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雲冬天對於自己那麼巧合的成了查爾斯的口譯人員有過一絲懷疑,那麼跟在他身邊開了三天的會,累得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她的疑慮也完全消失了。不過,她倒覺得他不需要花那麼多錢請口譯人員,基本上,開會的對象都是用英文跟他交談,偶爾需要人家補充說明或解釋時,即使沒有她,相信他們也可以說得很清楚,只是必須多付上時間的代價。
對於她的疑問,查爾斯理直氣壯的給了一句——“我重視效率。”
共事之後,她確實見識到他對工作很嚴謹,每個細節都要搞得清楚,在雙方的語言溝通上有點距離的狀況下,工作進行得當然緩慢,而且搞不好還會弄得氣氛很僵,因此他寧可額外花錢請個口譯人員讓工作進展更順利,這不難理解。
總之,忙了三天,她只有一句話——錢不好賺,因此聽到接下來會休息幾天,她心情一鬆,胃口都來了,開開心心拿起刀叉享受晚餐,可是緊跟着從他嘴裏吐出來的話,讓她轉眼僵硬成石膏像。
“我是一個工作和娛樂並重的男人,只有工作,沒有娛樂,人生不是太無趣了嗎?”查爾斯似乎一點也感覺不到雲冬天受到極大的驚嚇,因爲他覺得出去玩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怎麼可能跟驚嚇扯上關係?
這一點石膏像深表同意,可是,這好像不是她此刻應該關心的焦點。
“今晚好好睡上一覺,明天中午再出發就可以了,出發前會繞過去接你。”石膏像龜裂了,終於有了反應。
“我們要去度假?”
“我一直很想去南投的清境。”那是他母親出生的地方,他要拍很多很多照片帶回去,一解母親的思鄉之情。
他想去哪裏,她都沒有意見,重點是她——“你去度假不需要口譯人員吧。”
“我喜歡翻譯人員跟在身邊。”
“如果我跟去南投,我的住宿也需要花錢。”
“無所謂,不差一個人的食宿。”
雲冬天突然好想敲自己的腦袋瓜。笨啊,雖然不太清楚他的身家背景,可是在臺灣期間投宿天饗溫泉會館,又準備砸錢投資傳播媒體和房地產,他當然是有豐厚的家底,度假帶上她這個翻譯人員,就好像多帶一件行李,有點麻煩,不過有備無患。
他的口袋很深,她只能從其他方面企圖打消他的念頭。
“我很無趣,對你的度假沒有任何益處。”
“沒關係,我很有趣,不需要在意旁邊的人是否無趣。”
“我真的覺得自己跟去度假沒什麼意義。”
“度假就是度假,不需要有什麼意義。”
這會兒她真的詞窮了,怎麼接下去呢?
傾身靠向她,他挑釁的揚起眉。
“你在怕什麼?”
“怕……怕什麼?我需要怕什麼?”她不自覺的往後一退,心想拉開兩人的距離,壓力比較小,可是……他的眼神雖不銳利,但在他的目光下,好像連她不敢面對的想法都教他看透了。
“你害怕跟我一起出遊,花前月下一不小心,就對我動心了。”
但願她可以衝動一點,直接拿起前面的水杯潑過去,教他清醒一下。
“我對外國人,尤其是欠缺潔身自愛觀念的花花公子,一點興趣都沒有。”
“你確定我是欠缺潔身自愛觀念的花花公子?”他眨着眼睛,看起來竟然像個天真無邪的大男孩,這總是可以教女人卸下防備,可是對她完全起不了作用。
她是不是應該提醒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情景?可是如此一來,豈不是告訴他,她一直記着三年前的事?
“我們可以做問卷調查,相信這家餐廳一半以上的客人都會同意我的看法。”
“我不在乎陌生人的看法,只想知道你的看法。”
“你敢說自己不是花花公子嗎?”
“如果我說,我是個專情的男人,你相信嗎?”
咳……她不是有意如此無禮,只是真的很難相信他會跟“專情”扯上關係。
“算了,不管你怎麼看待我,既然你信誓旦旦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不可能對我心動,那就更沒有理由拒絕跟我一起出遊啊。”
雲冬天啞口無言了。是啊,當真沒將他放在眼裏,即使他做了什麼舉動,也不可能對她造成任何困擾。
他的目光突然往下一移,她旋即一僵,視線跟着悄悄往下,從桌上的餐點到胸前……春天帶着涼意,她的衣着絕對沒有暴露的嫌疑。
“我愛喫蝦子,你的蝦子給我喫。”他是個行動派的人,說話的同時,右手已經拿起叉子伸向她的餐盤,轉眼間,蝦子不但被剝了殼,還落入他的嘴巴。
她應該爲自己的胡思亂想羞愧不已,可是此刻唯一的反應卻是怔住了。
“捨不得給我喫嗎?”
“……不是。”這種感覺很怪異,因爲男人通常比較隨意,不介意喫別人的口水,他纔會這麼理所當然喫她的蝦子嗎?
“不是就好,不過禮尚往來,我的牛排給你喫。”他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轉眼之間已經切了一塊牛排放在她的餐盤上。
“不用了,其實我……”她差一點脫口說出“不喜歡暇子”,那爲什麼主餐要選擇海鮮呢?這是因爲她想喫魚、花枝……如果教他知道了,其實他在無意間成了她的垃圾筒,會有什麼感覺?
“你怎麼了?”
“我……是說,其實我食量不大,你不喫,我也喫不了那麼多,這個真的沒有必要。”她準備將餐盤裏面的牛排還回去,可是他纔看了她一眼,她的雙手立刻僵在半空中。
“累了一天,你應該好好補充營養,喫吧,牛肉補血。”
“牛肉補血?”怎麼辦?他不介意喫她的口水,她可不想喫他的口水。
“牛肉含有豐富的鐵質。”
這一刻她突然有一種想法,這個男人根本是趁機懲罰她,因爲他還惦記着他們第一次相遇的事,她破壞他的好事,雖然她後來閃人,他可以繼續進行下去,可是性致被打斷,感覺一定糟透了。
“趕快喫啊,還是需要我親自餵你?”
“我喫。”她咬着牙趕緊將那塊牛排放進嘴裏。
查爾斯開心得大大咧嘴一笑,超級喜歡她被他逼得無可奈何的樣子。原來他有本事讓她的冷漠瓦解,這不就表示他對她有影響力嗎?現在對她有影響力,下一步就是擄獲她的心,然後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真好奇她愛他愛得死去活來,會是什麼樣子?可以肯定的是,她喫起醋來應該很可愛吧。
雲冬天冷不防的打了一個寒顫。查爾斯的笑容令人不安,好像有什麼陰謀詭計正在醞釀,而她正是他設計的對象……不知道爲什麼,和他相處以來,她一直擺脫不了被設計的感覺,雖然這一點道理都沒有。
來到南投,他們投宿在一間民宿,雲冬天被安排跟喬妮同一間房間,這讓她覺得安心多了……這是不是很好笑?難道她以爲查爾斯會半夜溜進她的房間嗎?
因爲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情況很尷尬,她不知不覺就把他劃入“花花公子”的行列,對他的防備就自動升到最高級。其實花花公子也有分類——一類是主動型的“採花大盜”;一類是被動型的“來者不拒”,而查爾斯若真的是花花公子,應該屬於後面這一種。
這幾天相處下來,她不得不承認,他絕對不是她想像中那種空有外表、沒有內涵的男人。他精明能幹,卻用豪放不羈包裝自己,面對他,人們只會擔心自己被迷得神魂顛倒,絕對不會想到最該防備的是他的心機,如果要形容這個男人,她會說他是披着狼皮的狐狸。
雖然經過好幾個小時的車程,在用過晚餐以及於民宿附近轉了幾圈,泡上一個熱水澡之後,她就應該疲憊的倒在牀上,可是,她卻忍不住泡了一杯熱咖啡,拿出一本英文小說,窩在觀景臺上的長沙發。
每天睡覺前,她習慣看上一個小時的書,這是因爲從小家裏就太冷清了,母親因此想到藉由陪她看書讓時間過得更快,久了,自然成了一種習慣。
看了一會兒,她突然覺得渾身不對勁,好像有人在觀察她的一舉一動,這個房間只有她和喬妮,觀察者當然是喬妮,在知道對方的情況下,她索性置之不理。可是她沒有反應,並不表示人家會打退堂鼓。
抬起頭來,她正好對上喬妮的視線,喬妮顯然不介意被她逮個正着,不但沒有轉移目光的意思,還大刺刺的將雙腳從地上縮到牀上,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你看我,我看你,感覺有點尷尬,雲冬天只好開口問:“請問有什麼事?”
“你平時都是看英文書嗎?”喬妮瞧了她手上的小說一眼。
“不一定。”
“你的英文很好,財經知識也足夠,爲什麼不找份更好的工作?”
“我不認爲現在的工作有什麼不好。”
“這種工作很不穩定。”
“我的收入一直很穩定,還有一點小積蓄。請你有話直說,不要拐費抹角。”也許是女人的直覺,總覺得這位小姐看她的眼光像個審覈參賽者的評審委員,努力從她的身上挑出錯誤,應該沒有興趣跟她閒聊。
一怔,喬妮笑得很不自在,直接問了。
“你對老闆瞭解多少?”
柳眉輕輕上揚,她淡然回道:“我不想對他了解太多。”
“這恐怕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
沒錯,她不想了解他,可是因爲共事的關係,不知不覺當中就會了解得越多。
“我對他了解是多是少,那又如何?”
“老闆不是一般的富家公子。”
“那又如何?”她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一隻鸚鵡了。
“老闆的父親是賭場大亨,在四個兒子當中,排行老麼的老闆最像老爺子,也是他最喜愛的兒子,更是預定的接班人。”
原本瞭解不多,因爲這位小姐的大嘴巴,這會兒她還真的瞭解得越多了!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想拿膠帶封住某人的嘴巴!“謝謝你的報告,可是那又如何?”
“如果沒有本事,不要對老闆有非分之想。”
雲冬天很想翻白眼,可是忍下來了。兩人接下來幾天都要共用一個房間,她不想將氣氛搞得太糟糕了,只好婉轉的表達自己的立場。
“這份工作並不是我求來的。”
“老闆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女人總是抗拒不了他。”她可以說是從小就跟在查爾斯身邊,看盡女人如何想方設法投入他的懷抱,同爲女性,她覺得這些女人真是太丟臉了。
這麼說,喬妮也喜歡查爾斯嗎?當然,要不然,何必說這些話?雲冬天邊思忖邊回答,“我不喜歡說大話,但是可以向你保證,我對於加入粉絲俱樂部一點興趣也沒有。”
相處了幾天,喬妮不是看不出來雲冬天不同往常圍繞在少爺身邊的女人——總是想盡辦法花枝招展吸引少爺的目光,或者故作不經意的撲倒在少爺身上,不過,這可能是她面對工作不得不塑造的專業形象,若是機會送上門了,她還能保持這副清心寡慾的樣子嗎?
“如果老闆對你展開追求,你也會拒絕嗎?”
“看樣子,你不太瞭解你的老闆,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雖然真正接觸的時間不多,可是足以教她看出來查爾斯有多高傲,很難想像他會耍浪漫追求女人。
若有所思的瞅着她半晌,喬妮顯然想看出這是不是她的真心話。
“爲什麼認爲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
“爲什麼你認爲這種事會發生?”
“老闆對美女一向招架不住。”喬妮下意識的轉頭看了房門一眼,生怕少爺突然衝進來。若讓少爺知道她在背後搞什麼鬼,沒有要她滾回美國,也會讓她暫時消失在視線外。
“謝謝你對我的讚美。”花花公子對美女一向沒有抗拒能力,可是,爲什麼她覺得很不舒服呢?難道,她希望他不是花花公子嗎?
“我是在陳述事實。”
“我是來工作,不是來釣男人的,這也是在陳述事實。”
“……你很特別,老闆不曾遇過你這樣的女人。”異性相吸,同性相斥,自己從來沒有如此賣力誇獎一個女人,可是沒辦法,少爺就是看上這個女人,而她對少爺竟然一點警覺性也沒有。
她忍不住輕蹙娥眉,感覺自己的耐性正一點一滴流失當中。這個女人到底有完沒完?
“你不覺得這是對他進行教育的好機會嗎?他應該明白不是什麼事都可以隨自己的意思。”
“但願一個月之後,你還可以說出相同的話。”
脣角微微上揚,雲冬天故意挑釁道:“若沒有,那又如何?”
這個問題顯然將喬妮考倒了。原本自己的目的只是想警告她,千萬不要對少爺動心,能守護陪伴少爺的女人,必須是個堅強勇敢的女人。
看得出來她很有個性,如果認爲少爺對她是抱着好奇、好玩的心態,她一定會堅定防守自己的心。
可是世事難料,尤其是愛情,自己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萬一雲冬天跟少爺陷入愛河,怎麼辦?
“我和查爾斯的關係會如何變化,跟你應該沒有關係吧。”
“我只是好心警告你。”
好心嗎?無所謂,她從不在意別人居心何在,只要不觸犯她。
“說真心話,我有沒有本事,那是我的事,即使將來我因爲查爾斯受傷或喫虧,那也是我的事。”是啊,可是她真正擔心的是少爺。
喬妮悶悶不樂的閉上嘴巴。雖知少爺此次來臺灣主要是爲了這個女人,可是她並不清楚他們的過去,莫爾又被下了封口令,可以透露的訊息只有——少爺是在一個派對上遇見雲冬天,從此就一直擱在心上,少爺對雲冬天認真得一榻糊塗。
但,若是她沒本事守護少爺,那最好連一點點機會都不要給他,否則,少爺只會受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