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盛澤原本已經跟蘇若薔說好,讓司機送她去,可當天下午,他又覺得有點不放心,早早把事情做完,叫了車,直奔攝影棚。
憑他,自然是進不去的——不曝光的壞處就在這裏,亮臉也沒人知道是誰,警衛不會給面子,無可奈何,只好召喚汪仕柏出來。
汪仕柏工作其實也多,祖父這兩年刻意安排交班,他的頭銜越來越大,時間可比金子,難得有空,只是,他天生愛八卦,跟賀盛澤相交多年,第一次看他對女人用心,好奇心打敗一切,接到電話後立刻拿起西裝外套往辦公室外面走,把特助氣得直跳腳,直說要打電話跟汪老告狀。
在攝影棚的停車場停好車,很快看到賀盛澤。
原本想先消遣他一下,沒想到賀盛澤先下手爲強,“等等會找時間告訴你,如果你現在問了,我就什麼都不講。”
好,他知道了,這句話的意思是,他着急,得先看到人,纔有心情跟他廢話。沒問題,他汪仕柏最有耐心了,“走吧。”
汪仕柏這兩年都在投資電視劇,警衛領班自然認得這位金主,笑咪咪的跟他打招呼,“汪先生,今天這麼有空?”
“當然,介紹一下,這位賀先生是我的朋友,也是新劇出資者,你拍張照片讓其他沒當班的大哥認一下,他最近可能會常過來。”
賀盛澤知道如果自己未來要進出自如,拍照讓警衛認認是免不了,倒也不是太抗拒了。
“對了,我已經跟寶嘉飯店叫了飯盒外送,五點半會送來,除了劇組人員,幾位大哥的也一起訂了,大家就不用出去買晚餐了。”
警衛一聽,寶嘉飯店的外送飯盒,一個要四百多塊呢,立刻笑得開心,“謝謝汪先生,每次都讓您破費。”
“應該的,那個,蘇若薔小姐應該已經到了吧?”
“喔,到了到了。”
汪仕柏說完,帶着賀盛澤進入影城,在完全沒有指標的地方熟門熟路的選了最左的那條路。
賀盛澤剛開始有點奇怪,但後來當汪仕柏特別問起蘇若薔時,自然懂了,便當啊什麼的,是給蘇若薔討個好,喫人嘴軟,即便她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也會睜隻眼閉隻眼。
“這種事情,要多久做一次?”
“一兩個星期一次就可以了,不用每次都這麼大手筆,因爲今天是第一次,所以纔來個大的,以後就是送送飲料,零食就可以,要不然你跟咖啡店外租機器外加兩個工讀生現煮咖啡,也會很受歡迎,切記,不管是好的還是便宜,總之大家都要有,如果要送趙大風或者趙凜月好一點的東西,要私下,公開的地方絕對要做到不留話柄,不然話傳出去可是十倍難聽,蘇若薔又不懂得解釋的話,傳說就變成事實了,她如果心理素質不高,馬上會被壓垮。”
賀盛澤點點頭,“謝謝。”
汪仕柏樂了,“哎呦,看你居然跟我道謝,我就不消遣你了。”
賀盛澤笑着搖搖頭,“你這還不是消遣?”
“嘖,我這是真心。”
說完這句,一個轉彎,進入了影城範圍。
石版路,兩側是極高的紅牆,前方不遠處有扇紅漆木門,一堆人聚在那裏,看來天的拍攝地就在那。
兩人還沒走近,趙大風的助理小續已經發現他們,快速跑步過來,“兩位今天怎麼有空?”
“剛好到附近辦事,想說過來看一下。”汪仕柏指指人羣聚集地,“蘇若薔開鏡了嗎?”
“正預備。”小繪帶他們往前走,不忘叮嚀,“是現場收音,兩位可不能大聲說話,還有,手機請關靜音,不好意思喔。”
兩人在小繪的帶領下,穿過紅漆門,再穿過垂花門,進入裏室,大概二十坪大的房間,密密麻麻擠了二十來人。
一個宮裝女子坐在梳妝檯前。
小繪指着前面,“蘇小姐在那,等下要拍她第一個鏡頭,受封前的上妝,等燈光調好,就要開始。”
人多,但卻很安靜,只有燈光師指揮的聲音,亮一點,暗一點,左邊,左邊,不要照到銅鏡會反光。
“好,就這樣。”趙大風滿意了,“大家安靜,若薔,等下就開始化妝,眉毛,腮紅,嘴巴,嘴巴時動作慢一點,會有特寫,記得要優雅點,你是尚書的女兒,真正的千金小姐,一定要好看纔行。”
蘇若薔點點頭。
“好,三,二,一,Action.”
一片靜默中,便見蘇若薔打開眉粉盒,用筆沾了色,慢慢的畫了起來。
賀盛澤就站在攝影機後方,小鏡頭中,蘇若薔的臉孔與表情,清清楚楚。
順眉,腮紅,接着打開八寶巧盒,取出胭脂紙,放在嘴脣中間,輕輕一抿,便是脣上一抹嫣紅。
接着打開鏡前的玫瑰抽斗,取出琥珀雙璃步搖,雙手攏過長髮,編盤而上,最後把步搖往發上一插,弄了個簡單的仕女髻。
耳環,手環,最後則是頸上的麒麟金鎖圈,鎖釦複雜,但她卻沒有猶豫,雙手在頸後,清脆的喀啦聲表示那頸圈已經扣上。
在場的人都有一種感覺,他們不是在看戲,而是穿越了時空,鏡前的女人已經完完全全是個古代宮中后妃,黛粉爲眉,胭脂爲脣,步搖爲飾,舉手投足,絕代風華。
這個場景已經拍完,但衆人都因爲驚訝而無法回過神,沒人喊卡,直到蘇若薔轉過頭,趙大風才恍如夢中醒來,喊了一聲,“OK,蘇小姐休息一下,剌客組可以過來彩排了。”
蘇若薔站了起來,賀盛澤見她走向自己,腦海中突然想起幾個字:嫋嫋婷婷,蓮步輕移。
女人停在他面前,微仰起頭——跟在家的時候差不多,總不是很多話,總是微笑。
但很奇怪的是,他從不覺得悶,反而總被那樣的安靜與微笑勾起心中一種柔軟的情緒。
賀盛澤溫言問,“還習慣嗎?”
女人點點頭,指着外面的庭院,“我們去那吧。”
“好。”
賀盛澤真的覺得是自己穿越了——在這古代場景,這古代魂魄的女人。
“剛剛,大家大概都被你嚇呆了,我聽趙大風的助理說,這種上妝戲不好拍,不能請替身,又無法糊弄過去,原本預算是三個小時分段拍攝,沒想到你一次就完成了。”
“我又不是在拍戲,那些,都是習慣。”蘇若薔在石子路上走着,“你是特別來看我的嗎?”
她問得直接,賀盛澤微有瞥扭,但還是點頭了,“怎麼這樣問?”
“因爲你什麼都不說,我不太懂。”說是這樣說,但臉上卻沒有不太懂的感覺,而是帶着淡淡笑意,“對了,我過幾日有彈琴的戲,可以把家裏那把花魁琴借我嗎?”
“可以。”
“現在開始,每天出門回家時間都不固定了,我看過時間表,大概這幾天都見不到面了。”
撒嬌?真可愛。
“你不是已經學會用手機了嗎?”
“比起文字,更想看到真人。”說完,蘇若薔又自我安慰道,“不過那也是沒辦法,我既然是蘇若薔,便得扮好蘇若薔的角色,再者,也不能總是依靠你生活,得自立纔行。”
男人有點不爽了,“爲什麼不能依靠我?”
“非親非故啊。”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蘇若薔微微一笑,“我覺得,因爲愛情依附着男人而生的女人,很幸福,可是,因爲生活依附男人而生,很可憐,我可憐過了,不想再那樣可憐,這世界對女人很好呢,不想再因爲不得已的原因倚靠任何人。”
男人突然想起,她的故事裏,似乎只有命運流轉,沒有愛情。
我可憐過了?是了,青樓女子,即便再怎麼賣藝不賣身,終究是依附着男人的喜好與點牌過生活。
“我讓你覺得可憐了嗎?”
“沒有,你是好人,從以前開始就是好人——其實,我知道的,你有些喜歡我,而我也是,可是,我還是到不了你心裏的那條線,這也沒辦法,蘇若薔名聲不
好,可你這樣的人,名聲很重要,所以你有時候會很想跟我說些什麼,後來還是什麼都沒說。”蘇若薔抬頭看着他,雙眼澄澈,“我不是怪你,如果說,沒想過要跟你在一起是假的,可是,現實擺在眼前,自從你第一次對我欲言又止後,我就想,沒關係,就這樣一起過一段日子也很好,你好好的,就好。”
這是蘇若薔第一次說這樣多的話,賀盛澤喫驚,還有一些羞愧。
他以爲自己把心思藏得很好,可沒想到她連他的欲言又止都能看得出來,只是有一點她錯了,至少這點得告訴她纔行,“我的猶豫跟名聲無關,我有過一段不愉快的婚姻,所以,會考慮比較多。”
“真的?”
“真的,名聲那些,我纔不在意,只是……”該怎麼說呢。
“沒關係的,知道不是因爲那個緣故,我很高興。”蘇若薔伸手給他順了順西裝,“緣分不能勉強,即便是很短,但我還是很高興,我已經跟經紀人見過面,她會幫我找好一點的公寓,找到之後我就搬家。”
“你可以繼續住在我那。”
“都說了非親非故,這輩子,我想明明白白。”
剛好這時,抄手遊廊裏,一個工作人員扯開嗓子,“蘇小姐,要換衣服了。”
“好,馬上來。”蘇若薔回了工作人員,又轉向他,“那,有機會再見面了。”
賀盛澤這幾天有點悶。
非,親,非,故。
他並不在乎名聲什麼的,他在乎的是自己曾經的錯誤判斷——當年,他也覺得楚如憐天真可愛,認識兩年多才結婚,兩年多的時間,他都沒能看清那個女人,那麼,他有把握在一個月裏,看清從另個世界來的女人嗎?
啊啊,鬱悶。
因爲他跟蘇若薔最近的日程時間完全錯開,因此,他開始了一個不太好的習慣:上網看影劇消息。
趙大風不愧是老製作,明明還有一個月才上檔,居然現在就開始放出各式各樣消息。
除了男主角楊謙,女主角楚如憐之外,這兩天也開始放出蘇若薔的消息。劇照用的便是她抿胭脂那張。
電話響起,是盛晴的來電,“哥,你中午有空嗎?”
“要一起喫飯?”
“不是,我聽到佳笙跟趙凜月約好喫飯,你要不要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他們喫飯我去幹麼?”
盛晴厚的一聲,“我聽媽說,你對蘇若薔有意思,都接到家裏面住了不是,可這兩天又聽佳堃說,在片廠看到趙凜月一直去搭訕蘇若薔,我纔想說你要不要來個知己知彼。”
在聽到“你對蘇若薔有意思”原本還有點無奈,但又聽到“趙凜月一直去搭訕蘇若薔”時,男人立刻覺得,自己應該去參加那個飯局。
如果他這個商人都看得出她舉止如古代女子般婉約,那麼,身爲歷史學者的趙壤月一定也看出來了,有好感那些都不用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