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小姑娘,你也看得見我啊?
“走開!別靠近我……”見風剎飛近自己,佟妍怕得縮趴在地上,整個人劇烈抖顫,那模樣一看便是假不來,而是真的恐懼至極。
喂喂,別這樣,怎麼說我也是日巡神,現在又逢鬼月,我自然要上人間四處巡視。
湊近佟妍身旁的風剎嘰嘰咕咕的說:小姑娘,莫怕,我們來交個朋友吧?方纔我可是也有在仲燁面前幫你求情,是好人——不,是好神來着。
“你、你少騙人了!日巡神不過是個尊稱,所謂的日巡神便是煞鬼,一般人見着了日巡神便會得煞,輕則染病,重則災禍接連而來,別靠近我!走開,走開!”
刑堂上,只見佟妍拚命揮動細瘦的雙臂,對着空無一物的身旁推拒,在場衆人目睹這一幕,莫不露出古怪嫌惡的神情。
原來是個瘋子!那些衙役與來自湍王府的死士們,全露出相同認知的神情。
“爺兒,那個賤民想裝瘋賣傻,要不先讓人用刑吧?”揣度不出主子那一臉凝重的神情是爲了哪樁,安墨在旁幫出主意。
小姑娘,聽見沒?有人要對你用刑了,你可要當心啦。風剎一臉看好戲的訕道。
佟妍聞言微僵,忙抬起臉望向仲燁,正想求饒時,驀然,一陣青焰飄過她的眼前,那焰火忽明忽滅,隱約透出一張猙獰醜陋的鬼臉。
醜陋可布的鬼臉瞬息萬變,隨着火光明滅,一會兒又換成了一張嬌豔迷魂的女人臉蛋,時丑時美,煞是詭異駭人。
她尖叫一聲,顧不得膝蓋有傷,慌慌張張的爬起身,在衆人尚且反應不及時,就這麼莽莽撞撞地撲向了堂上。
不知爲何,總有種模糊的感覺、無形的力量,牽引着她往那個男子身旁靠去。
只要靠他近一些,那便安全了!那縈繞在耳邊的催促聲,便是這般蠱惑着她。
“護主!護主啊!”見她撲倒了桌几,弄翻了文房四寶與令籤筒,那些註明了各種刑罰的令牌全散落一地,安墨驚得大叫。
慌亂之間,只見仲燁俊容微變,不疾不徐的催動內力,連人帶椅的往後一退,猶然一派雍容自在的端坐於紅檜大椅上。
他也看見了那道青焰鬼火,它明顯是衝着佟妍而來,挑釁似的繞着她打轉。
而那個風剎也不知跑哪兒去了,在青焰出現的前一刻,倏忽便不見了蹤影。
莫非,就連自稱是日巡神的風剎,也害怕那道青焰鬼火?
可笑!連這種髒物都會怕,還敢自稱爲神?
仲燁眯起了銀藍色的眸子,目色生寒的直瞪着那道青焰,只大手利落的揚高,制住了那些看不見鬼焰、爭相撲過來護主的死士們。
“退下!”他一語雙關,既是要死士們退開,更是朝着那道行跡囂張的鬼焰,沉嗓喝斥。
聽聞此令,死士們愕然以對,卻又不敢違抗主子,紛紛收起刀槍,退到堂下守着。
“是它乾的……那一夜,是它附了我的身,將我帶進湍王府,要我殺害世子爺!”
撲倒在仲燁腳邊,瑟瑟發抖的佟妍,顧不上自己的模樣有多麼可悲又可笑,她伸出雙手,緊緊抓住仲燁繡着蛟龍戲水紋路的烏靴,怕得魂飛魄散。
斂眸看着這樣狼狽不堪的她,仲燁那留下傷疤的心口竟然微微一動,似痛。
是被勾起不好的回憶嗎?纔會有此古怪的反應……仲燁眯了眯眼,對於眼前這個不知來歷的低賤漢女,竟然產生一絲不該有的迷惘。
“髒東西,滾遠一點。”
冷肅的低斥一起,佟妍心頭一顫,以爲仲燁是要她滾遠些。
她抬起淚眼汪汪的眸子,想仔細確認,卻不想,看見仲燁端坐於椅上,一雙銀藍色眸子目不斜視的望着前方。
方纔那席話並非衝着她來,而是……
你如今也不過是凡體之軀,又能拿我怎麼樣?
那團青色火焰在半空中飄浮不定,變幻莫測的鬼臉,一會兒是男子聲嗓,一會兒又成了女子聲嗓,忽陰忽陽,教人毛骨悚然。
“雙身羅剎?”驀地,仲燁心念一閃,嘴裏自然吐出這個名字,說完,連自己都驚詫莫名。
爲何他會曉得這團鬼焰的真實身份?這份玄異的能力究竟從何而來?
你連自己是誰都已記不得,居然還能認出我,看來,你待在孤寒地獄長達千年的歲月,倒也沒白費。
“你到底想要什麼?”對上那不屬於陽間的妖物,仲燁面上毫無懼色,反透出一股鄙夷厭惡。
如今的你已經管不着我,又管我要什麼!呵呵呵……
聽見那惡囂詭譎的駭人笑聲,仲燁眯起眼,心中一惱,順手扯下腰上的玉墜,扔向那團鬼臉。
青焰不受威脅,越發囂張起來,放肆大笑。
聽聞那淒厲駭人的笑聲,伏在地上的佟妍嚇得淚眼模糊,不斷啜泣求饒。它們是衝着她來的。
仲燁很快便察覺到這一點。雙身羅剎似乎對她有着極大的惡意,只是礙於忌憚某物,始終不敢太過接近。
那妖物……究竟在忌憚些什麼?
“別過來!求求你,別再靠近我!”佟妍被那張可布的鬼臉嚇得近乎暈厥,她哭嚷着,雙手抱緊了仲燁的腿肚。
仲燁眉頭一擰,想將她揮開,不想,她正好抬起了頭,髒污的臉盈滿了無助,淚眼婆娑的瞅着他。
心胸驀然抽緊,仲燁伸出的手,就這麼突兀地僵在半空中。
一旁,根本摸不着頭緒的衆人早已看傻了眼,四下張望着悄然無一物的刑堂內部,所有人打從心底發起毛來。
“世子爺,您究竟看見了什麼?您別再嚇大夥兒了好不?”安墨腿都軟了,雙手扶着椅腳,整個人已癱坐在地上。
“這裏有不乾淨的東西在胡鬧。”仲燁管不着其餘的人怎麼想,他冷冷抬首,斷了與佟妍糾纏的視線。
那團青焰在仲燁抬眼之際,倏忽又失了蹤影。
他眉心緊蹙,在刑堂內四處梭巡,始終找不着那妖物的影子。
“不、不乾淨的東西?”安墨一張臉都綠了,顫着嗓又問:“要不,小的讓人去請祭司過來?”
“沒有用的,它們什麼都不怕……”佟妍哽咽的低道。
“你怎麼知道?!”仲燁再度垂眸,睞向抱着他腿的她。
“那隻妖怪一直跟着我……纏了我好久。”她一時換不過氣,噎了一下,彷佛快斷氣般,抽抽噎噎地說着:“我用了好多法子,那妖怪什麼都不怕。”
“你說,那晚你行刺我,便是被它們附了身?!”仲燁問。
“它,它們?!”安墨嚇得魂飛魄散,“世子爺,那些鬼怪究竟有多少個?”
仲燁眸光一橫,迸出冰冷的無聲警告,安墨一驚,隨即噤聲低頭。
“回世子爺的話,我就是被那個妖怪附了身,纔會幹出那樣可怕的事。”
佟妍小臉蒼白,氣息虛弱,彷佛隨時便要暈厥過去。
“近來臨川一帶的命案,也是它們乾的?”
“……是的。”
“你跟它們有什麼淵源?”仲燁仔細端詳她的神情,意欲從那張狼狽的小臉找出謊言的痕跡。
“沒……沒有。”她哭着猛搖首。
“你爲什麼看得見它們?”這是他死而復生以來,初次遇見與他有着相同異能的人,他不禁懷疑起她的底細。
這一次,佟妍沒有答覆,她垂下長長的睫毛,兩片羽扇沾滿了淚珠,乾裂的脣瓣緊緊抿起。
“不說嗎?要我對你用刑才肯說?”仲燁不耐的斥道。
“不要……不要用刑。”佟妍畏懼的囁嚅着,淚水又泉湧而出。
“我一直都看得見,從出生開始就能看得見。”
“爲什麼你剛纔看見那髒東西,要朝我這裏撞過來?”
“因爲……那妖怪似乎很忌憚爺兒。”
仲燁見她可憐兮兮的垂下螓首,胸口一動,竟是一時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
“世子爺,這會兒,案子是審還是不審?”安墨髮覺主子瞅着那個賤民的眼神有異,連忙出聲提醒。
仲燁依然灼灼的注視着佟妍,沉聲道:“案子還是得審,但不是在這兒審。”
“嗄?”安墨傻傻的張大了嘴。
佟妍也抬起眼,怔怔的回瞅他。
“將人帶回去。”仲燁面無表情的發了話。
“人?什麼人?”安墨傻得更厲害。
“還有什麼人,就是她。”仲燁說着,站起身的同時,伸出手撥開了直抱在腿上的那雙小手,神情略帶幾分嫌惡。
佟妍懵了。雖然看得出來,仲燁對她也頗感厭惡,但他沒對她用刑,硬要她伏首認罪,她一時感激得說不出話來。
“世子爺,您別開玩笑了!這個賤民是加害於您的刺客,怎能將她帶回去?不如在這裏就地正法——”
“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能動她。”仲燁驀然止步,側着身斜睨安墨,嗓音不高不低,卻也足以讓在場衆人聽見。
世子爺這是……不僅要將人帶回府上,還要留她一條小命?!
嗅出主子這聲命令裏的用意,安墨比親眼撞鬼來得更要驚駭。
佟妍跪坐在地上,一臉劫後餘生的茫然。
看着那抹矜貴傲然的男子身影,她無端擰緊了心口,似覺那人身上有一股極爲熟悉之感。
彷佛,曾在何處見過……是在何處呢?
數日後——
感覺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忽焉閃過,仲燁倏然睜開了雙眼,一瞬,大手敏捷如風,抓住了探向自己臉龐的那隻手。
“燁兒,是母妃。”姬氏的手腕被他捏得死緊,不禁驚嚷起來。
不是那隻雙身羅剎。
看清了擋住日光的那張人臉,仲燁銀藍色眸子裏的殺氣才徐徐釋出,緊繃的俊容又恢復了原先的清冷姿態。
這幾日,臨川一帶未再傳出命案,日子着實太過平靜,他心中隱隱覺得躁亂,總想着,那隻妖物應當會再來挑釁作亂纔是,卻始終不見那妖物鬼影再現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