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是做什麼?”
“請大少奶奶恕罪,小的和婆娘爲了生活,擅自作主,開墾一些菜地,養些雞鴨過活……實在不得已。”菜可以自己喫,家禽可以拿到市場上和別人換生活用品,以物換物,可就算這樣仍舊拮据,若非和小王有着一表三千里的親戚關係,裏外多少幫襯着他們,夫妻倆恐怕是活不到這把年紀。
感覺上這位面生的大少奶奶對於被趕到別院來並沒有那麼不安,也不擺架子,這是難得的好人吶,也許坦白從寬,不會把他們兩個老的趕出別院。
“你們起來吧,這又不是什麼事,我城裏來的土包子,沒見過菜地,石伯、黃嬸你們可別往心裏去。”地上鋪的是青石地磚,地磚還缺了,壞了好幾塊,這種天氣別說跪着,就連站久了也會凍成冰棍子。
那菜地她只是看着新鮮,沒別的意思。
伯府對別院的下人不聞不問,自然也不關心他們的生死。
那些男人自命風雅,閉眼要睡絲牀,睜眼要飲好酒、喫美食,耳朵要聽優美樂律,鼻子要嗅芬芳香氣,日子用賞花、歌舞打發,卻沒有一個肯用自己的手去賺錢的。
女人呢,比衣裳、比頭釵、比誰的十指不沾陽春水、比那小小的心機,誰會想到不到百里的京城郊外別院裏,有對夫妻不離不棄的守着這間破房子,還因爲私自墾了主子的地覺得心虛不安。
伯府那些人憑什麼得到這對夫妻的忠誠?
“大少奶奶的意思是不責怪我們了?”兩人面露喜色,直到現在,緊張的心情一去,笑容才真的抵達眼底。
“不過,我有一樣規矩。”
“唔?”兩人的心又吊起來。
“我不喜歡別人動不動跪來跪去,就算跪着,言不由心有什麼用?大家有話用說的就好。”
兩夫妻不敢置信又大喜過望,俯首給盛知豫磕了個頭,這才起身。
這時只見消失好一會的春芽從側門進來,原來是給盛知豫燒水沏茶去了。
“小姐,你怎麼把大氅脫下來,你看你冷得嘴脣都白了,病還沒好全要是又招了寒邪,春芽就不理你了。”撐着身子乘車到別院,又撐着把小院子逛了一圈,這會兒還撐着坐在這,小姐就是不讓人省心。
“這不是有熱茶喝了?”
她是真的很快活,春芽不懂她那小鳥飛出籠子的喜悅,能離開那個烏煙瘴氣的伯府,就算別院的一切看起來殊爲堪憂,明天還不知道在哪裏,可她真的坐得住。
“陳年的茶葉枝,早知道就從府裏帶出來了。”春芽自己喝什麼喫什麼都無所謂,可小姐不成,即使好了七八成,身子還弱,後腦的傷口也才結疤,氣虛血衰,說什麼都得將養着。
“什麼都帶,你巴不得連房子都扛過來好了,小蝸牛,既來之,則安之。”她點着春芽的鼻笑。
“小姐你笑我!”春芽跺腳。
看見主僕兩人打打鬧鬧,石伯和黃嬸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大少奶奶身子不利索,還是進屋休息去吧,屋裏頭的炕,老婆子方纔已經燒熱了,裏面暖和。”黃嬸心細,她早看出這位年紀輕輕的大少奶奶臉色青白青白的,即便如此,她的眼裏分明放着一顆星星,溫柔又明亮,可這樣的大少奶奶,大少爺還有太太怎麼會放心讓她只隨身帶個丫頭來別院?
等會兒她得問問她家的老頭子,雖然老頭子嘴巴像蚌殼,不想打開的時候,誰也撬不開,但懂的事情硬是比她多。
黃嬸秉性老實,哪想得到大宅門裏的水深得無法想像,盛知豫的到來只是冰山一角。
“有喫的嗎?我餓極了,先喫晚飯好不好?”盛知豫笑着道。
石家夫妻聽了趕緊連聲道好,石伯將黃嬸往外推,“你去做點喫的吧。”
黃嬸應聲出去了。
石伯也把剛剛提進來的行李箱籠往裏搬,堂屋裏剩下主僕倆。
此時已是黃昏,別院非常安靜。
“我去房裏歇會兒,飯好了再叫我。”
盛知豫這一歇,歇到了隔天早上。
她眼睛睜開時,天已大亮。
這間房陽光極好,她貪圖着清醒前的那點舒適,微微眯着眼看着透進來的折射光線,並沒有馬上起來。
敲門聲響起,她應了聲,推門進來的是春芽。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將手上一應事物放在盆架上,準備伺候小姐梳洗。
這房間小小的,裏面的擺設很簡單,靠門的地方擺着盆架,再來是炕蓆,西邊兩個開門櫃子,除此之外,半舊的梳妝檯前配了一把小椅子,至於那雕花鳥魚獸的衣箱是她們自己帶來的。
兩個人在這裏都嫌擠。
“這麼簡陋的地方,小姐何曾這麼委屈過?以前春芽住的僕人房都比這裏還要大上許多呢。”春芽爲她的遭遇抱不平,對於被眨到這山腳下的入山口別院,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不知道我們家春芽的膽子什麼時候被狗叼走,變這麼小了。”盛知豫笑着調侃她。
“我現在只剩下小姐,哪能不怕?”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開始會怕東怕西,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我的身子好得很,從小到大健康得我爹都要咬牙切齒,說追着我跑比追一頭牛還要累。”盛知豫笑說。
“說的也是,小姐的身子是到伯府才弄壞的,離開也好。”
盛知豫不磨蹭了,自己起牀梳洗,被正在從衣箱拿衣物的春芽看見,不禁嚷嚷:“小姐,你怎麼不等等奴婢?,”
“有什麼關係,住在這的日子還長着,我不學着自己來,凡事都要仰仗你,我想沒兩天你的腿就會被我磨細了,腰也瘦了,要是到處去宣揚小姐我把你養瘦了怎麼辦?”
“小姐胡說,你明明知道我打小生出來就這個樣子!就算不喫飯也瘦不下去。”春芽滿臉通紅,神情有些哀怨,拿起兩三套衣物,都是厚實料子,放到炕上,讓盛知豫挑選。
感覺小姐的話好像變多了,不過小姐願意講話,話變多,嗯嗯,是好事吧?
盛知豫挑了件金絲白紋兩絲衫子,衣領繡着幾朵小小的曇花,袖子上窄下寬,袖口也有一圈綿密的白曇,腰身收緊,下身是長到腳踝的錦裙,她看着不妥,又加了件坎肩。
“小姐今天想梳什麼樣的頭?”
“婦人的髻,簡單一點的就好。”
“小姐,你和大少爺也沒有那個……都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就算做小姐打扮也沒什麼。”春芽拿着牙梳的手頓了頓,等着小姐改變主意。
“婦人髻好,方便出門做事,也不怕人家指指點點。”
一柄翡翠簪頭鑲點點綠梅的簪子固定錯落的頭髮,烏鴉鴉的髮色配上不同層次的綠,端莊裏帶着秀麗,春芽又給她加了一件短袍子,這才讓盛知豫出房門用早膳。
“你簡直要把我包成糉子了。”
“包成糉子總比流鼻水傷風來得好。”
堂屋裏,這時已擺好幾樣菜色,地瓜稀飯,一盆鹹菜,一碗熱騰騰的雞湯,一小碗醬煮芋頭,幾顆窩窩頭,一小塊豆腐乳。
“黃嬸,石伯呢,一起坐下來喫吧。”看到菜色她很淡定,依舊微微笑着。
“我和我那口子喫過了,和大少奶奶同桌喫飯,這不合規矩。”黃嬸仍舊侷促得很。
“規矩是人定的,可以改不是?”主子還沒喫飯,僕人哪能就喫飽了?分明是不敢與她同桌喫食,也許……這別院的食物也不是太多,昨天她走一圈看過來,處處都顯得困窘和貧乏。
“呃,雞湯是昨晚熬的,早上奴婢熱過一遍,也把油撇了,大少奶奶多喫點,身子才能好得快……小地方沒什麼好的喫食,等會兒老石進城去,我再讓多買些麪粉和割點肉回來。”黃嬸一直搓着衣角,其實她已經是極盡全力的張羅喫食,桌上這些對她和老石來說已經是豐富到不能再豐富的早飯了。
“那就讓石伯多買些炭火回來,這種天氣,屋裏不管怎樣也得暖着。”春芽補了一句。
“是,奴婢一定吩咐他多買。”
“這是這個月的家用,裏面有三十兩銀子,既然要進城,家裏缺的該買就買,別手軟,另外,要是有熟識的成衣鋪子,讓石伯費心多買兩身厚襖子回來,這冬天看起來挺長的。”盛知豫掏出銀子。
“這襖子是大少奶奶要穿的嗎……”
“府裏每年也沒能給你們送上四季衣裳,這大冷天,先買兩件成衣頂着,到了臘月,再做新衣。”
黃嬸膝蓋一軟。“這不可……這怎麼能。”
“你們可是我的臉面,黃嬸心裏應該也有數,我這大少奶奶是被下放到別院冷着的,能不能回去還是未知數,不管回不回得去,總不能因爲這樣就不活了,我們還是得把日子過穩了,別讓人笑話咱們,不管怎樣,什麼都沒有一家人喫飽穿暖來得重要,對不對?”
她纔不回去,最好那個嵇子君從此以後忘記她這個人,忘得越徹底越好。
大少奶奶說爲了臉面,是不想她推拒,又說一家人……這纔是大少奶奶的心底話。
她這是和老石苦盡甘來了嗎?這是被照顧的感覺嗎?
捧着那小袋子裏的三十兩碎銀,黃嬸心裏第一次對這所謂主子的人有了“真的是主子”的感覺。
盛知豫喫完飯,春芽便忙着收拾碗筷,而她打開大門,頓時被撲面而來的風雪打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冷,怎麼會這麼冷?她以後要住在這,難道要天天裹着棉被打哆嗦?
這裏和京城距離不過幾百里,冬天怎麼差這麼多?
不過她慢慢想通其中的關節,京城密密麻麻都是人,即使天氣一樣嚴酷,那種取曖效果就足不一樣。視線越過牆,看那雲裏霧裏繚繞、白雪蓋頭,不見山頂的紫霞山,她趕緊拉緊短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