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宮裏,景陽宮是除了皇帝住的景德宮以外最大的宮殿了,裏頭的佈置也相差無幾。
景陽宮的正殿裏除了外頭的廳堂外,裏頭還有寢殿,宇文煬傷了腿後,一應起居就幾乎都在這裏,朝夕帶着包小嵐來的時候,日頭雖纔剛掛上,但是宇文煬已經洗漱好了,正坐在軟榻上,面無表情的看着書。
包小嵐只敢偷偷的覷一眼,就沒再多瞄,她還記得自己上次出的醜,這次是萬萬不敢再亂來了。
她是傻,但這些日子以來,混跡在各個地方也聽了不少的閒話,終於知道了爲什麼一堆人都不愛來這裏,甚至有了機會就拚命想往外跑。
不爲其他,就憑着傳聞這景陽宮是目前皇宮中最容易死人的宮殿,就嚇得沒人想來主動送死。
她自己是不明白外頭的人怎麼把主子爺傳得這般的沒人性,但是小心一點不惹主子爺生氣這點,她還是牢牢的記住了。
宇文煬雖然沒把目光移到包小嵐的身上,但還是注意到了她,他輕輕的翻過一頁書後開口,晨起後略微低啞的嗓音配着紙頁摩擦聲顯得異常的慵懶。
“去看看小廚房裏有什麼喫的,我今兒個提早用膳。”他像是漫不經心的說着,然後直接指了名,“就讓那個新來的去拿吧。朝夕,過來替我打扇。”
朝夕有些爲難的看了看包小嵐,纔剛把人給領過來,什麼都還沒吩咐,主子爺就直接點了她去做事,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得好?
朝夕一邊操着心,一邊用眼神示意邊上的另外一個宮女跟過去,免得包小嵐半路又出了什麼差錯。
只可惜,宇文煬就是要整整包小嵐,怎麼可能會讓人來礙事,連個眼神都沒有瞥向她們,只淡淡的丟了一句,“怎麼?不過就是去提個早膳還得一羣人跟着,那我要你們這羣人有什麼用?”
話說得很平淡,但是朝夕等人卻都突然慘白了臉,連忙跪在地上直呼不敢,包小嵐這次反應很快,見到別人跪也在第一時間就跟着跪了。
宇文煬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就讓正殿裏伺候的人心驚膽顫,他自己則是繼續悠哉的看着書,像是一點感覺也沒有。
直到書已經翻了十來頁,他纔像是恍然大悟般的掃了她們一眼,“還不起來做事,跪在那裏做什麼?”
朝夕等人這纔敢從地上爬了起來,只是卻沒有人敢站在包小嵐旁邊,而包小嵐收到朝夕使的眼色,連忙小跑退了出去,直接奔向小廚房去提早膳。
一邊跑着,一邊忍不住在心中嘀咕着,主子爺是不是眼睛也不大好?要不然她們都跪了好一會兒了,怎麼纔像是剛看見她們跪在那兒。
包小嵐單純的腦子裏還鬧不明白,但是她很快的就把這些事兒給拋到天邊去,只想着怕餓着了主子爺,她可得加快腳步把早膳給提回去。
到了小廚房,廚娘已經把一樣樣的小菜和主食連同碗筷都給準備好了正準備裝進食盒中,只不過負責的嬤嬤見着她就一個人來,疑惑的看了看她後面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來?主子爺的食盒可有兩個呢。”
包小嵐笑咪咪的舉起手,“張嬤嬤,主子身邊的姐姐們都在忙呢,只好我一個人來了,您也知道的,我雖然人笨但是還有一把子力氣嘛,您放心,我一定會妥妥的把早膳給提過去的。”
張嬤嬤看了看圓潤的包小嵐,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行,那我就幫你把食盒給裝上,這裏頭有粥還有湯品,可要小心別灑了。”
包小嵐平常認真做事的樣子她也是看在眼裏的,雖說平常讓她做的那些事情都比較累,但是這圓乎乎的小姑娘也沒有任何不滿,每天都笑咪咪着一雙眼,讓人看了就忍不住也想跟着一起笑。
包小嵐露齒一笑,眼神充滿認真的答着:“知道了。”
兩個食盒,光是一個實木的空盒子就重達一斤,再加上裏頭的碗筷菜餚,一盒至少也得有個三四斤重,就算包小嵐有力氣提得動,仍感覺有點沉,而爲了不讓裏頭的菜餚給灑了,她更是走得小心翼翼,額頭都微微出了汗。
一段路走得比來時還要慢,好不容易回了正殿,包小嵐把食盒遞給一邊已經等着的大宮女,自然有人接過手把裏頭的東西二擺上桌。
包小嵐站在最邊邊,因爲二等宮女還沒有資格服侍主子用膳,所以她只能站在一邊想着,等等如果主子爺用完膳了,她應該可以抽個空去喫她的早餐了吧?只是她喫飯的美夢纔剛開始,很快的就讓宇文煬那平淡的聲音給打破。
“這麼熱的天,我不喝湯湯水水。”
朝夕看了看桌上剛盛好的湯碗,清清爽爽的綠豆粥,還特意放了涼,在這樣的夏日,又搭了綠色紅色等小菜,看起來明明就很勾人胃口。
她在心中苦笑,只想着主子爺平日在這方面上也沒那麼講究,怎麼今兒個突然就挑剔了起來?
只不過心中就算有疑惑和無奈,卻也不能表現在臉上,她只得在桌上看了看又挪了另外一個碟子來。
她細聲詢問着,“主子爺,要不嚐嚐這碧玉卷還是金絲饅頭?這都是往日您最愛喫的。”
碧玉卷是用菜汁還有蒸熟的綠豆仁磨碎了下去做的卷子,而金絲饅頭則是用豆沙和白麪揉的,都是主子的早膳裏常常出現的菜色。
宇文煬卻連看也沒看,只冷冷說了一句,“我沒心情喫這些,讓人再去拿別的,要不下一碗麪來吧。”
主子都發話了,朝夕等人不過是宮女太監,怎麼敢違背,只得轉頭吩咐人去小蔚房裏再端一碗麪來。
“對了,我要拌麪,就讓剛剛那個宮女去拿。”他狀似無意的又補了一句。
這下子除了包小嵐外,其他人都知道主子爺這是打算整治包小嵐了。
沒有感受到其他人同情的眼神,包小嵐一聽喊到了自己,連忙答應了聲,然後邁開纔剛歇沒多久的腿就趕緊的往外跑去。
小廚房裏的張嬤嬤見到包小嵐又來了,忍不住一臉的詫異,只是聽見主子爺要喫拌麪,也不敢怠慢,讓廚娘連忙揉麪燒水,她又看了看現有的一些配料,便連拿帶吩咐的挑選了十來樣,酸味甜味鹹味各種都有,一時之間切菜擺盤的人又忙碌了起來。
包小嵐知道自己是幫不上忙的,只能站在小廚房的門口聞着裏頭傳來的陣陣香味,猛吸着氣,眼睛閃亮亮的看着食物,像只求打賞的小狗。
張嬤嬤說忙着其實也只是分派事情給下頭人去做,一轉頭看見包小嵐那副饞樣,忍不住笑了,拿了個剛剛做壞的金絲饅頭遞給她。
“行了,拿去喫吧。這面還得等等。”
包小嵐拿着暖呼呼的金絲饅頭,還沒有她的拳頭大,但是那甜甜的奶香還有手上蓬鬆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的饞蟲都快要在肚子裏打鼓做亂了,也顧不得燙,幾口就把那個饅頭給喫進嘴裏。
嗚嗚!好好喫!她都要感動的流淚了,這個比綠豆糕還好喫呢!細細的豆沙和白麪交纏在一起,先蒸後烤,咬下去內軟外酥,甜甜的豆沙裏還帶着絲絲的奶香,讓人喫了一個還想再喫下一個。
她閃亮的眼神徹底顯露了她貪喫的渴望,張嬤嬤失笑,卻也沒說什麼,只是又拿了一個給她。
包小嵐這次可沒剛剛那麼狼吞虎嚥了,她一點一點的慢慢剝着喫,喫完還把手指給吮了吮,確定連一點渣渣都沒留下。
真的太好喫了!比肉還好喫!包小嵐滿足的在心裏下了這麼個結論。
而在她喫饅頭的時間,小廚房裏的人也重新弄了一個食盒出來,跟剛剛那兩個食盒差不多大小,最下面一層擺了一大盤剛下好的面,上頭兩層擺滿了盤盤碗碗,全是沾醬拌料,就等着看主子爺想喫什麼,就可以拿什麼下去拌。
這次雖沒特別囑咐,但包小嵐仍一路小心着快步走了回去,只是人才剛到,朝夕就已經站在門口等着她了,一接過她手上的盒子,就直接打開來看,然後有點同情的看向包小嵐。
“主子爺說剛剛忘了提了,拌麪得要有一點蒜末纔有味,所以……”朝夕皺着眉說,連她自己都明白這根本只是整包小嵐的說法。
宮裏人通常不會喫味道重的東西,別說是蒜末,就是蔥姜也不能多,就怕喫多了在嘴裏或者是身上留下味兒,與人說話見面的時候失了禮。
以前主子爺從不會在早午間喫這些東西的,就是怕上朝或者是接見屬下的時候身上帶了味,今兒個卻突然特別要喫蒜末,也不能怪小廚房那裏的人沒在盒子裏備下了。
包小嵐已經跑了兩趟,一聽到朝夕這麼說,整個人愣了下,雖然朝夕沒把話給說完,但是她也明白了這是要自己再跑一趟的意思。
“唉呀,朝夕姐姐,我就是笨了點,竟然忘了確認有沒有蒜末,我這就再回去拿。”包小嵐笑呵呵的接過了她的話,兩個可愛的小酒窩淺淺浮在頰上,沒有半點勉強或者是不甘的意思。
朝夕嘆了口氣,扯了扯嘴角,“行啦,快去快回,我這就把東西給拿進去。”
“好啊,朝夕姐姐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把蒜末給拿回來,可別讓主子爺久等了。”包小嵐說着忍不住在心中譴責了下自己,不過就是拿個飯卻東漏西漏,還讓主子左等右等的,看來自己果然還是要多學學。
朝夕點點頭,就看着她腳步輕快的跑走了,自己才提了食盒進了正殿裏,而剛剛說沒心情喫飯的宇文煬已經喫了起來。
朝夕咬咬脣,知道剛剛跑走的包小嵐這一趟又是白跑了,卻也不敢替她說話,只能在心中輕嘆了聲後站在邊上伺候着。
等包小嵐急匆匆的拿了裝了蒜泥的碗回來,宇文煬的早膳已經喫完大半,對於她捧進來的東西連看也沒看,只是又夾了幾樣桌上的東西喫了,就讓人把一桌的東西給撤了下去。
包小嵐愣在那裏,手裏還捧着碗,一臉無所適從的樣子。
宇文煬看着她,心中只覺得那副模樣假得讓人想作嘔,隨意的對着朝夕說了一句,“既然她跑了這麼多趟,那就把前兩天我那好弟弟送來的點心賞給她吧,省得說我苛待了下人。”
哼!不是挺能裝的嗎?那就讓他看看她還能裝到什麼時候!
朝夕愣了下,想起那盒點心是前幾日由三皇子送過來的,當時主子爺只看了一眼就放到邊上,現在又過了兩天,那盒點心……只怕是不能喫了吧?
她一個遲疑,宇文煬的眼風輕掃而過,帶着壓迫的問句在耳邊響起,“怎麼?我現在說話還得再說第二次?”
朝夕慌亂的低下頭,連聲說不敢,然後扯着一絲牽強的笑容,牽着包小嵐往邊上的茶水房走。
“爺說的點心就放在這裏,你先看看,然後等等拿回去喫。”她勉強的打開一個點心盒子,裏頭按照九宮格分開,擺放了三排三樣的點心,有甜有鹹種類豐富,但是唯一相同的是,那點心看起來已經放了不只兩天。
本該酥脆的外皮已經很明顯浸出油來,雖然不是放在外頭直接曬着太陽,但是仔細聞起來,那盒子裏仍有微微的酸味。
三皇子仗着自己是貴妃之子,在主子還沒受傷之前本來就愛處處和主子爺作對,在主子爺傷了腿後,更是變本加厲,不時的總要弄這些下作伎倆來給主子爺添堵。
景陽宮裏她們這些大宮女和外頭的大太監,誰不知道三皇子送來的東西不是破爛貨就是不能喫的東西。
平日主子爺喫的東西就是當天做的,隔了一餐也不見得會再喫了,更不用說這些一看就已經快餿了的東西,本來收到那日就打算丟了,後來因爲擺在一邊直接給忘了,若不是主子爺提起,可能她一時半會兒的還想不起有這麼一盒東西。
剛剛包小嵐孤伶伶的站在那裏,左右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自己也覺得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好,才惹得主子生氣了,正心中惴惴,沒想到主子爺就賞賜給她東西了。
她進宮後最高興的時候大約就是此刻了,整個人滿心歡喜的看着那一盒子點心,眼睛閃亮亮的瞅着朝夕。
“這真的是賞賜給我的?全部嗎?”
朝夕想過眼前這個圓潤討喜的小姑娘看見這盒點心可能會不滿,可能會覺得很委屈,就是沒想過她竟然高興成這樣?
她愣愣的答應着,“是啊,都是給你的。”
包小嵐興奮的差點都要跳了起來,手舞足蹈的接過了那一盒點心,然後急促的說着,“我該不該去跟主子爺說聲感謝?唉,我真的能夠拿這麼好的點心嗎?!”
朝夕已經無語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在把高興的包小嵐給哄了回去後,帶着一些茫然,走回正殿裏當差。
宇文煬沒看見包小嵐收到那盒點心有什麼反應,但是心裏卻早已想好了她該會有的表情。
那種女人他這些日子以來看多了,如果不是心機深沉,就是另有所圖,但不管是哪一種,受了這樣的羞辱,只怕臉色都不會好看的。
宇文煬光只是想着,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冷冷的嘲諷笑容。
他見到朝夕回來,端起茶輕啜了口,狀若無意的問着,“怎麼了,那包小嵐拿了東西后可還高興?”
朝夕先是沉默,然後低頭說着,“包小嵐很高興……還忙不迭的想要過來跟主子爺道謝,說是感謝主子爺賜給她這麼好的東西。”
“那東西她看過了?說的可是真心話?”宇文煬挑了挑眉,只覺得這不過是朝夕修飾之後的話。
朝夕點點頭,眼神還有點不可置信,“奴婢看得出來,她是真的高興。”高興得只差沒抱着那盒子點心轉圏了。
宇文煬安靜了下來,手指輕輕摩娑着杯沿,然後嘴角輕勾起一抹笑,“既是那麼喜歡,那麼以後就這樣賞吧,我倒要看看她能夠歡喜到什麼時候。”
從未有過這樣感覺的他,此時還不明白,男人對女人太多的關注,不管一開始是因爲什麼,最後總有可能演變成出乎意料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