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當媽媽以前,她從不知道孩子是這麼療愈的小東西,等生了小孩之後,只要每天晚上看着兒子熟睡的小臉蛋,什麼煩惱、疲憊、不順遂都會自動退散,解百憂兼治百病,就算經常睡眠不足,心裏也極爲滿足。
她躡手躡腳地爬上牀,對着眼前這抱緊小涼被、甜甜酣睡的小人兒露出完全臣服的傻笑。
滿足之餘,一記悠悠的嘆息從兩片薄脣之間溢出。
隨着睿睿年紀越來越大,長相也越來越肖似他的父親,除了脣邊的小梨渦,他的五官無一不是遺傳自帥氣出衆的尹畢凡。
魏仁美摸摸兒子酣睡的小臉,啞聲呢喃,“睿睿,媽咪今天看見爸比了!對不起,媽咪不能帶睿睿去看他,因爲爸比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有睿睿的存在,更別說他現在連媽咪都不記得了……”
她對兒子感到很抱歉,因爲她這個笨蛋媽媽,讓他一出生就註定沒有父親的疼愛,明明是有着血緣關係的兩個人,他日在路上偶然相遇,卻只能像陌生人般擦肩而過。
她躺到兒子身邊,兩隻眼睛怔怔的望着天花板,忍不住軟弱的想,若沒有四年前的那場車禍,結果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了?
搖搖頭,魏仁美自嘲的笑了。
真正的幸福是不會被奪走的,需要咬緊牙關才能勉強握在手心裏的幸福,即便能夠擁有,也是短暫,最終不免招來天妒,以致失去。
就像她和尹畢凡。
魏仁美相信,即便沒有當初那場車禍,老天爺也會透過其他不同的方式來終止這段感情,因爲他們是分屬兩個世界的人,短暫的交會後,終歸要回到各自的世界。
尹畢凡拖着疲憊的身軀走出書房,好不容易公事告一段落,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躺在牀上好好睡一覺。
他沿着長廊緩緩來到房前,推開門板後,眼前的情景讓原本睏倦的他嚇了好大一跳,頓時睡意全無。
牀上有人!
尹畢凡花了點時間環顧房中擺設,確認是他的主臥室無誤,且平常除了鐘點女傭會在固定時間過來打掃外,再無他人會來。
他再定睛往牀上一看,弔詭的是,他發現躺在牀上的人竟是自己,懷裏還摟着一個女人。
他不可思議的走上前,模樣和他一模一樣的男人正撫弄着懷中女人柔軟的細發,不厭其煩的用手指重複着捲起、鬆開的動作,似是很享受髮絲纏繞在指尖的細柔觸感。
從他們四肢交纏、共同分享一條薄被的親暱姿態,還有身下略顯凌亂的牀單看來,不難明白他們稍早之前剛經歷了什麼樣的親密纏綿。
莫名的,這一幕好像觸動了他久遠的記憶,誘使他試着對有限的記憶展開搜尋。
這女人絕對不可能是宋佳佳,他們之間不是這種關係,可任他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這個女人究竟是誰。
他看不到女人的臉,不知道是嬌羞還是怎地,她幾乎整張臉都貼着男人的胸口,小鳥依人,男人則是噙着疼寵的淺笑,黑漆漆的眼眸盛滿柔情凝視着她。
尹畢凡覺得錯愕,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曾幾何時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一個女人,用這樣的姿態呵護擁抱過誰。
就在他匪夷所思之際,男人湊近女人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麼,隨之揚起的女嗓讓他爲之一愣。
“不可以!”女人不依不饒的推了推男人厚實的胸膛,嬌笑制止。
這個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似曾相識,可是到底是屬於誰的呢?
“爲什麼?是不是剛纔弄疼你了?”另一個自己低啞詢問的同時,尹畢凡看見他的大掌不甚安分的揉弄着懷中女子的嬌軀。
他明明沒有碰觸,卻能感受到指掌下令人愛不釋手的細膩觸感,甚至還能感受兩人之間的緊密。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然後把他抱緊。
不知道爲什麼,那雙纖細的手臂攀上男人寬厚的肩膀時,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依賴、被需要、被信任,好像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人,也這樣緊緊的抱着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會有另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男人?
那個緊緊偎靠在他懷裏,無法一睹真容、卻讓他倍感熟悉的女人又是誰?
“我該走了。”女人說。
“別走,我想跟你在一起。”
“哼,信不信,以後你就會嫌我黏踢踢,很煩人。”
“好啊,我們來試看看是不是真的會這樣,明天我們就去登記結婚。”男人突然說。
女人果然愣住。“你瘋了嗎?”
“小姐,把我弄瘋的人不正是你嗎?再說,嫁給我不是應該的嗎?!”
“可是……”女人心中似有隱憂。
“可是什麼?我的婚事我自己決定,我就愛你的天真可愛又善良,雖然有點正義感過頭,還有點小粗魯……”
“可惡,你說誰粗魯?你說誰粗魯?明明就是你比較粗魯……”女人掄起粉拳,輕輕捶打着男人的胸膛。
男人也不甘示弱,不斷的撓她癢,兩人嘻笑打鬧成一團,女人離開男人的胸膛左閃右躲,可那頭秀髮卻每每在重要時刻遮掩住她的容顏,教尹畢凡無法窺視她的廬山真面目。
忽地,男人仗着身形氣力的優勢,一左一右抓住女人不聽話的兩隻小手。
“說你愛我。”
“不要,我要走了。”
“說了才許走,快說……”男人很霸道,也很幼稚。
許久,女人仰起頭,露出一張白皙的臉孔,捲翹的長睫襯得她眼眸靈動,揚起調皮不失溫柔的甜笑,羞答答的說,“尹畢凡,我愛你。”
魏仁美?!
尹畢凡猛然坐起身!
他在自己的雙人牀上醒來,房間裏沒有另一個自己,也沒有女人,只有他孤孤單單一個人。
他作夢了,詭異的是,他居然夢見了不過在警局有過短暫對話的女人!且夢境中的兩人還如此親密。
尹畢凡伸手抹了抹臉,隨手扳過牀頭的電子時鐘。
該死,他居然睡晚了,這可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他迅速下牀,幾個箭步來到浴室梳洗,接着到更衣室更衣,確認一切搞定後,大步走向房門,一把拉開——
“啊!”
“嚇!”
尹畢凡和亞希子這對舅甥同時被對方嚇到。
“一大早你站在我房門口做什麼?”尹畢凡沒好氣地問。
“司機已經等你很久了,你遲遲不出來,我就想說要來叫你。”
他伸出大掌拍拍她的小腦袋瓜,緩下口氣道:“早餐自理,我該出門了。”說完,他快步朝玄關方向移動。
她連忙追上前去。“等一下啦小舅,你可不可以讓司機順便送我一程?”
尹畢凡挑眉問道:“這麼早你要去哪裏?”
“機場,我要回東京了。”
經過徹夜長談,母女倆決定各退一步,加上這次來臺的恐怖經驗,讓亞希子決定搭一早的班機回東京。
“那你還愣着做什麼,快一點。”
亞希子笑嘻嘻,拎着隨身行李,跟着他迅速坐上車。
車子剛駛離獨棟別墅,她馬上又提出第二個要求。“小舅,我還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
“說。”
亞希子把一個裝着女用外套的紙袋和一張名片塞給他。
“這是仁美姐借我的外套,你幫我還給她,喏,名片上有她工作地點的地址,聽着,不準叫快遞,也不準交給祕書,你千萬、務必、一定要親自送到仁美姐手裏,並且親口再幫我跟她說聲謝謝。”
又是魏仁美!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魔力,讓他昨晚才見過,次面,夜裏就夢到她,而且還是那種令人浮想聯翩的夢,現在他好不容易暫時遺忘那個莫名其妙的夢境,亞希子偏偏又要提起這個名字。
日理萬機、,秒鐘幾十萬上下的尹畢凡本想一口拒絕,卻突然想起魏仁美打從見到他的第一眼就透着古怪,既然他有預感她將會是幫助他找回遺失記憶的重要角色,他說什麼都應該再去會會她纔行。
“上午沒空,下午我會找個時間跑一趟。你居然敢使喚我這個大忙人幫你跑腿,你可以再了不起一點。”
“哎唷,別這樣說嘛,那是因爲我只相信你啊!”
“少灌迷湯,下回再一聲不吭跑回臺灣,你就給我去住公園。”
“是,遵命。”安靜不過三秒鐘,亞希子又忍不住好奇問道:“小舅,我聽我媽說,你很快就要跟宋小姐結婚了,這是真的嗎?”
“你媽是新郎還是新娘,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怎麼說得這麼篤定?”
“想也知道是外婆跟她說的。”
“丫頭,有些話當事人說的都未必可盡信,其他人說的就更不可信了。”
“你們大人一定以爲我不過是個高中生,什麼都不懂,但我是這樣想啦,與其宋佳佳當我的小舅媽,我還寧可你跟仁美姐結婚。當然啦,前提是仁美姐得是單身。”
尹畢凡淡淡睞去一眼。“宋佳佳得罪你了?”
“還說呢,去年外婆的生日壽宴上,我因爲穿不慣高跟鞋,摔個狗喫屎,宋佳佳居然拉都不拉我一把,還站在一旁冷眼看我出糗,那種女人鬼才喜歡她,啊,小舅,我不是說你是鬼啦,我的意思是說、是說……”該死,緊要關頭居然辭窮!亞希子只好陪笑裝傻,反正小舅喫這套。
“魏仁美就比較好?”
“當然,這世界上還能找到幾個像仁美姐這樣路見不平出手相助的人?小舅,我看這樣吧,不如你今天就把宋佳佳給甩了,去追仁美姐好了。”
“謝謝你的建議。”尹畢凡懶得再理會她孩子氣的發言,假裝翻看文件,浮動的文字卻慢慢形成魏仁美的臉,讓他的心緒再次躁動。
這女人究竟知道他多少?
依她這樣陰魂不散到連他的夢境都不放過的程度,她最好知道很多很多,否則她就等着爲她不斷撩撥他心情付出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