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一掃先前梅雨季節到處溼答答的氣候形態,連續幾天都是豔陽高照、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每一家電視臺的氣象權威都說是出遊踏青的好時機,陳若瑀卻病怏怏的躺在牀上,時睡時醒,利用偶爾神智清明的時候仔細回想,發現上次自己病重到下不了牀的程度,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她本能的吞嚥口水,因爲味覺麻木遲鈍而露出自嘲的笑容。
這一切……就只是爲情所苦……
她想,她和利冬陽是走不下去了。
從那通他憤然掛斷的電話開始,她就明白自己姿態擺得太高了,願意妥協的事情太少,能夠爲他分勞解憂的成分太稀薄了……
她其實可以答應,其實願意答應,其實早就考慮飛臺東一趟,享受小別勝新婚的甜蜜,卻怎麼也過不了心頭梗,儘管一個“好”字在心裏說了十萬八千遍了,還是難以啓齒。
她忍不住要想,如果今天是小霓開口要他到臺北來,他是不是早就拋下那裏的一切,在最短的時間趕過來?
他說他抽不出空來——
黃文羣需要他修改申請輔助經費的企劃案。
縣議員候選人需要他本人在當地街頭巷尾一一拜票。
他不久之前遞交給出版社的書寫計劃,還需要附上更詳細的田野資料……
仔細剖析之後,陳若瑀明白了自己永遠不在他的第一順位!
側身躺臥的陳若瑀費力動了動僵硬的手指,使勁按下手機的解鎖鍵,然後心灰意冷的合上眼。
沒有,他沒有打來。
從那天之後到現在,已經幾天了呢?
或許,這樣也好。
他已經有一個妹妹要煩惱,他已經爲這個妹妹貢獻了多年的寶貴青春,好不容易小霓的病情穩定好轉,怎能把他拖入另一個牢籠?
小霓飛向自由的時候,他也自由了!
她如果真心喜愛他,是不是應該瀟灑收手?
利冬陽曾經跟他說了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
他想重回校園,想再度提筆創作,想改善家鄉孩童的生活條件,想提供他們更好地教育資源,想增加那個仰賴溫泉觀光的小村莊其他的工作機會,讓在外地工作的青壯年一一返巢——
“所以我想成立一個基金會,結合多方面的人才,一起集思廣益,一起身體力行,然後慢慢的達到目標。”
這就是利冬陽的大目標,他曾經開玩笑說要跟她老闆做簡報募集資金的祕密計劃。
照顧弱勢,可以說是利冬陽的人格特質。
而這一段倉促展開的感情,是不是也摻雜了同情憐憫的成分?
他對她的呵護,其實只是一種多年來的習慣……他也只是小霓的投射?
當她離開了他的生活圈,兩人的交集比高山上的空氣還稀薄,他是不是終於發現愛情的成分太少?
陳若瑀的心絞痛了起來。
她在全身關節僵化的情形稍微舒緩之後,利用僅存的手機電量發了一個很短的簡訊給利冬陽,然後爲了鼓舞自己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高貴節操,即使四肢關節還不太靈活,她還是強迫自己起牀,像研發失敗的機器人一樣拖着遲鈍的步伐走去倒水喫藥。
姑且不論愛情的鈍度,這樣病情是好是壞的她,只會拖累他實現夢想。
“我……是……對的……”她砰然躺回牀上,心酸的眼淚一滴又一滴的滾落,明明還心動着,卻仍是嘴硬堅持自己做對了!
她可以不談戀愛,卻阻止不了自己在心裏有着他專屬的位置。
接着她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偶爾大腦會突然很清醒,身體四肢卻還是呈現罷工停機的狀態。
“小瑀,你喫過藥了沒有?”
是小霓的聲音……
陳若瑀昏昏沉沉的點頭,以爲把自己扶起來的手臂是海小霓的。
“前幾天通電話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又發作了呢?”
有人在幫她量體溫……是小霓沒錯!這幾天只有她打過電話找她。
“是不是大冬欺負你?害你心情不好?你別怕!我幫你出氣!”海小霓沒好氣的瞪着陳若瑀背後一臉憂慮的粗狂五官,忽然意識到這對情侶似乎出了一些問題。
而海小霓義憤填膺的要爲她討公道的反應,卻讓她好愧疚、好心虛。
“對不起……”她是小鼻子、小眼睛、沒有度量的自私鬼,竟然跟小霓計較起誰纔是利冬陽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陳若瑀還殘留着淡淡紅疹的白皙臉龐無聲的滾落豆大的淚水,讓海小霓心痛得直跳腳。
“對不起什麼?你別說話了,先休息,睡飽了再說。”
她以爲談戀愛會增加免疫力,會散發出迷人的光彩,怎麼也沒料到會看到陳若瑀這麼憔悴蒼白。
海小霓狠狠瞪着把陳若瑀摟抱在懷裏的大哥,決定等陳若瑀睡熟了之後,再好好的拷問大哥一番。
陳若瑀忽睡忽醒,有一次是讓某個部位錐心刺骨的關節痛給痛醒,還有一次,是讓一男一女的對話聲給吸引住——
“你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是小霓?她還在?
“是,我是。”
男人嗓音低沉渾厚,熟悉的讓陳若瑀心頭顫動。
“那怎麼會把事情搞成這樣呢?不是才交往沒多久嗎?”海小霓一臉不解的坐在緊鄰牀畔的米白色地毯上,瞪着眼前剛剛洗去一身風塵僕僕的偉岸男人。
“因爲她總是這麼堅強,讓人容易忘記她擅長隱藏脆弱。”利冬陽凝視着,牀上那張熟睡的容顏,眼神有着難以忽視的自責。
海小霓卻比剛剛還激動。
“所以你根本就不瞭解她啊!我以爲你把我照顧得這麼好,也會把她照顧得很好!”她錯了嗎?
“我會把她照顧得很好。”利冬陽沉默了一下,又追加一句,“我會用心去了解她。”
他不會再犯一樣的錯,不會再讓她堅強的形象給誤導。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她看起來很傷心……”海小霓終於軟化了語氣。
大冬臉上是貨真價實的疼惜,陳若瑀臉上卻也是不折不扣的失魂落魄。
“沒有,沒有吵架,我們只是太久沒見面了。”利冬陽拿出額溫槍重新確認陳若瑀的體溫,一臉釋然的鬆了口氣,“以後就不會了!”
他抬起眼來迎視着小妹關心的眼神,忽然覺得眼前的情況相當有意思——多年來一直讓人照顧呵護的小霓,居然搖身一變成爲守護者的角色!
“怎麼說?她願意搬去臺東嗎?”海小霓興匆匆的追問,沒發現大哥眼裏的驚訝和欣慰。
“不,不是她,是我,我會搬來臺北。”利冬陽熟練的拿着醫療用的棉花棒沾水,在陳若瑀有些乾枯的脣瓣上來回輕拭。
“真的?太好了!什麼時候?小瑀知道了嗎?”海小霓自動遞上了另一支棉花棒。
真希望她的好朋友可以趕快醒來,親耳聽見這個好消息!
利冬陽笑得有些惆悵,“我還沒機會告訴她……等她醒來,我會跟她說清楚。”
很多很多事,要說的一清二楚!
“大冬,你是真的很喜歡小瑀,纔會跟她交往的,對吧?”剛剛還興高采烈的年輕女孩忽然又一臉的憂心忡忡。
“嗯!爲什麼要問?”
一雙古銅色的大手力道輕柔的按摩着陳若瑀那雙纖細的手臂,海小霓有些猶豫要不要說出心裏的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