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7章(1)

《小婢出頭天》 / 舒格 / 第13章 / 共22章

竟然,先離開言府的是她爹。

竟然,她沒有見到爹的最後一面。

那天夜裏挺晚的時候,有人聽見賬房裏的重物墜地聲,過去關心時便發現夏先生倒臥在地。連忙請了府裏的大夫去診治,又連夜找了城內的名醫來,卻都回天乏術,沒能把夏先生重新喚醒。

這一切彷彿是連續不斷的噩夢,夏有雨始終沒有回過神來。

她連哭都不知道怎麼哭,跟着總管處理父親喪事,忙東忙西,心裏只是一直在想:假的吧,都是假的,哪有可能這麼多壞事接二連三發生?

夏先生粹逝,賬房當然是一片亂。多年來的理帳習慣不可能一下子就讓副手接掌,何況主事者已經不在。大少爺焦頭爛額之際,實在沒辦法了,只好找了夏有雨去幫忙。

夏有雨反而很感激大少爺。在這種時候,能有事情讓她分點心,真是太好了啊。她乾脆沒日沒夜地泡在賬房裏。夜深人靜時,獨自翻閱着父親親筆註記的賬冊,看那些一絲不苟的項目和計算,她常怔怔地流下淚來而不自知。

就是這些,耗去了父親大半的歲月。

字在眼前,人卻已經不再回來了。疏離的父女情感也沒有修補的一天。

加上姐姐近來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非常冷淡,長夜漫漫,夏有雨只覺得蝕心的孤寂感不斷湧上,在牀上也是輾轉反側,她寧願在賬房熬夜。

二少爺總在夜深人靜時來看她。從小與她鬥嘴慣了的言至衡,這會兒反而不多說了,就是安靜地抱抱她,陪她坐一會兒就走。對於她和大少爺成天在賬房相處雖然心裏還是泛酸,但看在她憔悴如斯的模樣,也捨不得說什麼。

她躲在這兒也好,外頭……難聽話已經如火如荼的傳着了。

這天夜裏一進門,就看她呆呆望着賬冊不動,知道又在傷心了,言至衡關好門走了過去,一言不發,用手上拿着的以米紙包住的溫熱點心往她臉頰一貼,把她嚇了一跳。

“聽說晚上又沒喫了,這樣不餓嗎?都二更了。”言至衡溫和地問。

“啊,我……”夏有雨仰臉看他,一臉的迷茫,“嗯?已經二更了?我沒聽見打更聲啊。”

“你什麼都聽不見吧。”他笑笑,在她身旁坐下,“把點心喫了,喝口茶休息吧。過來,讓我抱一下。”

夏有雨乖乖地起身過來,被他拉到腿上坐了,柔順得像個孩子。

“整理得怎麼樣?忙了這些天,有些頭緒沒有?”他輕吻着耳朵問,還半打趣地說:“乾脆讓你接賬房好了,也別花腦筋讓劉副手上來,只不過這樣你就成天泡在這兒了,我還得送飯進來給你喫,那不反了嗎?不成不成。”

本以爲會逗笑她的,沒想到一點反應都沒有。

“怎麼了?”

“二少爺也辛苦了。”她只小小聲地說。

“知道我辛苦就好,這陣子過去,你可得好好補償我,聽到沒有?”他還是忍不住吻了吻她的耳根,壓低嗓音,“我要收利息的。”

還是沒笑。她轉身抱住他的脖子,緊緊的。

“你啊,真是個傻丫頭,不怕被喫掉嗎?”他繼續打趣,“抱得這麼緊,小心我——”

“二少爺要什麼,有雨就給什麼。”嗓音軟軟的,甜甜的,讓人真的差點要按捺不住。

但還不行。誰都沒心情之外,現下混亂成這樣,不能節外生枝。要是讓她有了孕,非但不是助力,還可能更加激怒言夫人。

所以,要忍耐。

“不急,總有機會讓你好好報答我。”

“可是,我怕……”她欲言又止。

“怕什麼?”

她也說不上來。心很亂很亂,總隱約有種壞事還沒盡的恐慌。當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但那種心慌卻始終縈繞不去。

一直以來,有這種心慌時,她就是更認真賺錢存錢,可是現下卻覺得,這一回好像連銀子都沒法解決——

連銀子都解決不了的,該怎麼辦?夏有雨真的不知道。

言至衡離開之後,夏有雨繼續整理賬冊。

大少爺晚些也過來了,和她討論了幾句今天整頓的結果之後,她還是忍不住問:“大少爺,我姐姐今天——”

“沒事的,管好你自己就成了。”不管怎麼問,大少爺的回答就是這樣。

“可是都這麼多天了,連面也不肯見,我很擔心。”她蒼白着小臉說,“姐姐一定都在哭吧?她身體又不好,大少爺能不能勸姐姐,讓我去陪着?”

大少爺看着她,想說什麼又沒說,最後只是搖頭。“你就在賬房待着吧,這會兒別再多生什麼枝節了。”

兄弟倆的想法不謀而合。

等到好不容易整理出頭緒,副手也能接手之後,夏有雨突然發現,已經進入酷寒的時節。

天氣冷,周遭的人情更冷。多年未置新衣的她索性披上父親的舊棉袍,緊緊裹住自己,還是冷得發抖。衆人都客氣疏離得過分,流言如銳利細冰一樣刮在臉上,夏有雨只是日漸沉默。

聽說她命中帶煞,克母克父。而因爲夏先生死得突然,再怪力亂神的謠言都有人信,更何況這話是她姐姐親口說的。

還聽說她爲了要留在言府,不但跟二少爺好,也開始對大少爺獻殷勤了。沒看她成天待在賬房,黏住大少爺硬要當幫手嗎?當然這好像也是姐姐有青講出來的。

雖然不見得全部相信,但半信半疑就夠傷人的了。

直到夏有雨快要被困惑淹沒的時候,一天夜裏,已經疏遠很久的姐姐突然來到她的房間。

總覺得,她姐姐似乎跟印象中的那個人,不大一樣了,眼神中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什麼呢,怨氣?

夏有雨本來坐在牀沿收拾東西,見她推門進來先隨手一塞,訝異之餘要站起來走過去迎接。

沒想到她姐姐把門關了,快步過來,往她面前身形一矮——

竟是跪了下去!

“姐姐!姐姐,你這是做什麼?”這下子夏有雨真是大驚失色,連忙撲過去要拉她,“爲什麼要這樣?姐姐你起來啊,先不要哭——”

“有雨,怎麼辦?爹就這樣走了,留下我孤零零一個,我真想就這樣隨爹去了算了,一了百了。”她姐姐哽咽着,不肯起來也不肯抬頭,“有雨,你從小就比我聰明伶俐,不像我,這麼笨又這麼沒用,你說到底怎麼辦?”

“我……我……”哪裏聰明?她這會兒頭昏腦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連想要問姐姐的,比如爲什麼說出那些傷人的話,都問不出口了。

“爹的牌位,無論如何總是要送回老家去的。有雨,爹生前最疼你,你跑一趟好不好?”說不知道怎麼辦的姐姐,珠淚盈盈的,卻又有條有理地繼續說了下去,“我是姐姐,本該是我回去纔是,但爹老說你就像兒子一樣,不但可以在賬房幫忙,又這麼能幹堅強……”

“真的,爹這樣說過我?”夏有雨鼻子也酸了。

“雨兒,你一定懂的,對不對?”姐姐拉住她的小手,無比懇切,“你自小就最重視錢,爲了錢什麼都肯做。我們是姐妹,性子都是一樣的,爲了達成目的可以不顧其他一切。姐姐不想再過人下的苦日子了,厚着臉皮求你,你就幫我最後這一次,好不好?”

“到底要我幫什麼呢?”她無比困惑地問,“姐姐你說啊!”

“姐姐知道你心裏很喜歡二少爺,想要嫁給他,可是,有雨,你可不可以先幫幫姐姐?”她姐姐一面說,眼淚一面湧出來滾落臉頰,楚楚可憐,“大少爺眼看是不會娶我了,他是要當家的人。我想去求二少爺,你可以幫我嗎?”

夏有雨覺得自己大概在作夢,而且是一個荒腔走板的噩夢。

所以,是誰都可以嗎?

“可是,姐姐,你不是從小就很怕二少爺——”

姐姐緩緩搖頭,“是因爲二少爺從來不給我好臉色看,只對你好而已。奶孃也是一樣,爹也是一樣,從小都疼愛你,沒人對我好。”

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

“可是——”

夏有青把她的手握得更緊,美麗淚眼逼視着她,“二少爺沒注意到我,都是因爲你一直在我旁邊啊!你送爹的牌位回老家之後,在那兒住一陣子,可以嗎?讓我有機會好好接近、伺候二少爺。至於以後,二少爺如果要娶你做小,姐姐絕對也會幫忙到底。反正你的命格不適合當夫人,你看爹和娘都——你也要爲二少爺、爲整個言府想想啊!”

她只會搖頭,“不行,姐姐,這樣真的不行……”

不說別的,要讓言至衡知道她們姐妹這樣算計過,一定會暴怒,而且絕對不會原諒她。

但姐姐說中了她心底的痛——

是她嗎?克父克母,以後說不定連最喜歡的二少爺都克?

她是單純,但遇上了二少爺的事,遇上了最近這些一件接着一件的事兒,心思開始會繞來繞去,這種理不清又說不明的混亂,真的,讓人好難受啊。

“你最想要的,爹跟娘留下的銀子,剛剛不是在收拾嗎?我都看見了。那些全部都給你,姐姐一文錢都不拿,這樣夠不夠?”

她姐姐身段真的夠軟,不但跪了這麼久,這會兒還彎下身子要向她磕頭,哭着說:“有雨,你是我的親妹子,這世上我們只剩下彼此了,你要是不幫我,我真的不如、不如就在這兒一頭撞死算了——”

這真的不是一場噩夢嗎?夏有雨不斷不斷地這樣想着。

如果真是,她爲什麼還不醒來?

混亂之際,只有賬房緊迫的工作,讓夏有雨有暫時逃脫,可以喘口氣的感覺。所以這段時間以來,就算是二把手接過了,她還是一直在賬房幫忙。

衆人這才發現,就算夏先生以前沒教她,她成天耳濡目染,加上自己偷偷用功,也學了八九成功夫。

“雨丫頭,朱家的帳你看過了嗎?”大少爺這會兒非常倚重她,有什麼問題也會直接找她幫忙想法子了,“先前不是帶你去朱家對過一次帳,你有印象沒有?”

“有的,有雨都記在腦子裏——”

大少爺明顯鬆了口氣,“那太好了,下午你跑一趟朱家可好?我真的分不開身,他們又急着要這份帳,你既然先前幫忙過,那就你去吧。朱家的賬房姓馮,你上回也見過,他人很銳利,小心點應付。”

“是,有雨知道了。”

來到朱家,她被奉爲上賓。有些受寵若驚的夏有雨連忙推辭,不過下人笑道:“是馮先生特別交代的,夏姑娘就別客氣了。”

馮先生本人倒是沒這麼多禮,就事論事,把一些很麻煩瑣碎的帳都丟給她處理。

夏有雨捺着性子認真工作,一直到夜幕低垂,還沒打算休息。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