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作‘這女的’？你纔去國外念幾年書就變得這麼沒有禮貌啊？這是信義店的店長，叫作鍾維楨，也是你老爸我最得力的助手之一，還不快跟人家問好！”
“OK，鍾小姐你好……”孟以浩敷衍似地跟鍾維楨打過招呼之後，又轉回去跟孟長亨說話，“好了，今天找我來到底有什麼事，快說吧，我等一下還有事情要忙呢！”
“維楨來，我們一起坐下來聊吧！”
“呃……是，董事長。”鍾維楨吶吶地應着，一顆心始終七上八下地吊着。
從剛剛到現在，她跟孟以浩已經打過不少次照面，但他似乎還沒有認出她來。
鍾維楨這麼一想，才突然意識到現在的她跟上週五晚上的樣子簡直是判若兩人，好在她那天晚上有特別變裝過，這纔沒讓他發現，不過她還是謹慎一點的好，免得一不小心被他想起來。
“我就直說吧，老話一句，你想開建築事務所可以，先來公司實習一年再說。”
“你……”孟以浩氣急敗壞地捶了一下沙發，“你是老頑固還是怎麼樣？我不是跟你說免談了嗎？你怎麼還是聽不懂啊！”
“你進公司實習之後，我也不會干涉你太多，你就跟在維楨身邊學，她想教什麼就教什麼，她想怎麼給你定目標就怎麼定，只要你能完成她給你的考驗，那就算是過關了，到時候你要開事務所還是要做什麼工作我都沒意見。”
孟長亨像是完全沒聽到兒子的抱怨，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董事長，你的意思是……”聽到這裏，鍾維楨總算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董事長要讓小老闆進公司實習，而且還要讓他跟在她身邊？
“維楨，我想拜託你的就是這件事，剛纔忘了好好跟你介紹，這是我那不才的小犬，前陣子剛從國外唸完研究所回來，我希望讓他先熟悉一下國內的房地產市場，所以這一年可能要麻煩你帶他了。”
“董事長，可……可是我……”這男人她根本避之唯恐不及，現在竟然要朝夕相處？
“鍾小姐，你不用可是了，因爲這件事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答應過！”孟以浩倏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揮揮衣袖憤而離席，不想再跟孟長亨談下去。
“開事務所要不少錢吧，聽說你跟銀行貸了五百萬是不是？”孟長亨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老江湖，絲毫不受兒子影響，依舊一派閒適地慢慢出招。
“你怎麼知道？”走到門口的孟以浩停住腳步回過身。
“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忘了那間銀行的老董跟我是好朋友嗎？我就明白地跟你說吧，如果你不答應我的條件，那你就別想那筆貸款會下來。”
“你……你這個陰險的老狐狸！”孟以浩沒想到父親竟然會來陰的。
“呵，所以這就是我認爲你還需要歷練的原因啊！”孟長亨從沙發上緩緩起身，走到孟以浩身旁，“你好好考慮吧，如果你願意在公司實習一年，那一年之後不要說是貸款了，這五百萬我就直接給你，當作是我對你的投資，怎麼樣，很划算吧？”
“老頭，你……”
“沒關係，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或者你可以先跟鍾小姐聊聊看再做決定，我下午跟人家約了要打高爾夫球，我先走了。”孟長亨拍拍兒子的肩膀，帶着一臉奸計得逞的微笑離開了鍾維楨的辦公室。
孟以浩無奈又狼狽地抹了一下臉，僅剩兩人的辦公室內，突然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你覺得呢？”沉思了一會兒之後，孟以浩突然盯着鍾維楨。
“咦，你是在問我嗎？”鍾維楨措手不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當然是你啊，這裏還有別人嗎？”她不是號稱老頭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嗎？怎麼看起來一臉呆樣？不過反正現在也沒什麼人可以商量，勉強就是她了！“你覺得我應該接受我爸的提議嗎？”
“我……”拒絕他！鍾維楨，快點趁現在打消他的念頭，你就一勞永逸了！
“我覺得你還是答應他好了，畢竟他也是爲了你好，而且也才一年的時間，一年後就可以擁有五百萬的創業基金，這不是很好嗎？”
鍾維楨常常都不免會懷疑，是不是有人在不知不覺中喂她喫下了“誠實豆沙包”，不然她爲什麼就是沒辦法心安理得地說謊呢？
有時候她真是受不了自己這種“忠犬小八”的個性，只要面對公司或董事長交代下來的任務，她都好像有種不把它做好就會渾身不對勁的毛病。
也就是這樣，她纔會對孟以浩說出那種違背本意的建言，讓他總算妥協地接受父親的交易，卻也因此讓她像是整天帶着一顆未爆彈，過着提心吊膽的生活。
“好了沒啊？我快熱死了。”孟以浩坐在機車上，一邊掮風一邊催促鍾維楨。
“好了好了，”鍾維楨匆匆忙忙撕下電線杆上的租售廣告，跑回機車旁，“來，這裏又有一張，你一樣要把它收到數據夾裏。”
因爲鍾維楨的“勸導”生效，孟以浩終於正式進入自家公司實習。
當初孟長亨告訴鍾維楨，孟以浩一切的訓練內容都由她安排，他完全沒意見，乍聽之下似乎給了她很大的發揮空間，但董事長不下指示反而讓她感到爲難，畢竟這次她要帶的新人不是別人，而是公司的小老闆，因此毫無頭緒的她只能把孟以浩當成一個普通的新人看待，一切都從菜鳥房仲的基本功開始培養起。
只不過共事幾天下來，鍾維楨覺得他們兩個的地位好像不知不覺中對調了。
明明她是主管、他是菜鳥，可是她卻發現，他份內的工作都是她在幫他做，而他永遠都在一旁打混偷懶。
“資料夾？什麼數據夾？”這種離譜的問題，孟以浩倒是問得很理所當然。
“這本。”鍾維楨隨即從孟以浩的公文包中抽出一本資料夾。
“哦……原來是這個東西哦！那既然你已經拿出來了，不如順便幫我放進去吧！”孟以浩一副意興闌珊、事不關己的樣子。
“好吧……”無奈的鐘維楨也只好乖乖地照做。
算了，反正這只是一個短期的任務，忍耐一下，一年後他們就都解脫了。
“這些數據等一下帶回公司之後你要一個一個打電話確認，看看這其中有沒有哪些賣家是需要中介公司協助的，另外也可以詢問看看他們有沒有別的案子要賣，知道嗎？”儘管孟以浩的學習態度十足消極，但鍾維楨還是很盡責地講解。
“好啦！”孟以浩不耐煩地搔搔頭。
“好，接下來再到隔壁條巷子看看……”鍾維楨才說着就準備轉身離開。
“欸……等一下等一下！”孟以浩一手拉住鍾維楨。
“怎麼了？”鍾維楨因爲孟以浩的拉扯而不小心踉蹌了一下。
“我看也撕五、六張傳單了，可以休息了吧？”一早都在外面跑，他快累死了。
“休息？你知不知道一般新人我都要求他們要撕二十張傳單纔可以回公司，你才撕五張，而且都是我幫你撕的，你竟然這樣就想休息了？”她沒聽錯吧，怎麼會有這麼“大牌”的新人？
“二十張？別鬧了，撕五張我就快受不了了，走吧，別玩了，我請你喫冰。”孟以浩也不管鍾維楨答不答應，擅自戴好安全帽、發動機車，一副隨時準備騎走的樣子。
“你……”鍾維楨沒辦法，只能趕快跳上機車免得被丟下。
孟以浩沒在開玩笑，果然載着鍾維楨來到一家冰店。
“這裏的芒果冰超好喫的。”他提着兩人的公文包，率先走進店裏。
“以浩！”鍾維楨儘管無奈，還是隻能跟進去。
“你想喫什麼？”孟以浩隨即點好了自己想喫的冰品。
“那就芒果冰吧！”鍾維楨想着自己辦公室內還有一大堆工作沒做，結果她竟然在這裏喫冰，實在是太荒唐了。
“這樣總共一百六，先跟您結一下帳。”女店員親切地說着。
鍾維楨一聽，下意識就把錢包拿出來，不料卻被孟以浩擋了下來。
“你幹嘛？付錢是男人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了？”
“呃？”孟以浩大男人式的體貼讓鍾維楨心裏產生一股異樣的悸動。
由於資歷較深，年紀也稍長，鍾維楨很早之前就已經養成什麼事都率先跳出來處理的女強人性格，再加上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沒有親密伴侶在身邊，因此她早就忘了被男人照顧是什麼樣的滋味。
雖然孟以浩耍起無賴的時候跟一個頑劣的小男孩有得比，但這陣子跟他相處下來，鍾維楨發現其實他大部分展現出來的都是成熟男人的紳士風範，而且常常會帶給她一種出其不意的感動。
“鍾小姐……算了，不要再一直叫你鍾小姐了，既然你叫我以浩，那我就叫你維楨吧！”兩人一坐下來，孟以浩便率先開口。
“嗯……”很久沒有被比自己小的男人在一個不加上“姊”字的情況下直呼名諱，鍾維楨不知怎地竟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維楨，我們來打個商量吧！”孟以浩褪下吊兒郎當的態度，一臉嚴肅地說。
“商量？商量什麼？”他怎麼突然變了個人啊？
“我在公司實習的事情，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那麼認真好嗎？”
“咦？這怎麼可以？董事長他……”
“不要管我爸了，他是個老頑固，你不用隨他起舞，我老實跟你說吧，雖然我表面上答應了他的要求，但私底下我跟朋友一起合開建築事務所的計劃還是繼續在進行當中，我們的辦公室雖然還沒成立，可是手邊已經接了一些案子了，最近我真的很忙，沒有時間再做這些房仲的事情，所以我想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我多一點時間去做我自己的事，好嗎？”
“我……”他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真是讓她爲難，畢竟她也不想成爲別人事業的絆腳石，可是她也不能有負董事長的使命啊！
“算了，如果你不想幫我的話，那我只好叫合夥人去把案子退掉，大不了就是賠個幾十萬的違約金而已，我去跟地下錢莊借一下應該湊得到吧？唉，希望到時候我還不出來的時候他們可以手下留情，不要斷我的手腳……”
“好啦好啦！”看他說得那麼可憐，鍾維楨忍不住心軟地妥協了，“我儘量幫你就是了，可是你也不能完全不進公司或不做事，這樣我很難交代。”
“呵，你放心，我會努力做樣子，不會讓你爲難的。”孟以浩發笑倒不是因爲鍾維楨應了他的要求，而是鍾維楨直率的反應讓他覺得很可愛。
他看過太多孟長亨的心腹了，通常可以在公司幹到主管級的員工，幾乎都已經練就了一身的世故與虛僞，但這個被孟長亨派來訓練他的鐘維楨卻是一個絕無僅有的例外，這幾天他看過幾次她教育員工的樣子，他發現她在專業領域上的領導能力簡直沒話說，可不知道爲什麼，這個把自己裝扮得老氣橫秋的女人，私底下卻像極了一個單純的小女孩。
非常特別的女人，讓他很感興趣。
“你……你幹嘛笑得那麼論異，而且還一直盯着我看？”因爲孟以浩的眼光在她臉上停留太久，因而讓鍾維楨開始不安了起來。
雖然最近跟他相處的時候比較放鬆一點，不像之前那麼緊張了，不過鍾維楨還是很擔心孟以浩會突然認出她來，畢竟“那件事”可以說是她人生中截至目前爲止最大的污點，她真的好怕被發現。
唉，她也真是的，那天晚上誰不好搭訕，怎麼這麼倒黴就去搭訕到小老闆！
“你爲什麼老是喜歡把自己打扮成這樣啊？我看公司其它的女性主管也不一定要穿得這麼老氣啊！”竟然有人天生喜歡扮醜，他真是搞不懂。
“這樣會很老氣嗎？不會吧？我覺得這樣比較有主管的威儀，教育下屬的時候也比較有效率啊！”
“唔……”原來是這樣啊，照她這種天然呆的個性，確實是需要靠外表來拉抬一下威信，“不過，我想如果你把頭髮放下來，再把眼鏡拿掉，應該會很迷人吧？”
孟以浩以他多年來閱人無數的眼光，提出專業的建議。
“呃？”鍾維楨聽聞此言，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要她在他面前顯露出真面目？這麼一來，她不就等着見光死了嗎？
“那個……以浩，我想我們這趟也出來夠久了，差不多該回公司了。”
不行，再繼續跟他討論這個話題，她怕她會心臟病發作。
“呵，好啊，我們走吧！”這女人不知所措的樣子真的很有趣！
孟以浩突然覺得，可以跟這女人相處一年，好像也是一件滿不錯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