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上移,定在馬尾上方的黑色蝴蝶結上。
她髮長過肩,上班時總習慣紮成馬尾,而那隻鑲有水鑽的黑色蝴蝶始終停在那兒,那是他送她的禮物。
還記得當她第一次夾上這個髮夾時他有多欣喜。那時她還沒綁馬尾,頭髮又黑又亮地披在背後,黑色蝴蝶閃亮亮地點綴着她的公主頭。他的大手溫柔地撫過她的發,纖長的手指纏卷她的髮梢,然後他吻上她的臉頰,在她耳邊呢噥——
“永遠不要拿下來。”
分手已經七年,她始終戴着這個髮夾。並非對他念念不忘,而是不想在打扮上花費太多心力——
黑頭髮配黑髮夾,絕對不會錯。
她搖了搖頭,收回思緒。這些年她已經很少想起他,不知爲何今天一直想起來。
大概是因爲“月島”這家店的關係。
九點整,她到了月島。
時隔七年,這家店不但沒倒,還搖身一變成了燈光美氣氛佳的高級燒烤店。
當她報出“黃棣”這個名字後,服務生帶她到了一間包廂外。她輕輕叩了叩門。
“請進。”從裏面傳來聲音。
她打開門,直覺地向裏面的人頷首。“黃先生您好。”
她不稱他“顧問”,在她心中,一個搞綜藝節目的人不配當新聞部顧問。
男人背對着她坐,連頭都沒轉過來。
看樣子,這位黃先生真的以爲他是來“指導”她的,架子端得挺高。夏宛倩心裏不是滋味,但爲着表面和諧,還是關上門坐到他對面。
“黃先生,我是新聞部‘晚餐時刻’製作人夏宛倩。”夏宛倩看着始終埋首於菜單的黃棣,儘可能保持禮貌。“新聞部顏副總應該跟您提過我了。”
“嗯。”黃棣點頭。稍長的劉海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夏宛倩只看得到他高挺的鼻子。
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夏宛倩想。印象中,搞綜藝的人應該都比較活潑外向,這位號稱“綜藝教父”的黃先生怎麼一副見不得人的模樣?
“黃先生,您不舒服嗎?”
“嗯,還好。”黃棣繼續低頭看菜單。“你要不要喫點東西?”
“喔,好。”夏宛倩應道,雖然已經多年沒有喫消夜的習慣,不過既然訂了包廂,總是得消費吧。
“那還是烤香魚、魚下巴、雞肉串、牛肉串、百頁和香菇嗎?”
夏宛倩怔住,這人怎麼知道她以前到月島一定會點的東西?
“是你恰巧喜歡這些,還是我們……”夏宛倩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認識?”
“宛倩,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黃棣終於抬起頭來,滿臉笑意。那笑有點心虛,也有點調皮。
夏宛倩傻住,剛剛那不好的預感竟然就在一秒後成真——
“綜藝教父”黃棣,竟然是她前男友?!
“是你騙了顏副總,或顏副總騙了我,還是你們一起騙了我?”夏宛倩傻過之後發難。
“看樣子,你還記得我。”黃棣笑了。
他有很好看的笑容,即使過了七年,即使他的模樣比以前成熟了些,但那種發自內心的純真愉悅還是很有感染力,讓人不由自主想跟他一起笑。
當初她就是栽在他的純真笑容下。夏宛倩自我警惕,她絕不容許自己再犯同樣的錯。
“我今天是來參見‘黃棣’陛下的,不是來見冒名頂替的黃浩然。”
聽到“黃浩然”這個名字,黃棣的臉微微地紅了一下,不減笑意。“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由宛倩嘴裏說出來,真令人無限懷念。”
“你就是黃棣?”夏宛倩驚訝過後換上冷淡表情。想不到七年不見,他竟然變得這麼自大。
“不是我自大,只是在這個圈子裏,一個好記又響亮的名字可以讓人加深印象。”
他常常可以猜中她心裏的想法,以前這點很讓她悸動;分手之後再這樣,就讓她覺得不舒服了。
這就像在陌生人面前扒光自己一樣。
“你適應得倒很快。”夏宛倩淡淡地道:“不過,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應該是每個男人的夢想,換這種花名,也算過過乾癮。”
以他的外表條件,應該不只是“過乾癮”而已。
“如果你不嫌我唐突,我很願意跟你剖白我這些年的感情生活。”黃棣道。
“不用,交淺言深了。”夏宛倩立刻阻止他。他們已經分手了,不該再糾纏。“倒是黃先生今日有何見教?”
“可以邊喫邊聊嗎?”他按下服務鈴。
餐點一道道送上,除了那幾樣夏宛倩以前就愛喫的東西外,他還點了烤龍蝦和松葉蟹火鍋。
以前他是窮學生,靠着打工來賺約會基金,所以他們都不敢點太貴的東西,最貴的就是烤香魚,而且他都只點給她喫。她家裏雖然有錢,但他都堅持由他付錢。
那時他沒錢,就算點的是最便宜的烤飯糰,她也會爲了他的心意感動;現在他有錢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卻變得很遙遠……一種“物是人非”的滄桑感不期然浮現夏宛倩心頭。
黃棣將竹籤一根根拆下,把肉串香菇等一一夾進盤子裏,像以前一樣端到夏宛倩面前——
“宛倩。”
已經分手,她不該再接受他的體貼;不過他已經把盤子送到了她面前,她只好接下。“謝謝。”
他衝着她一笑。
簡直就是傾國傾城……一股電流急速竄過夏宛倩全身,夏宛倩忍住想閉上眼睛的衝動。黃浩然根本就是蛇髮女妖梅杜莎,看他一眼都會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黃先生,請問你對我製作的‘晚餐時刻’有什麼意見?”爲了避免被他魅惑,她直接切入主題。
“一定要在喫飯的時候,討論這麼倒胃口的話題?”
“這不是我今晚來的目的?”夏宛倩沒好氣,隨即想到:“我製作的新聞節目,有這麼倒胃口嗎?”
“你要聽實話?”
“當然。”再怎麼倒胃口,總比那些在晚餐時間教人怎麼分屍的友臺新聞強吧。
“好吧。”黃棣吸了一口氣,發表感想:“‘晚餐時刻’在我看來,是類似‘星艦迷航’一類的節目。”
“星艦迷航?”她看過這部由影集改編成的好萊塢電影,這部天馬行空的電影,跟她製作嚴謹的新聞有什麼關係?
“嗯。”黃棣點頭,嚴肅口吻配上正經八百的表情。“‘晚餐時刻’誤入時光隧道,從十年前穿越到現在。”
什麼?!他拐彎抹角地說了半天,其實是在諷刺她的節目——
“你的意思是說‘晚餐時刻’過時、老土?”
“對。”黃棣直接點頭。
真是豈有此理。“我們提供的,都是每天最新、最即時的新聞!”
“新聞資料本身沒有問題,我相信宛倩和你們整個團隊的專業。”黃棣又道:“我說的是新聞的呈現方式。”
“我們有最專業的主播姜弘政。”隨即嘲諷:“當然我們沒有辣妹主播、猛男主播和脫衣主播。”
“如果宛倩願意這麼做,那一定能令瞬間收視率至少破三。”
夏宛倩不予回應,不屑的同時又覺得悲哀——
才幾年的時間,他竟然成了徹頭徹尾的商人,爲了提高收視率不擇手段。
只聽黃棣又道:“不過接下來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會蜂擁而至,新聞部又要重新改組、懲處,宛倩必須辭職下臺。”
“我從不戀棧權位。”夏宛倩立時道。
“但是有所爲有所不爲?”黃棣接口,笑道:“宛倩,若非我瞭解你,聽了你的話,我真要以爲你想嘗試脫衣主播了呢。”
“我不會撤換主播。”夏宛倩又道:“姜主播有二十年以上的播報經驗,而且他資歷完整,放眼現今新聞界,能如他一般德高望重的主播並不多。”
“不是不多,而是大家都退居幕後了。”黃棣道:“現在主播臺清一色是年輕主播,女主播的好感度又高過男主播,畢竟男主播身材再好,坐上主播臺也沒有展露的機會;女主播就不同了,走動時露露美腿,就讓觀衆捨不得轉檯。”
“你很庸俗。”
黃棣一怔,隨即笑了。“如果你說的是工作,那我承認,我做的是傳播事業,迎合的當然是大衆的口味。不過如果是我本人,”他身子稍稍前傾,認真地看着她。“我內心還是很傳統的。那種新聞,我是不看的。”
假清純……夏宛倩很想吐槽他,他若沒看,怎知現在主播是怎麼報新聞的?
“我是因爲要給宛倩一些建議,所以最近卯起來看新聞。”
他又猜中了她的想法,夏宛倩在心裏翻白眼。
“其實那些新聞收視率高,說穿了也沒什麼稀奇,就是掌握了觀衆的口味。”黃棣續道:“觀衆想看什麼就提供什麼,葷腥不忌;更厲害的就另闢蹊徑,自行開發話題,將話題炒熱。”
“你是在暗示有人編造新聞?”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所講的這些,恰好我都不感興趣。”夏宛倩沒好氣。
“我們真是有志一同,我也不感興趣。”黃棣附和,一張臉像開了一朵花。
他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放電的機會。夏宛倩在心裏搖頭,還好他們現在談的是工作,不然她八成又要被他迷惑了。
“那我們今天的結論是什麼?”
“我希望你換掉主播。”黃棣難得換上嚴肅表情。“我知道你有‘晚餐時刻’的人事任命權。”
“不可能。姜主播沒有任何過失。”
“在商業電視臺中,沒有觀衆緣就是他的過失。”黃棣不帶感情地道。
“你把一個學養豐富的五十歲長者拿來跟二十來歲的露腿辣妹相比,是不是太不公平?”
“所以你也知道,露腿可以提高收視率。當然,”黃棣莞爾:“那要看是誰露,姜主播顯然不適合這項任務。”
夏宛倩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她小時候就看姜主播報新聞,在她心中,他就是播報之神。
這麼對待一位資深主播實在太不厚道,她如果因爲收視率壓力而撤換他,會讓她瞧不起自己。
“我不同意。”她堅持,爲了姜主播也爲了自身的信念。“姜主播沒有錯。”
“如果你一定要他犯錯才願意換掉他,那他只好犯錯給你看。”黃棣淡淡地道。
什麼意思?
“姜主播非常敬業,總是早到晚退,每次坐上主播臺前總是將稿子順了又順,用語中肯絕不譁衆取寵,口條清晰字正腔圓——”
黃棣打斷她:“我絕對相信姜主播的專業能力,也欣賞他面對工作一絲不苟的態度,但他不是完人。”
“主播的私生活若與工作無關,我是不會干涉的。”夏宛倩立刻築起防火牆。
黃棣笑笑,不置可否。
“姜主播絕對不會做出道德上有爭議的事。”夏宛倩捍衛姜主播的清白。一個對工作兢兢業業、追求完美的人,她不相信他在私生活中會放縱自己。
“不然我們來打賭。”黃棣笑道。
“賭什麼?”
“如果姜主播一個月內不出事,我從此不過問新聞部的事。”
夏宛倩心中一喜,這值得賭……
“不過如果他出了事而丟掉主播一職,我希望你能給我新主播的任命權。”
“好。”
夏宛倩立刻同意,與黃棣擊掌,將她未來的工作倖福全押在姜主播身上。
她的姜主播,是德高望重的長者,人品崇高如精金美玉。
她就不相信,這場賭局她會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