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孫石玉待在練功房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杜福兮有時會等他,有時累了便會先睡,更多的時候是等着等着便睡着了。
這身子不知怎麼回事,是越發困懶了,即便白日裏已經睡了一回,用過晚膳之後,賴在榻上不管是看書或寫日記,都會開始打盹兒,跟着她便會闔起眼,心想眯一會兒就好,卻是十次有十次都睡着。
夜已深沉,這一夜風聲很大,孫石玉身着練功服回到寢房,褪下披風,擺手示意守在房裏的阿正退下。
如今他去練功房也不避着誰了,大軍三個月後要出發,在那之前有場武舉,他的目標便是那武舉,也因此稍有冷落了杜福兮,幸而她挺能自得其樂,也日漸摸清在王府的生存之道,不需他分神操心。
他行至榻前,帶着微笑凝視隨意在榻上便熟睡的小女子。
寢房裏火燭閃爍,別有一番溫馨旖旎,他照例先拿起杜福兮擱在榻角邊邊,那寫到一半的日記來看,看着看着便露出了笑意。
他每日深夜回房便會看看她的日記,日記裏多半是她與母親弟弟和武館的師兄弟們相處的情形,令他不解的是“拍片”兩字,日記裏常會出現這兩個字,也不知究竟是何意思,令他百思不解。
他總不能問她拍片是什麼,問了怕她不再寫,所以他才忍着好奇心,就爲了能繼續看她日記,瞭解前世的她,只因他覺得不瞭解她的地方還太多太多了,比如這日記本,是她自己做的,像本書似的,是他前所未見的,她還做了幾本,有些寫了她自己編的故事,有些寫了歌、寫了菜,還有一本是平日裏教暖春閣裏的丫鬟認字唱歌說故事的本子,說那叫“課本”,跟她的“日記本”不同。
不知她的家鄉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造就了精氣神十足又滿腦子別出心裁想法的她,她對下人總是不拘小節、說說笑笑,對王府裏的勾心鬥角沒興趣,但可以窩在小廚房裏一整天,只爲了教廚娘做一道她的家鄉菜,看見府裏哪個下人犯了錯要被打板子,她總會因爲不忍心而幫忙求情,但那日在宮裏的練武場上,在衆目睽睽之下,她卻不假思索的自願要當那舉靶者。
她是如此全心全意的相信他一他再也不可能對旁的女子如此心動了,今生今世,他衛如靖的女人就只有她孟頌林一個,答應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他便絕不負她……他將她抱起來,走進內間的寢牀,輕輕將她放在牀上,這微小的動作卻擾醒她。
杜福兮長長的羽睫輕揚了兩下,半睜惺忪的睡眼,看見是他,便又安心的閉上。
“你回來啦,爺,妾身又不小心睡着了,真對不住,沒等你……”
他也上了牀,把她壓在身下,脣湊到她耳邊,“你這小懶豬,這陣子怎麼睡比醒還多,是真想當只豬嗎?”一邊說話,一邊抬手放下了紗帳。
杜福兮在他身下找到了舒適的位置,一雙小手便伸了過去,摟住他的腰,呢喃地問:“那爺現在是想辦豬隻嗎?!”
孫石玉目光含笑,緊緊的瞅着她,“爺今晚要嚴辦你這隻小豬,讓你給爺好好生幾隻小小豬出來。”語畢旋即堵住她的脣。
雲雨之後,他緊擁着她,待兩人呼吸都平復,他才緩緩將自己抽離,她已倦得不想動了,任由他還意猶未盡似的撫弄着她的身子。
“什麼香味?”孫石玉聞到寢房裏有陣宜人的淡淡香氣。
杜福兮沒睜眼,脣畔彎揚一笑。“是個小香包,何姨娘送的,繡了只小兔子呢,我前世便是屬兔的,見了便喜歡不已。”
“何姨娘嗎?”孫石玉劍眉微攏,神色嚴肅地說:“你不要太相信何姨娘……不,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之外。”
杜福兮抬眸凝視着他。可憐的傢伙,她知道他有陰影,被孟不羣背叛後,他再也不輕信任何人,但她還是相信人性本善,縱然有惡,那也是有理由的,沒有人生下來便是惡的。
“你別緊張。”她故意輕鬆地說,“何姨娘是有事相求,俗話說拿人手短嘛,所以纔會送個小香包給我,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既不貴重顯得生分了,又是親手所做,有那份心意在其中,我看了也喜歡。”
“她有什麼破事求你?”孫石玉繃着臉,他旁的什麼都沒聽見,只問了這一句。他那滿是戒備的敵意語氣讓杜福兮噗哧一笑,“回爺,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讓少喬跟在爺的身邊做事罷了,就這破事。”
“跟在我身邊做事?”孫石玉哼地一聲,不以爲然的反問:“做什麼事?我可是賦閒在府,鎮日無所事事的世子,跟在我身邊做什麼?我去茅房,他要給我打下手嗎?”
他的眼神變得深幽了起來。她前世的生活或許很單純,家鄉那裏的人或許皆與世無爭,但他可是風裏來浪裏去的走過來,他父親那些妾與庶子女們的宅鬥手段他看得多了,這種高門府裏的水有多深,他全看在眼裏。
“呵呵呵呵,爺您真是幽默。”她掩嘴笑了起來,笑罷才道:“何姨娘不知從哪聽來,說你即將有官職,便想爲少喬謀條路,將少喬安置在你身邊,說是由你這個大哥幫着管教少喬,實則想你爲少喬安插個小官做做,將來也有機會高升。”
孫石玉臉上冷漠。“那好,爺要出征那天,定會把那小子帶上,到時她就不要哭。”
杜福兮一想到何姨娘發現所謂帶在身邊竟是去從軍,會有如何青天霹靂的表情,她心中忍不住地笑,極順手的拍了孫石玉胳膊一下。“爺,你好壞心啊。”
孫石玉嘴角抿了據,抓住了她的手。“這哪學來的?沒規矩。”
她吐了吐舌。“哈哈,我們家鄉的人都這樣啦。”她一時忘了這時代的女人是敬夫爲天的,怎麼可以胡亂拍夫君的肩,果然是挺沒規矩的。
“也不許那般吐舌,不成體統,看來得讓你重新學規矩纔行。”孫石玉重新將她摟進懷裏,大腿壓住她玉腿,大手輕輕順着她的髮絲。“快睡,明日爺陪你回門。”
她猛地抬眸,很是訝異。“回門嗎?”
原本出嫁三天便要回門,但她嫁入王府後便沒有回過門,這於禮不合。
一開始是因爲孫石玉臥病在牀,根本無法起身,自然是不能回門,但王妃差了王府大總管送了相府數倍的回門禮,給足了她面子。
後來孫石玉身子好全了,她知道只要她開口,他定會陪她回門,但她壓根不想回孃家,在她中毒昏迷時,韓氏和杜採蓮、杜採荷那無形無狀的作爲實在令她寒心又不齒,加之她父親也沒來王府探過她,這些能叫親人嗎?她便完全沒將回門放在心上了。
只是,這會他又爲何突然提起回門之事?
“這幾日你母親不是日曰遞名帖來要看你,爺就陪你回去一趟,讓你母親再尋不着理由到王府生事。”孫石玉皮笑肉不笑地道。
他那腹黑表情讓她十分好奇。“爺,你是有什麼法子嗎?”
他在太后壽宴大出風頭,韓氏之前原就想將兩個女兒往王府裏塞,此刻態度又變得益發殷勤,天天差人遞名帖想來王府轉,她確實也煩了。
孫石玉嘴角輕撇。“明日你就知道。”
翌日一早,杜福兮被阿芷喚醒,眼還沒睜便下意識地摸了摸身旁的位置。
阿芷抿嘴笑。“世子清晨便去練功房了,吩咐奴婢讓您多睡會兒,現下起來梳洗淨面正好,待會兒世子回來便可以一起用早膳。”
杜福兮這才慵懶地睜了眼。“世子說今日要回門呢。”
阿芷笑了笑。“世子跟奴婢交代了,要您穿上世子妃的正服呢。”
“還要穿世子妃的正服?”杜福兮鄉嚇囔嚷地下了牀。“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阿芷笑着說道:“哪裏會有什麼主意?世子自然是要讓您風風光光地回門,讓衆人知道您是得寵的,讓夫人打消將二姑娘、三姑娘塞進王府的齷齪主意。”
要陪主子回門,她這個大丫鬟與有榮焉,興奮不已。
許久未回相府了,當日大姑娘出閣時,人人都認爲她不久便要做孀婦,只有老夫人雖然心疼憐惜這嫡長孫女,但因着是太后指婚,無力阻止,也只能讓大姑娘嫁入王府。如今世子不但身子好了,還因一手神乎其技的射箭絕技,技壓原本人人吹捧的孟副
將軍,皇上還當場賜了御用的弓呢,可真是出盡了風頭,更有傳言世子要入朝爲官,這陣子向世子妃遞名帖來賣好的官夫人可多了,這次世子主動提回門,自然是要讓相府的人知道世子妃過得有多好了。
杜福兮穿上世子妃正服,選了一套貴重的翡翠頭面戴上,又讓阿芷多備些小玩意兒放在精緻的荷包裏,準備回相府時賞人。
打扮妥當時,孫石玉回來了,連他也換上了世子正服,顯得英氣逼人。
兩人一道用了早膳,一起去王妃院子向王妃請安,告知王妃要回門後便上了王府馬車,侍衛開道,暗衛隨行,世子儀仗緩動,杜福兮又忍不住掀了轎簾往外看。
上京繁榮,可惜她來之後還沒好好逛過呢,就上回與他在湖畔那天下第一品喫頓飯就碰上孟不羣掃了興,如果能與他在湖上曲橋散步多好,或者坐船遊湖多風雅啊……
“難不成風景比爺好看?”孫石玉忽地將她拽到自己腿上坐好,手摟着她纖腰,撇了撇脣。
“你的家鄉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與這裏很不同嗎?”
他至今仍不信天下還有到不了的地方,但若是她自己也不知家鄉在何處,便不可能帶他回去看看。
“是非常的不同,沒有一處相同。”杜福兮笑道:“敢情爺是在跟風景喫醋?妾身看看也不成?”
孫石玉哼了一聲,“有爺在的地方,只能看爺,這是爺的家規。”
她噗哧一笑。“什麼家規啊,這麼自戀。”
孫石玉劍眉微挑。“等爺不讓你遵守家規時,你就要哭了。”
杜福兮議地摟住了讓子,親一口說一句,“是啊,謝露了,謹靈妾身遵你的家規,妾身真是感激涕零,對相公這份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她那一口一親惹得他身子火熱,他皺眉,摟着她腰的雙手收緊了。“這麼大膽,是想讓爺在這裏辦你不成……”
杜福兮忽然想到了“車震”兩字,臉上不由得一紅。
前世叫車震,現在是要叫馬震嗎?哎喲,好古怪啊,既是馬車,有個車字,應該叫車震也行吧……
“又在想什麼?說,一個字都不許瞞。”孫石玉忽然捏住她的下巴,讓她只能看着他,對於她的分心很不悅。
杜福兮面紅耳赤,期期艾艾地說:“也沒什麼,就是……我家鄉那裏,稱在馬車裏做……那個的叫車震,就是想到這個而已。”
“車震?”孫石玉何其聰明,稍了想便明白了,不覺一陣莞爾,那震字還用得真妙,不過她一個女人家卻懂這些,讓他心裏頗不是滋味。
他冷聲問道:“你老實說,前世有喜歡的男人嗎?”
杜福兮微微一愣。這之前不是問過了嗎?怎麼又問?她着實忘了自己先前是怎麼回答的。
她想了想,覺得也沒必要瞞,反正也不是個事,便誠實回道:“是有一個。”
孫石玉心裏不快,面上不動聲色。“蘭陵王?”
他確實在意那個蘭陵王,與前世的他一樣俊美,出戰時一樣會戴面具,一樣戰功彪炳,最最重要的是,她講起蘭陵王那傢伙時,臉上會發光……
“不是不是,我哪配喜歡蘭陵王啊。”杜福兮笑不可抑地說。
這話孫玉石更不愛聽了,講得那蘭陵王似有多尊貴似的,連喜歡都不配,那她現在還嫁與他爲妻又怎麼說?難不成他比不上那蘭陵王,所以她配得上他,但配不上蘭陵王嗎?真真是讓人不快的說法。
“究竟是何人?隔壁人家的小哥嗎?”孫石玉完全沒好氣。
杜福兮臉上乍然浮現了一抹溫暖的微笑。“是我們武術學校的負責人,對我很照顧,我也只是偷偷的喜歡他而已,他並不知道,而且他也有喜歡的人了,現在應該是成親了……”
原本她還在想,參加顧姚誠的婚禮時她會喝得爛醉吧,如今也沒那煩惱了。
“已經成親了?”他的神情微微鬆動,這個他喜歡聽。他低頭將她吻住,抵在她脣上道:“以後不許再想念有妻妾的男人,只能想着爺過日子。”
杜福兮又噗哧笑了出來。“爺有所不知,現在就是這樣了啊。”
孫石玉含着她耳垂,摸着她如瀑般的長髮,一手握住她柔軟的柔荑,與她十指交扣,帶着笑意說道:“回的早,便讓你四處逛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