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天鈞,這麼巧在這裏遇上你!”陸可峯拉着甄虹的手,一臉驚喜地走向柏天鈞一家人。
這是日月潭邊的一間湖畔戶外餐廳,雖然不是假日,但是遊客還是不少,餐廳裏雖然還有其他的空位,但他們就是直接往柏家人走了過去。
柏天鈞挑高了眉,內心其實很想笑,不過還是很配合的演出驚喜的表情,驚呼道:“是啊!你們怎麼也來日月潭玩?”沒想到陸可峯還挺有演戲天分,裝熟這一項演起來簡直渾然天成啊。
“喔,我和老婆來自助蜜月啊!”
老婆?自助蜜月?
柏天鈞又忍不住挑高了眉,心想這男人連掰功都是一流的。
“既然這麼巧能在這裏遇到,不如就一起坐吧!”柏天鈞熱情地招呼他們,不忘轉頭向家人介紹,“爸、媽,這是我公司同事陸可峯,你們叫他可峯就行了,旁邊那位是他的新婚妻子甄虹。”
公司同事?
陸可峯笑着瞄他一眼,眸光閃了閃,沒想到這小子竟然光明正大佔起他這個未來姊夫的便宜了,好樣的!
柏天鈞和他對視一眼,對於陸可峯閃着精光的眼神視若無睹,目光往父母臉上望去,留意到他們的視線皆落到甄虹的臉上。
其實這也不奇怪,因爲甄虹的樣子和母親年輕時非常相像,他第一次見到甄虹時也曾經深深爲此驚訝過。
那時候,他和女友從美國旅游回來,在飛機上,甄虹就坐在他們附近,讓他無法不注意她那張和母親幾乎有七成相像的臉龐。
而在那一天之前,他已經請徵信社找了兩年,在人海茫茫又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徵信社幾乎翻遍了整個臺灣,雖然找到了幾個年紀相仿的女孩,但是在驗過DNA之後都證實她們和母親並沒有血緣關係。
就在他一度想着是不是該放棄尋找這個未曾謀面的姊姊時,飛機上的巧遇讓他重燃希望。
因爲怕唐突了甄虹,他本想下飛機後先偷偷跟着她,看她的落腳處在哪裏,然後再請徵信社調查這個女人,可是個性衝動的女友一出海關之後,便衝上前去攔住甄虹,問她有沒有自小失散的家人。
原本甄虹對他們有些防備,但興許是女友大剌剌又熱情的性格稍微卸下了她的心防,在他說明了原委之後,她竟然同意配合驗DNA。
就這樣,一直以來都毫無進展的尋人進度,終於有了突破。
柏晉傑瞅着甄虹的臉好半晌,然後轉頭瞧了眼妻子,道:“既然是天鈞的朋友,那就一起坐吧。”
“謝謝伯父伯母,能遇到你們真是太好了。”陸可峯拉着甄虹坐下,笑着說道:“雖然我們這趟是自助蜜月,但是事前卻沒時間去研究景點也沒有安排好行程,正在想着等等要去找遊客中心,看看有沒有推薦的景點。”
“何必找什麼遊客中心,我們也是來旅遊的,你們乾脆和我們一起行動不就好了。”柏天鈞說道。
“這樣方便嗎?畢竟你們看起來像是家族旅遊,我們夫妻厚着臉皮加入不會打擾到你們嗎?”
“哪有什麼打不打擾,出來玩就是要人多才熱鬧嘛,爸、媽,你們說是不是?”柏天鈞問着。
柏晉傑沒有表達意見,只是望向妻子,而徐玥輕輕地點了下頭,輕聲道:“是啊,人多才熱鬧,何況還是天鈞的朋友,我們歡迎都來不及了。”
而她的視線始終放在陸可峯身後的甄虹臉上,怎麼也收不回來。
柏天鈞注意到了,除了母親的視線之外,也發現她說話的嗓音微微的顫抖,很輕很輕,輕得幾乎不易被察覺,可是他還是注意到了,而他相信心思向來都放在母親身上的父親應該也注意到了……
每年的家族旅遊從柏天鈞有記憶時就有了,以前他不太瞭解父親爲什麼這麼堅持每年總是要花上一個禮拜的時間帶家人出來玩樂,而且還規定大家都不準缺席,自小他們不論有多重要的課業或工作,都被要求必須提早完成,只爲了這趟一年一次而且還一定要全員到齊的家族旅遊。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父親對母親的心意。
父親是極嚴謹的男人,不苟言笑,話也很少,工作又是個一板一眼的大學教授,從來就不懂得說什麼好話哄母親,但總是以行動來表示對她的在乎。
其實他也不知道若父親知道母親在出嫁前的那段故事,甚至知道甄虹的存在之後,能不能夠接受事實,會不會無法諒解母親的過去。
但是,他考量了許久,想着父親終究是愛着母親的,他相信愛情的力量是很強大的,就算讓母親與甄虹相認,起初可能真會有一場家庭風暴,可是他想父親最終還是不忍責怪母親。
而且若是這輩子都沒辦法和甄虹相認,那絕對會是母親人生中最大的遺憾,他相信以父親疼愛母親的程度,他也不會希望母親將來帶着遺憾離開。
所以,他纔會決定和陸可峯一起策劃這個讓他們相處的機會,將不敢認母的甄虹拉出來,不再讓她擔心和逃避了。
人生苦短,他真的不希望母親和甄虹就這樣錯過彼此。
“你叫甄虹,是嗎?”徐玥輕聲問着,表情看似鎮定,可是隻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心在這一刻跳得有多快。
有可能嗎?這個和自己年輕時長得如此相像的女孩,她……有可能就是她的孩子嗎?
“是,您好。”甄虹聲線緊繃地回應着,儘管臉上的表情很鎮定,但是那雙水眸卻泄露了她的情緒,而一雙緊緊抓着陸可峯的手更是顫抖不已。
她的心裏有多麼激動,柏天鈞看着她強裝鎮定的小臉便可以猜到,而直接感受到她的小手上的力道和顫抖的陸可峯更是清楚明瞭。
陸可峯牢牢地回握她的手,像是想要給她一股安定的力量,還轉頭朝她揚起了溫柔的笑容。
她看向陸可峯,滿懷感動與感激,因爲她現在才明白,原來他堅持要和她扮演夫妻,並不只是故意逗着她玩,更是想借着這樣的理由靠近她的母親,讓她有機會可以近距離和母親相處。
這個她從小想得而不可得的母親,現在就在她的眼前……這一刻她只能緊咬着脣,緊緊抓住身旁的男人,才能忍住不讓激動的淚水奪眶而出。
甄虹以爲這輩子能夠擁有這幾天和親生母親相處的時光,已經是她最大的幸福了,沒想到在旅程的最後一天,柏天鈞再一地告訴她要讓她們母女相認。
她期待卻又害怕。
在幾天的相處裏,柏天鈞的父親始終是最沉默也最少笑的人,那樣嚴肅保守的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妻子在嫁給自己之前就在外頭生了一個小孩嗎?
她擔心她們的相認會爲柏家掀起滔天巨浪,可是這一回卻是怎麼也無法像以前一樣,直接拒絕柏天鈞要安排她與母親相認的好意。
如果母親也願意認她,那麼她就不再是孤兒,而是有媽媽的小孩了。
思及此,她的眼眶驀地襲上一股熱氣。
以前,因爲從來沒有得到過,因此還可以忍耐着不去要,但是現在她曾經得到過了,就算只是短短几天的相處和溫暖,卻也讓她再也捨不得放棄。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天鈞的父親再嚴肅也是個愛妻的男人,就算會生氣也只是一時,氣不了太久,他們都會接受你的。”陸可峯握住甄虹的手,想給她一點溫暖。
她自從聽了柏天鈞的話之後,便一直呆望着窗外那黑漆漆一片,連顆發亮星子都沒有的天空,望了好久一動也不動,讓他忍不住爲她擔心起來。
手心裏傳來他大掌的溫度,她紅着眼轉頭看向身旁的他,忍不住道:“謝謝你。”
如果沒有他強迫她走到柏家人的面前,她只怕一輩子都沒有勇氣踏出這一步。
是他拉着她的手,給了她安心的力量和最大的依靠,才讓她擠出心中那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勇氣,走向她的親生母親。
比起只能遠遠地看母親一眼,能夠這樣近距離地和她說話聊天,這種幸福對她來說簡直就像是奇蹟一般,這幾天她真的覺得很快樂、很快樂,快樂得就算現在死了也覺得甘願。
然而,這些快樂都是因爲這個男人,她才能擁有。
他勾着脣,凝望她,柔聲說着,“我要的從來就不是你的感謝。”
他只是想看她開心,想教她學着勇敢一點,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用逃避的態度去面對都是對的,有的時候拿出一點勇氣,就算彼此都有可能會受傷,但是得到的結果卻是比逃避還要值得期待。
面對拋棄她的母親是如此,面對愛情也是如此,他希望她可以因此懂得這個道理。
“你說什麼?”柏晉傑嚴肅的面容上多了一絲震驚。
徐玥微微驚慌地望着丈夫,沒有回答,只是哽咽着道歉,“對不起……”
柏天鈞坐在母親身旁,伸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試圖給她一點力量與支持。
在旅程結束之後,他便向母親坦承甄虹和陸可峯的加入是他的刻意安排,因爲甄虹就是她當年失去的那個孩子。
面對失而復得的女兒有機會能回到自己身邊,母親自然欣喜若狂,但是緊接而來的便是要煩惱該如何向父親坦白這件事。
母親當然不可能揹着父親去跟甄虹相認,因爲這樣的行爲對父親一點也不尊重。
不過若是母親想要母女相認,那她就勢必需要將埋藏幾十年的傷疤揭出來,即便他們都無法預料後果會是如何。
爲了認甄虹這個好不容易回到她生命中的女兒,爲了想要彌補這些年都沒能陪着甄虹成長的遺憾,母親提起勇氣,決定親自向父親說出一切。
柏天鈞知道傳統的父親並不是沒有聽見母親方纔的坦白,只是這一切對父親來說還是太過震撼,一時之間只怕他還無法接受。
他答應母親讓她自己告訴父親,因爲母親認爲她應該要親自向父親坦白,但是就在母親講完後,客廳便陷入了一片長長的沉寂,氣氛沉重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
柏天鈞看着父親臉上嚴肅的表情,又瞥了眼一旁驚呆了的小妹柏小鳳,最後目光回到母親開始掉眼淚的蒼白麪容上,在心底輕輕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柏晉傑緊繃着下顎,望着結髮多年的妻子,怎麼也想不出爲什麼她要在這個時候突然告訴他自己年輕時曾經與人私奔,甚至還有一個女兒。
“因爲我找到她了,你也見過的,就是這次和我們一起旅遊的甄虹,我很想認她,我必須讓你知道……”徐玥抬手拭去臉頰上的淚-堅強的說道。
柏晉傑一怔,想起了旅程裏的那對夫妻,他一直都覺得甄虹和妻子年輕時的模樣很相像,但是並沒有多想,畢竟這個世界之大,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根本不足爲奇。
可是,原來她根本就是妻子當年的私生女?
他真的沒有想過會有這種事……
“對不起,晉傑,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徐玥鼻頭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柏晉傑望向兒子。
“是。”柏天鈞點點頭,沒敢說謊。
他收回目光,深深地吸了口氣,再次沉默許久。
“爸,媽不是故意要瞞你……”柏天鈞第一個受不了這樣沉重的氣氛,忍不住出聲,但是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
“不是故意就瞞了我大半輩子,要是故意豈不是到我死了都不會知道!”柏晉傑臉色鐵青地怒吼。
徐玥被他突來的震怒嚇了一跳,眼淚止不住的掉着。
“對不起……”除了道歉,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對丈夫說些什麼,而且結婚這麼多年來,儘管丈夫的個性再怎麼嚴謹,也從沒有發過這麼大的脾氣。
“好,你們全都瞞着我,很好!”柏晉傑那張向來就沒有什麼表情的臉更冷峻了。
“爸……”柏天鈞擰起了眉,而柏小鳳的表情除了驚愕之外又多了抹無辜。
柏晉傑沒有理會兒子,視線往不住落淚的妻子臉上望去,他緊握拳頭,臉色蒼白的開口,“我們夫妻這麼久,你卻將這個祕密瞞了我大半輩子,這是我這個做丈夫的失敗,我沒有辦法讓你信任,所以你寧可把這樣重大的祕密藏在心裏,寧可一個人自己痛苦也不願意告訴我,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做人太失敗了,全都是我的錯!”
話一說完他便從沙發上起身,轉身離開客廳,砰的一聲甩上房門,將自己鎖進房內。
客廳再一次陷入沉默,除了徐玥斷斷續續的哭聲。
“哥……”從頭到尾都處於驚愕狀態的柏小鳳到現在還是無法回過神來,目光在哭泣的母親和自家大哥身上來來回回地轉了好幾次。
柏天鈞看了眼妹妹,無奈的輕嘆口氣。
老實說,從小到大他從沒看過父親的臉色這麼難看,甩門這種事更是頭一回,這次的打擊對父親來說,果然還是太大了點吧?
他將哭得柔腸寸斷的母親攬進懷裏,輕拍她的背,柔聲哄道:“媽,別擔心,會沒事的。”
應該……會吧?
唉,這樣的氣氛真難受,可是這件事情早晚都得面對的,不是嗎?只希望在這場暴風雨過後,他們能順利看見美麗的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