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有事嗎?”她刻意疏離的口吻,讓曲東宇皺起眉。
她臉上覆雜的表情,都在在顯示她心裏有事,他卻摸不着頭緒。
他環起胸,有些不自在。
其實他沒有什麼事,只是因爲一個禮拜沒有她的消息,偏偏他的心在乎這件事在乎到快爆炸了,所以沒有細想理由就衝了過來。
但看見狄先生從她家裏走出來時,曲東宇明白了,一個禮拜的失聯沒什麼,她有了對象,本就應該跟其他男性保持距離。
她疏離的態度,也是這原因吧?
“我家的住戶證不見了,最近社區活動要用到,想說是不是上次丟在你家,如果真的不見了重辦有點麻煩。”他說起謊話臉不紅氣不喘。
谷雁安喔了一聲,放他進門,一邊在他身後嘀咕。“根本沒見過你的住戶證……怎可能丟在這裏?”
刻意忽略她的碎碎念,曲東宇一進門,就看見客廳大桌上的杯盤殘羹,剛剛他們在這裏喫東西看電視?顯然狄先生在這裏待很久。他壓抑喉頭上的酸意,冷着臉假裝找東西,沒一會兒就說:“看來沒在這裏。”
她望着他,一時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他看起來不大開心,氣氛很僵,難道是因爲自己的疏離態度?
沒辦法,他都有對象了,爲了讓自己不要太過依賴他,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跟他互動,她怕自己會越來越貪心,陷入跟他相處時的快樂裏,那對自己並不是好事。
曲東宇離開谷雁安家沒多久,手機響了起來,上面電話號碼顯示是阿寬師打來的,他接起,聽明來意後臉色一變,什麼惆悵都瞬間拋去腦後,驅車前往阿寬師那邊……
“救命啊~~”
阿寬師低沉的嗓音化爲尖吼傳出,曲東宇在外面聽見了,連忙加快腳步,推開門後,落入眼裏的先是趴在地上呈現炸蝦狀的阿寬師,再來是端坐在阿寬師背上纖細削瘦的中年婦人。
“師父!”
曲東宇難掩激動,望着一年不見的蔣師父,臉上露出微笑。
“唉唷,又變帥啦!東宇啊,這一年有沒有長進啊?”蔣師父也笑了,溫柔的目光看着曲東宇。
“你們可不可以先別敘舊?東宇,你快救救我,你師父快把我弄死了!”阿寬師呼吸急促,想掙扎又怕背上的老婆掉了下來,一整個進退兩難。
曲東宇忍不住笑了,上前拉了下師父,蔣師父俐落下地,手插腰站着,怒斥:“阿寬!你太胖了,還不練瑜伽運動一下減肥!”
“你這是強人所難啊,我就筋骨很硬,你也不憐香惜玉一點!”阿寬師鬆了鬆脖子,表情痛苦。
曲東宇笑看他們互動,悠閒地走到旁邊倒了茶喝,見夫妻倆還在鬥嘴,他心頭一軟,感覺很放鬆。
最後阿寬師吵輸,嘴上說着不跟女人計較,就跑去洗澡了。
蔣師父笑吟吟地盤坐,拍了拍旁邊空位,曲東宇乖乖坐下,也跟着盤坐。
“有心事?”蔣師父懶洋洋的嗓音響起。
曲東宇搖頭,下意識回:“沒有。”
蔣師父靜靜地看着他。
他回過神來,啞了嗓,改口道:“我是有心事。”
蔣師父微笑,目光睿智。“很好,記得要誠實。”
他深吸了口氣,主動講了出來。“有一個人,我很在乎她,我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很怕被她拒絕……”
他閉上眼睛,迎接一片黑暗,讓心更沉澱,話說得更老實。“我明明沒有戀愛,可是有種失戀的感覺……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
“東宇,身體會給你感覺,告訴你問題在哪裏,沒錯,我們要跟着感覺走,感覺會帶領我們,可是有些感覺是真的,有些是錯覺。”蔣師父發出淺淺笑聲。
“你以爲你在乎她,這可能是錯覺;你以爲你沒戀愛,也可能你已經深愛着她……生命會告訴我們解答的。”
他睜開眼睛,眸光閃了閃。
他的思想堵塞了,被那些感覺搞混了,谷雁安讓他愧疚,又讓他心疼,她的跌跌撞撞讓他覺得沒辦法放她不管,看見她有對象他又胸口泛酸很不高興,一切的一切都顯示他很在乎她。
除了在乎呢?
當然還有的,他一直刻意忽視的真感情,確切存在着。
所以呢?該前進該後退?
蔣師父告訴他,感覺會帶領他,生命會告訴他解答。
而他,該隨波逐流一下,沈澱那顆紛亂的心,在晦暗不明的時候,讓時間找到出口,纔是最清醒的決定。
在生命先找到解答之前,緣分就搶先把人的心搞亂。
星期六傍晚,曲東宇去了大賣場添購生活用品,衛生紙該補了、除塵紙存量也不夠、玻璃微波餐盒上次不小心摔破一個、爲了整理電線順便買個捲線器、拖把頭也該換了……
在他站在玻璃微波餐盒擺放櫃前,思考要用哪種大小的餐盒時,他看見了谷雁安。
她站在貨架的另一頭,透過空隙與他四目相對。
有瞬間彷彿時間停止,他們都怔住,但又貪看對方,目光相接時的停駐,像持續了幾分鐘。
而事實上只有幾秒。
他朝她淡淡點頭,隨手抓了個餐盒放入推車中,經過她所在的貨架旁時,恰巧看見她身旁高大的狄先生。
寒着臉遠離他們,心裏的念頭卻止不住——一起來逛大賣場?是同居了嗎?!
另一頭,谷雁安神情頹喪地將夾鏈袋放入推車中,伸手又拿了一盒夾鏈袋,再放入推車中,接着又伸手拿夾鏈袋,放入推車——
“你到底是要買多少夾鏈袋?這不是團購,沒辦法越買越便宜喔。”狄從北看着她失神的表情,嘆了口氣。“發什麼呆啊?”
出手把多的兩盒夾鏈袋放回架上,推着她前進。
她有些懶懶的心神不寧,忘記今天是要來買些什麼,看她這模樣,狄從北忍不住開口道:“那麼在乎就去跟他說啊!”
她怔了怔,連忙掛起笑容。“你在說什麼?”
“以爲我看不出來嗎?你跟那個男人之間的火花,嘿,你們還沒交往嗎?我以爲你們早晚會交往,結果你反而常常約我出來,我是不介意啦,跟你滿談得來,可是他不介意嗎?”
狄從北揚揚眉,本來不打算過問私事的,但隨着兩人越來越熟,看谷雁安難過他也是看不下去。
“我們又沒什麼。”她揚起臉來,看着狄從北,目光有些遊移,口不對心地說:“你可別多想,我跟他沒什……”
狄從北擰緊眉,連忙打斷她的話。“我多想什麼?我又不在乎你喜歡誰、跟誰在一起。”見谷雁安一臉震驚,他補充。“我們只是朋友。”
“我以爲你對我有意思纔會接受我的邀約。”她也打開天窗說亮話,或許是懶得猜了吧,就覺得好累。
“……谷雁安,我是同性戀。”狄從北直白地說:“我以爲你知道我是同性戀才答應你的邀約耶,一開始是敦親睦鄰,後來是因爲你煮的菜很好喫,現在則是真的把你當朋友,結果你對我有非分之想?!”
他笑了。“不對,你分明對我沒興趣,你在自欺欺人什麼?”
谷雁安腦中只聽見——我是同性戀我是同性戀我是同性戀我是同性戀……
老天,狄從北是同性戀!她她她走什麼黴運?男人運差到竟然在誘惑一個同性戀?
“雁安!”見她在發呆,他抓着她的肩膀奮力搖。“給我清醒點!”
“你是同性戀!”她都快哭了,盯着狄從北這張超性格的臉,差點昏倒。
“這不是重點,你幹麼自欺欺人?明明喜歡他又往我這邊靠,你在玩哪招?”
望着狄從北的眼睛,谷雁安心防一卸,將事情全說了出來。
她好煩惱啊,沒人可以說,這下逮到一個肯聽她說的狄從北,他在她眼裏已經化身爲大姊姊,任何非分之想都消失無蹤。
聽完她的解釋,狄從北拍額一嘆。“原來是前男女朋友,難怪我覺得你們之間總有火花存在,現在你發現你重新愛上他,他卻已經有對象了?”
她點頭,目光酸澀。
“話說回來,你真的確定他有對象嗎?”狄從北冷哼一聲。“我倒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也很有火花。”
那天從雁安家出去,正好被曲東宇撞見,那兇狠的眼神,不是女人被搶的嫉妒眸色還能是什麼?
谷雁安只當他是安慰。“別提了。”
狄從北不置可否,一起買完東西后,站在大賣場門口,他轉過身看着她。
“我要把你留在這裏。”
一時間她聽不懂,卻見他露齒一笑,說道:“你要嘛就打電話給他,問他是不是還沒走,請他送你一程,不然你就叫計程車吧!”他要爲她創造機會。
谷雁安還來不及抗議,手長腳長的狄從北就一溜煙地跑了,她追到停車場,看着他以媲美快轉的速度把車開走,穿着高跟鞋的她只能在原地跺腳。
一分鐘後,她打算面對現實——
叫計程車。
她可不想打給曲東宇,她壓根兒不想面對他,就怕又承他的情,她會更離不開,好不容易疏離了這些日子,怎能前功盡棄?
深吸一口氣,她正欲撥電話叫計程車,身後卻傳來熟悉的男性嗓音。
“你在這兒幹麼?”
她旋身,不意外看見那張迷人的俊美臉蛋,困惑的眼眸望着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好像在說她是個麻煩精。
將晚的夕陽下,谷雁安的表情忽明忽滅,看不大清楚,曲東宇望着這個女人,她孤身一人站在停車場,嬌小的影子看起來很無助。
“那男的……”他改去不客氣的語氣,問:“狄先生呢?”
谷雁安沒好氣地睬他一眼,默默往前走。
曲東宇提着袋子跟上,一長一短兩道影子拉得好長,像本來就同行的兩個人,那樣和諧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