔了聲,讓盛知豫按坐在小板凳上,然後端出梳頭匣子,她坐在椅子上,從匣子拿出牛角梳子,把他油光水滑的頭髮攏過來,再慢慢梳開,接着給他綁了兩個羊角辮。

小米糰子就夾在她兩腿中間,他的兩隻胳臂就正好架在她的兩腿上,手摸着她的兩個膝蓋。

揹着她的趙鞅覺得自己一定是哪裏不對勁了,只是一個尋常到不行的梳頭,他居然眼眶有些發熱。

一定是她編辮子編得太緊,拉痛他的頭皮所致。

將趙鞅打理妥當,盛知豫便把他打發到廚房,看看黃嬸和春芽的早飯是不是做好了,要是做好就可以開飯了。

揉揉他的腦袋,隨手從袖袋裏掏出塊糖來,堵了他的嘴。

她回到堂屋卻聽見一聲柔膩婉轉的“喵——”,一隻三花玳瑁大貓,雙眼碧綠,慵懶的用爪子撥弄着蜷縮在小窩裏的小雪球玩。

梅天驕站在方桌旁正彎腰把地上一張張被盛知豫反覆勾勒,扔掉,再勾,再扔的紙團撿起來,一張張打開攤平。

他看了盛知豫隨手放在桌上的繃子一眼,雖然就那麼幾筆,但那竹子的幾片葉子彷彿散發着綠瑩瑩的光暈。

此時他聽見貓叫還有小雪球的稚嫩反擊,一個箭步過來,把三花貓隨手撈起,“不可以大欺小。”

三花貓蹭上去舔一舔他的手背,梅天驕揉了揉它的軟毛。

看着這抱貓的男人,盛知豫有些混亂,有什麼混沌輕而緩的浸潤着心肺,他一身足以讓人爲之瘋狂,濃烈又冷酷的風情,表明了是生人勿近,但是他抱着那有張土匪臉的三花貓時,卻神情迥然,讓人不禁覺得他是個好男人。

踟躕了下,她故意弄出聲響。“梅大哥。”欠身施禮。

梅天驕很自然的還禮。

“這是你養的貓?”

“自己來的,來了就不走了。”既然不走,他便養着了。

“我前幾天也撿了一隻小雪球,剛出生沒多久,我對動物沒經驗,它又小,也看不出來它到底是什麼?”盛知豫小心的抱起了小雪球,每天一兩個時辰就餵食擦藥,合該說它生命力旺盛,也才幾天,雖說身軀依然軟小,但是已經精神多了。

梅天驕放下大貓,接過小雪球,從頭摸到尾巴還摸了它的肚皮,也不知道是不是認人,它居然用還沒有長牙的嘴啃了他的大拇指一口。

“你撿到了不起的東西了。”他笑,沒生氣。

他接過小雪球的時候,手指不經意碰到她的左手,神情平和,舉止有度,這般神態與日前的冷漠凜冽,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就它這笨樣子能擔得起了不起這三字?”

“等它再大一點,你就會知道它是什麼了。”他輕飄飄的瞟了她一眼,眼裏有她看不清楚的波光閃爍。

這……根本是吊人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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