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香芙關上門後,確定門外沒人偷聽,轉向他問道:“你幹麼跟着我來,你不用幫田嬸工作了嗎?”
秦鈺棠的笑容一變,露出溫和無害的表情睇着她看,“田嬸說沒有我能幫忙的事……我來參觀不行嗎?”
相識不算久,陸香芙總把秦鈺棠當外人看,不曾主動對他提及飯館的事,更別說帶他參觀了,現在他用這樣的眼神看着她,她頓時感到左右爲難。
“陸掌櫃,你不是說要好好教我嗎?讓我看看你的店、你的經商之道,也許我會變精明。”秦鈺棠跨前一步道,溫潤的雙眸蘊有懇求。
陸香芙認輸了,不只是無法拒絕他,也想起前天她對他的訓話,她說得頭頭是道,要他學精明,不要被坑錢,要是現在說不教他的話,那就自打嘴巴了。
她輕輕吐了口氣,“好吧,跟我來。”
秦鈺棠跟着她跨出步伐,脣角揚起得逞的笑。
他們從一樓的最後方來到蔚房。還沒進廚房,秦鈺棠就聞到一股好聞的撲鼻香味,“真香,這是在煮什麼?”
“進來吧。”陸香芙臉上有些得意,領着他進廚房。
“香芙小姐。”一名年輕有姿色的婦人背上背了個孩子,率先向她問好。
一旁還有幾個大娘正在裏頭忙,看到她來了,全恭恭敬敬地問候着。
“煮好了嗎?”
“煮好了,香芙小姐要嚐嚐看嗎?”
陸香芙點頭,“也讓這位公子嚐嚐味道。”
“是。”
年輕少婦從甕中夾了雞肉放在小碟子上,再遞給他們筷子。
陸香芙一喫,滿意的頻點頭,“味道很好。開店那天照這樣做就好了,別緊張。”
“是!”年輕婦人眼裏泛着感動。
秦鈺棠也嚐了,饒是他喫遍山珍海味,也覺得是不可多得的美味,香味撲鼻,肉質鮮嫩,入口即化,讓人簡直連舌頭都想吞下去……
“覺得如何?”陸香芙問他道。
“很好喫。”除了好喫,秦鈺棠說不出其它形容詞。
陸香芙將少婦拉來身邊,驕傲的道:“這叫豆滷雞,炸過後再用特殊醬汁來滷,是這家飯館的招牌菜,也是鳳孃的拿手小菜,醬汁是她的獨家祕方,除了她沒有人做得出來。”
鳳娘被陸香芙當面讚美,羞赧的低下頭。
秦鈺棠看到這位蔚娘那麼年輕就能做出如此美味的菜,心中好生佩服,暗自好奇陸香芙是從哪找到人的。
試完菜,陸香芙帶他往前走,來到飯館大廳。
寬敞的大廳還沒有擺上桌椅,只有一張櫃檯,一張大椅子,有十多個婦人聚集在那兒。
有幾位婦人是秦鈺棠方纔在後門時見到的,原來她們都是她僱來的人,其中那位化着濃妝、喫他豆腐的婦人也在,只是臉上的輕佻不見了,換上一臉正經,她正在練習端盤、擺盤,其它人也忙碌的在練習,氣氛非常嚴肅,沒有一絲吵鬧。
他再往右看,那兒還有幾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在學習招呼客人和應對。
“這些孩子是哪來的?”
“都是這些女人的孩子。快開店了,大家都在加緊練習呢,希望能在開店第一天讓客人留下好印象。”陸香芙順着他的眼光看去。“走吧,去二樓看看。”
陸香芙踏上樓梯,秦鈺棠跟着走,中途不由回頭一望,心生疑惑。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飯館,聘了那麼多女人,連她們的孩子也一起工作,但奇怪的是,他到現在都還沒看到一個成年男子。
兩人上了二樓,從樓臺往下望,可以看到一樓飯廳的全貌,接近角落的座位看來幽靜、不易被打擾,靠窗的位子也很不錯,能看到熱鬧的商街,還有十幾間雅緻的包廂,可供不同需求的客人選擇。
陸香芙帶着他繞了一圈後,覺得差不多了才道:“好了,你也參觀完了,先回去吧,我會晚一點纔回去……”
“香芙小姐!”
陸香芙轉過頭,就見一個婦人踏上樓梯跑向她,接着跪下。
她嚇到了,秦鈺棠也是,不知這會兒是發生什麼事。,“香芙小姐,我以爲傳聞是假的,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典當的,沒想到你真的願意當給我那一大筆錢,讓我能還丈夫的醫藥費……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丈夫死後我和孩子肯定要流落街頭了……”
“你別這樣。”陸香芙顯得侷促不安,秦鈺棠在旁邊看着呢,她急着想將婦人拉起。
婦人淚流滿面的感激道:“我會好好工作還你錢的,我一定會努力工作養活我婆婆和三個孩子。”
“好了,別哭了。”陸香芙安撫了她好一會兒,婦人才肯走。
秦鈺棠看着這一幕,忽然想起了那些放在當鋪櫃子上高價收購卻賣不出去的粗劣典當品,想起她藏着一羣女人,逼迫那些女人還債的謠言,想起田嬸說,他來到這裏自會明白了。他真的都明白了,原來竟是這麼回事……
他俊秀的臉上佈滿震驚,“她是……不,她們全都是向當鋪借錢的客人,有謠言說你逼迫那些還不出錢的女人賣身還債,但其實你是安排她們到你的飯館工作抵債,是這樣吧?!”
聞言,陸香芙驚訝的張大雙眸,還以爲是田嬸或誰說出去的,但他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是早已知曉。她垂下眸,承認道:“對,她們都是沒有值錢的東西可以典當,卻迫切需要錢的客人,都是寡婦。”
“寡婦?”秦鈺棠嚇了一跳,但他終於知道爲什麼這裏沒有男人,只有女人和孩子了。
“她們都死了丈夫,無依無靠,負債累累纔拿東西來典當的,但典當的大都是沒有價值的物品,所以一開始我會爲她們找合適的工作,等她們賺到錢再慢慢還錢給我。後來我發現開家店讓她們工作,能讓她們還錢還得更快,剛好半年前,鳳娘把豆滷雞的祕方當給我,我便下定決心開個飯館。”
說完後,陸香芙以爲已經交代清楚了,秦鈺棠卻冒出一句。
“你讓她們做的明明是正當工作,外頭的人卻說你逼她們賣身還債,毀去你的名譽,你爲什麼不澄清?”
她怎麼能任由那些莫須有的謠言中傷她?
陸香芙無所謂的聳肩,“澄清有用嗎?多的是看不慣我一個女人卻出來做生意的人,而且我做的事,也不需要大聲嚷嚷給他們聽。”
“你做的事很了不起!”秦鈺棠不禁低喃,他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她一個女人家竟能開飯館,將那些孤兒寡母納入飯館裏各司其職、養活家人。
他想起她之前說的話,她真正做到了省下錢來幫助那些需要幫忙的人,所有他曾經覺得她俗不可耐的行爲,現在看來竟是如此的高貴。
陸香芙聽得彆扭,否認道:“我沒有多了不起,我這是在做生意,跟她們是各取所需,我給她們工作,讓她們有能力還我錢,我的經商之道就是不做虧本的生意。”
她的義父義母就是因爲借了太多錢給窮人,沒有底限的付出,當鋪纔會支持不下去,所以她不會重蹈覆轍。
秦鈺棠望着她,有一股抵擋不了的熱流在胸口震盪着,使他無法自已。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人,明明是用善心在做好事,卻口口聲聲說是爲了賺錢,把自己說得那麼市儈。
他也沒見過像她那麼聰明的女人,居然能善用生意頭腦一併做好事,她真的讓他由衷敬佩。
比起她,他只能守着那塊皇上賜下的領地,卻絲毫沒有作爲。
比起那些爲了孩子、家人而出來工作養家的寡婦,他不知珍惜,對揮霍成習毫不在意,花錢如流水還自以爲清高,她罵他罵得真沒錯,他真是不食人間煙火,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少爺!
比起他這個世子爺,她比他還要高雅多了……
秦鈺棠眼神變得迷離,忍不住伸手撫摸她的臉頰。
“你做什麼!”陸香芙捂着臉往後一跳,喫驚不已,二十二歲的她從沒被男人這麼碰過。
秦鈺棠揚起微笑,俊美得令人屏息,“因爲你看起來很高雅,爲她們做這些事的你很高雅。”
陸香芙臉一紅,他、他在說什麼啊!她高雅,她怎麼會高雅?陸香芙被他說得很難爲情,不知所措,但似乎又很高興被他這麼稱讚。
這時候,樓下一陣熱鬧,有工人送桌椅來了,溫大娘負責清點檢查,其它女人們在旁圍觀。
飯館裏的事務都是由溫大娘出面打點的,她是名義上的老闆,而陸香芙事前已經跟溫大娘交代過放桌椅的位置了,如今只要讓溫大娘去處理就好。
陸香芙移開眼光,再面對秦鈺棠時已恢復沉穩自若道:“我想多待一下,你快回去吧。”
她再往樓下方向看,當她看到工人們兩人一組在搬桌子,婦人們也閒不住,兩、三個人合力搬起椅子來,忍不住蹙着秀眉道:“工人請太少了……”
“我也來幫忙吧。”秦鈺棠突然出聲。
“你?”陸香芙瞪大眸子看着他,好像他說了多離譜的話。
秦鈺棠笑了笑,“現在大家都在忙,我怎麼能走?”說完,他看到有三個女人正喫力的扛着一張長桌子,立即下樓想去幫忙。
陸香芙看他走下樓梯,在他前面有個高他一個頭的工人,還有個捲起袖子、肌肉賁起的工人,比起來他真的是太清瘦、太嬌貴了……他真的行嗎?
“玉公子!”她快步走下樓梯攔住他,用着和緩的語氣勸道:“這裏不缺人,請你先回當鋪去吧。”
不缺人?這女人不當他是男人嗎?秦鈺棠知道陸香芙不只當他是笨蛋,還覺得他很嬌貴,但他可沒嬌生慣養到連這點粗活都沒力氣做。
“看好,我可不只是個大少爺。”他衝着她一笑。
看到他的笑容,陸香芙怔了怔,那笑容竟出奇的魅人。
然後,她看到他向前走了幾步,從女人們手上接過長桌,利落地扛上肩。
他、他搬起來了……她一臉驚訝,嘴巴都闔不起來了。
“小哥力氣很大,真看不出來呀!”
“是啊,這桌子用的木頭很好,很重的。”
“小哥還真是深藏不露……”女人們興奮喊道。
陸香芙瞠眸看着他扛起長桌的寬闊肩膀,看着他走得穩穩當當的長腿,看得眼眸眨也不眨一下,在她的印象裏,他似乎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