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製作,請坐。”
夏宛倩正在決定今天“晚餐時刻”的播出內容時,被顏裕文叫到了副總辦公室。
顏裕文平常都直接稱呼她的名字,今天搬出她的職稱,肯定有事發生。
夏宛倩往辦公室裏的沙發一瞥,那裏果然坐了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來得還真快哩!她心中有數了。
“夏製作,我先幫你作個介紹。”顏裕文站在她與男人之間,“這是‘蔚藍海’經紀公司的法律顧問餘本中先生。”
“餘先生您好。”夏宛倩伸手與餘本中握了握。
顏裕文招呼二人坐下,祕書送上茶水後退了出去。
“夏製作,我就長話短說了。”顏裕文起頭,“最近你是不是在跑關彥穎的新聞?”
夏宛倩點點頭。
“我希望你立刻停止。”顏裕文道:“關於關先生的事情純梓是謠言,HBC新聞部一向秉持公正態度報導社會大衆關心的議題,尊重人權,講究事實,絕不捕風捉影,關先生的事,並非HBC新聞部關注的對象。”
顏裕文一席話,將HBC新聞部與這件事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夏宛倩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但不表示她就要照着做。
“副總,餘先生。”夏宛倩申明自己立場:“這件事情我已善盡查證的責任,今天採訪關彥穎先生,正是爲了平衡報導,但關先生不但拒絕受訪,還把我與攝影大哥趕了出來……”
“空穴來風的事,你還去問關先生做什麼?”顏裕文打斷她。
“這是關先生的權利,他可以藉此機會做出澄清。”夏宛倩道:“雙面並陳才能讓新聞事件更貼近真相。”
“夏製作……”顏裕文還要說話,卻被打斷……
“請容我說句話。”餘本中出聲,“夏製作,您追求新聞真實的精神令人敬佩。”話鋒一轉:“不過這一次,您選錯了對象。”
夏宛倩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餘本中又道:“‘蔚藍海’經紀公司已經對這件事發出聲明,如果您不肯立即停止目前的行動,‘蔚藍海’公司將採取法律途徑。”
“請說。”
餘本中拿出聲明,聲明中共有三點,朗聲讀道:“一,本公司旗下藝人關彥穎,並無任何坊間傳聞的不法情事,HBC新聞部未加詳查,即以子虛烏有之事強迫關彥穎受訪,嚴重干擾關彥穎人身自由,即日起HBC新聞部必須停止一切相關採訪事宜,二,本公司旗下藝人關彥穎,與本公司員工丁雅淇(潔西卡)純爲工作上夥伴,二人間並非男女朋友關係,本公司在此鄭重澄清,三,本公司始終以最高道德標準要求旗下藝人言行謹慎,關彥穎多年來潔身自愛形象良好,HBC新聞部的不實報導恐將嚴重誤導並影響本公司及旗下藝人關彥穎的聲譽,若因此而遭受損失,本公司將對HBC新聞部及採訪記者本人保留法律追訴權。”餘本中一口氣唸完,看着夏宛倩。
“夏製作,蔚藍海經紀公司的聲明,您都瞭解了?”
“嗯。”夏宛倩點頭,問道:“這是公開聲明嗎?”
“這是蔚藍海公司對貴公司的嚴正聲明。”餘本中道:“基於以往良好的合作關係,蔚藍海公司不希望事情惡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不是公開聲明?”
“如果您不肯停止採訪,下一次就是公開聲明。”餘本中避重就輕。
夏宛倩清楚,這次這紙聲明根本是虛張聲勢,蔚藍海絕對不敢將這件事端到檯面上,關彥穎禁不起檢驗,蔚藍海之所以暗示將走法律途徑,目的是在透過公司高層對她施壓。
“我知道了。”夏宛倩點點頭。
餘本中看她無異議,想是她已知輕重,臉色和緩下來,“夏製作,你能權衡大局,自是最好,雙方合作互蒙其利,勝過兩敗俱傷。”說完起身準備告辭。
易餘本中站起來,夏宛倩也跟着站起,搶在他邁步前問他:“所以關彥穎做了什麼,餘大律師心中也有數了?”
餘本中看着她,眼中閃過一抹不悅,“這不是我們今天討論的問題,也不是你該關心的問題。”
“那您呢?餘大律師。”夏宛倩雙眼澄澈如水,“社會正義、弱勢團體在您心中算什麼?”
餘本中面色微變,顏裕文忙出來打圓場:“餘先生,您放心,蔚藍海公司的意思我們已經明白,接下來的事情我會處理,絕對會以雙方友好關係爲首要考慮。”
餘本中高傲地點頭,對顏裕文道:“貴公司新聞部若再聘用這種缺乏社會經驗、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只怕很快又要改組了。”
顏裕文陪笑,與餘本中握手,送他出辦公室。
轉過身來看到夏宛倩,顏裕文嘆了一口氣。
“宛倩,你到底在搞什麼?人家都上門興師問罪來了。”
“副總,你覺得我做錯了嗎?”夏宛倩苦笑,“我秉持公正立場傳達新聞真相,善盡社會責任,伸張正義,我做錯了嗎?”
“難道你還要我誇獎你?”顏裕文又嘆了一口氣。
“一件事的是非對錯,不是黑與白截然二分的。”
“可是關彥穎打人就是不對。”
“這是他們兩人的私事,”顏裕文試圖爲關彥穎解套,“而且關彥穎動手的時候你並不在場,你怎麼知道不是潔西卡一直在激怒他?”
“副總,聽你這麼說,我很遺憾。”夏宛倩皺了皺眉,“你是在合理化加害人的行爲,照你這樣說,一個女人會被強暴,也是因爲她的行爲不檢點或是服裝太過暴露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夏宛倩的意思他又怎會不明白?顏裕文辯解:“我只是說,一件事的發生有其前因後果,單單隻根據行爲結果來下判斷,未免失之武斷。”
“所以我纔要去採訪關彥穎,釐清事情真相。”
“你本身的立場客觀嗎?”
“雙面並陳,還不算客觀嗎?當然新聞沒有絕對的客觀,但我會盡量保持客觀。”
“你這樣幫潔西卡的理由是什麼?不正是因爲你先認定關彥穎有罪?”
“記者採訪一則新聞絕對有其立場,我不否認我厭惡暴力,但我不會自以爲是法官,我只希望能將這件事的真相公開在社會大衆面前,讓社會大衆來做判斷。”
“然後呢?”顏裕文進一步問道:“關彥穎受到制裁後呢?”
“正義得到伸張,讓有暴力意圖的人警惕,讓正在受傷害的人看到希望。”
“你真的太天真了。”顏裕文搖頭,“暴力永遠無法從社會中根除,我看到的只是潔西卡走路,你下臺謝罪,HBC蒙受巨大損失,你所希望達到的境界,永遠只是一個美夢。”
“副總身爲新聞人,難道沒有這樣的夢?那是我們的社會責任啊。”
顏裕文臉上出現短暫的柔和神情,然後他又嘆了一口氣,“夢是虛幻不實的東西,現實中並不存在,而且,”話鋒一轉:“爲了實現你不切實際的夢想,你要犧牲掉多少人的人生?”
夏宛倩想了想,說道:“雲海集團會取消HBC的廣告合約,蔚藍海會拒絕HBC的採訪,HBC新聞部會人事大地震,副總可能要調職……”
顏裕文翻了翻白眼,“不止,公司的損失超過你想象的嚴重,關彥穎前不久拍攝的偶像劇,公司已經買下播映權,再過一個月就要上檔,目前預告片都已做好,如果關彥穎在此時爆出醜聞,他演的偶像劇將無限期延後上檔,這是一筆損失。”
夏宛倩猜想,那大概是幾百萬的費用吧?
顏裕文又道:“因爲巫家豔的關係,雲海集團會買下偶像劇的廣告時段,廣告費用保密,不過絕對是上千萬。”
夏宛倩在心中再添上一筆。
“再來。”顏裕文接着道:“關彥穎有微電影作品和廣告代言,今年還預計要發行唱片,這些部分如果因爲報導出來而生變,蔚藍海公司會跟我們求償,那數字可能高達幾千萬。”
夏宛倩乖乖點頭,“真的對公司很抱歉。”
顏裕文一聽就覺得不對勁,這句話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很抱歉我做了這件事”,另一種是“雖然很抱歉但我還是要做”,而他嚴重懷疑夏宛倩的意思是後者,再下說詞……
“你有沒有幫潔西卡想過?在這件事之後,她絕對得離職。”
“這一點她心理有準備。”夏宛倩道:“潔西卡對蔚藍海感到灰心。”
“問題是她可以去哪裏?所有的經紀公司,一定都不敢再用她。”
“可是潔西卡並沒有做錯事,她只是愛一個男人愛得太深。”
誰管潔西卡愛得深不深,顏裕文倒是有點驚訝夏宛倩還有這一面,他以爲她的心裏只有工作,“你這個理由只能拿來跟朋友訴苦用,或者寫寫愛情小說,社會是很現實的,沒有一個老闆敢僱用有前科的員工。”
“所謂的前科,也只是在這個圈子吧。”夏宛倩道:“潔西卡說她可以另外找工作。”
兩個天真的女人,真的以爲自己可以改變什麼……顏裕文心裏嘆氣,但也有點佩服她們的勇氣,夏宛倩知道報導出來後新聞部會人事大地震,那她自己的下場她心裏也應該有數,她完全不提,想是已經豁出去了。
既然她不怕後果,那拿什麼來恐嚇她都是白搭,顏裕文當機立斷……
“從今以後,‘晚餐時刻’播出前,我要先審查。”
夏宛倩瞪着他,本來今天她就要把關意穎事件當頭條來報導。
“我是新聞部的執行副總,本來就有審覈權。”顏裕文又道。
過去,他一直很尊重夏宛倩的自主權,頂多要求收視率:但現在是非常時期,一不小心,他們整個新聞部都會被撼動,他得看好她。
枯夏宛倩不發一語,顏裕文知道她在不高興,放軟語氣:“我知道你是個有抱負有理想的年輕人,不過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我今天的所作所爲,實是出於不得已的必要。”
夏宛倩不想再跟他硬碰,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知道不代表她會做到,她心中有打算,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頂多來一次先斬後奏就是了。
看她低乎被說服,顏裕文稍覺安心,年輕人啊!總是要前輩多所提點,雖然被磨去棱角後,大家都變得同一副模樣……唉!這就是人生。
“副總如果沒有什麼要指示的,我先出去了。”夏宛倩不動聲色。
“好……等一等。”顏裕文忽然想到。
聽顏裕文又叫她,夏宛倩轉過身來。
“關意穎的事,是黃棣告訴你的嗎?”顏裕文問。
夏宛倩心中一跳,連忙否認:“不是。”又補上一句:“你知道我跟黃顧問一向不對盤。”
顏裕文點點頭,“我也希望不是他,如果是他,就是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爲什麼這麼說?”夏宛倩表面問得隨意,但一顆心提了起來。
“黃棣是做綜藝節目的,在娛樂圈裏,經紀公司和製作單位一向是魚幫水水幫魚:他插手藝人的隱私,等於和經紀公司對着幹,以後他還要不要找藝人上節目?更不要說得罪雲海集團,上流社會常常是同氣連枝,以後他製作的節目沒有人買廣告,黃棣很快就會在娛樂圈銷聲匿跡。”
果真如此?夏宛倩不安到了極點,她從來不知道這件事會爲黃浩然帶來這麼嚴重的傷害,她可以不顧自己,但不能不顧他。
第一次,夏宛倩讓私人感情凌駕了新聞專業,她沒有在當天的“晚餐時刻”排上這則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