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終於進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她先靜靜地站在門口環視美輪美奐的室內佈置,然後帶着堅定的心情上樓。
她把早就準備好的辭職信和相關檔放在何明煌的桌上,然後毫不眷戀地轉身離開!
正走到樓梯口時,她差點直接撲進鍾磊的懷裏——
“小心!”
鍾磊只用右手扶住她,左手則曲臂高舉過胸,項青怡瞪着沾滿血跡的掌心,二話不說就將他拉進廚房裏。
鍾磊笑着任由她做主,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伸出手來讓她消毒上藥。
“怎麼受傷的?”傷口靠近大拇指下方,幸虧只是淺淺的一層切口,簡單消毒包紮應該就沒有大礙了。
“被破掉的酒杯割傷的。”他被割傷的時候還心想,今天真是倒黴透頂!沒想到居然會陰錯陽差地遇見她。
難怪剛剛夏文瑄會送他到辦公室門口,堅持裏面有人可以幫他……鍾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你還笑得出來?嫌傷口不夠大是不是?”項青怡實在有點火大,氣他少根筋似地不愛惜自己,又氣自己何必多管閒事,還擺出惡婆孃的臉譜?
這越想,手上的勁道就越用力了些……
“輕一點……”鍾磊故意要她手下留情,沒想到項青怡還真的心虛地紅了臉,包紮的動作頓時溫柔了許多。
鍾磊這次笑出了聲音,沒想過她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項青怡使出“忍”字訣……今晚說不定是最後一次跟他相處的機會,千萬要忍!
說什麼也不能讓鍾磊以後想起她來,卻只想到“凶神惡煞”這四個字。
“好了!”她幫他綁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心想自己當初在教會幫忙包裝禮物時學到的包裝技巧,居然派得上用場!
“你……”鍾磊瞪着自己左手背上的花俏蝴蝶結,不得不懷疑項青怡把他的傷口當成了耶誕節禮物。“可不可以重包?”
他這樣走出去保證會讓鍾其偉笑掉大牙!
他們爲了等待某個沒有時間觀念又堅持要一起來的孕婦,所以約莫半個小時前才抵達這裏。他們都沒想別會有這麼多人,等他終於發現項青怡的身影時,她正好在一堆人的包圍下慢慢朝辦公室移動。
她看起氣色好了很多,好像特別輕鬆愉快,如今的豐泰企業,應該不會再讓她忙到沒時間睡覺了吧?
“鍾磊?我說不行重包,你聽見了沒?鍾磊?”項青怡試了幾次終於讓鍾磊回神,她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還有傷到其他地方……例如腦部?
“你確定你沒有其他地方受傷嗎?你好像怪怪的……”竟然問着問着就發呆了起來,他以前不是這麼容易恍神的人啊?
“我沒事……謝謝。”鍾磊接收到她放心不下的眸光,又苦惱萬分地盯着自己的左手。“拜託你重包一次好嗎?我不能這樣走出去……不然乾脆不要包好了!反正不是很嚴重……”
他乾脆伸手扯掉那個蝴蝶結,卻被項青怡火速拍了一下右手手背!
“誰叫你拆的?”她火大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動手整理那個被扯壞的結。“不要動!”
她惡狠狠地喝止不聽話的傷患,三兩下就弄出一個正規版的完美包紮。
“好啦!大功告成……你滿意了吧?”唉……她只是想讓他留下美好的印象,沒想到還是破功了!
“謝謝。”鍾磊終於鬆了一口氣,卻不明白項青怡怎麼突然看起來有些意興闌珊?
“嗯……我也謝謝你。”項青怡突然朝他彎腰致謝,把鍾磊嚇了一跳。“這句話欠你很久了……鍾磊,謝謝你。”
謝謝你曾經給予我的關心,我不會忘記,你曾給過的溫暖……
“你……你怎麼……”鍾磊說不出心裏震驚莫名的到底是什麼,愣愣地看着她把某種眷戀藏在笑容裏。
“你休息一下……我先出去了。”項青怡深深地看着眼前偉岸沉穩卻一臉驚訝的男人,然後帶着淺淺的笑意離開。
她稍嫌倉促地走下樓,還一邊安慰自己——起碼,她用微笑畫下句點。
“項青怡?”鍾磊追了過來,及時在項青怡開門之前阻止她。
“你怎麼了?你不對勁!”他把她困在自己的胸膛和門板之間,一門之隔,就是歡笑喧譁的喬遷派對。
項青怡因爲他太過親密的靠近一時頭暈目眩,卻本能地搖頭否認。
“鍾磊……受傷的是你不是我!你確定你剛剛沒撞到頭?”項青怡小心翼翼地輕淺呼吸,就怕自己會因爲他身上獨特清冽的氣息而大腦當機。
“我確定你有事瞞着我!”鍾磊在心裏默數她的眼睫毛,犀利的眸光簡直快要讓項青怡無所遁形。
這樣的危機逼得她像走投無路的小動物,一字一句都張牙舞爪。
“我當然有事瞞着你!我們非親非故,了不起可以稱得上是朋友……難道你就對我掏心掏肺了嗎?”
她挑釁地仰起頭來迎視他審視的眸光,當他神情瞬變後退了一步,整個人看起來充滿防備又疏遠,她忍住心口一陣陣的抽痛,飛快地轉身離開。
說起來……她也只是一個不敢去愛的膽小鬼!
何明煌直到星期一早上,才發現項青怡留了什麼給他。
她離職了!
因爲現在的豐泰企業就算沒有“項小姐”,一樣可以蓬勃發展。
她還特別聲明她放棄豐泰企業的持分共有權,並且委託給律師全權處理。因爲,她當初留下來就不是爲了財產,也不是想證明自己的工作能力。
何明煌播放了隨身碟裏的影音檔,聽見了死去多年的母親老邁無力的聲音,也聽見了項青怡用她年輕乾淨的嗓音斬釘截鐵地說“沒問題”。
他和夏文瑄跑去項青怡的租屋處,卻撲了個空,才從管理員那裏知道項青怡早就在星期六搬走了。
她的手機不管這麼撥打,永遠都是直接轉入語旨信箱,傳簡訊、寫電子郵件也都像石沉大海杳無音信,夏文瑄這纔想到他們對於項青怡的社交生活毫無瞭解,臨時想找人還真不知該從何找起!
這對夫妻突然意識到他們失去的不止是一個超級助理,還是一個親人。
而“項小姐離開豐泰企業”的消息也如火如茶地傳了開來,再加上三不五時就有律師前來拜訪,頓時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又替豐泰企業做了免費的宣傳。
不光是臺灣,就連好幾間國外客戶都透過各種管道來關心這個能幹的“項小姐”,尤其他們更想知道,以後出貨的時候還能拜託誰幫忙把牛×牌沙茶醬或是統×牛肉麪藏在機器裏逃過海關的檢查?
這件事當然也在大霸車行傳得沸沸揚揚,鍾其偉卻硬是按捺了一個禮拜纔打了這通電話——謠言止於智者,他只是希望項小姐會突然出現嘛!
“你說什麼?”剛剛慢跑回到家的鐘磊停下了擦拭汗水的手臂,有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項青怡人間蒸發了!唉……豐泰企業沒了項小姐,還真奇怪!”鍾其偉在電話中長吁短嘆的,還真的覺得挺可惜。
“什麼時候的事?”鍾磊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想起她神情中一閃而逝的眷戀……
“聽說她在喬遷派對的隔天就搬家了,這個項小姐果然是狠角色,說走就走……真沒感情!”電話裏的鐘其偉突然有感而發,卻惹毛了鍾磊。
“不要隨便批評她!”鍾磊出聲喝斥,怎麼也不相信項青怡會是一個無情的人!
她是可以看破財富、包容瑕疵,真心爲妮妮感到高興的旁觀者……
她是願意傾心奉獻,任勞任怨的萬能員工……
她是笑臉迎人,徹底執行“以和爲貴”這四個字的項小姐……
那個老是拒絕他,總是急着跟他畫清界線,稍微靠近一些就把自己武裝起來,卻又讓他牽腸掛肚的女人!
“喂?阿磊?我在講話你有沒有在聽啊?”沒禮貌!浪費他那麼多口水。
“你說,我在聽。”鍾磊回過神,要自己先冷靜下來。
“我說她一定早就計畫很久了……不知道她爲什麼要走得這麼突然吼?他們的新廠又大又漂亮,辦公室和作業區的動線規畫都比以前那間鐵皮工廠好太多了!而且只聽過老闆開除員工讓員工慘兮兮,沒聽過員工開除老闆讓老闆愁眉苦臉的,這個項小姐真是太屌了!”
鍾其偉繼續哇啦哇啦地說着風涼話,鍾磊不是很認真地聽着,心裏卻湧起不曾有過的恐慌。
她走了……那他以後要去哪裏才能看到她?
她離開了……那他這幾天煩惱着怎麼跟她掏心掏肺不就白搭了?
她那天笑容裏的眷戀……有沒有一點點是針對他?
鍾磊呼吸急促地把自己的臉龐埋在雙膝之間,雙手緊緊扭着手裏的毛巾。
在他終於排除萬難,讓項青怡不再把所有的時間奉獻給豐泰企業,而有時間可以跟他進一步認識彼此的時候……
她……居然消失了?!
“鍾磊?”鍾其偉讓電話裏傳出來的嘶吼聲嚇了一跳,以爲聽見受傷的猛獸在怒吼。
“其偉哥,幫我……找到項青怡。”鍾磊站了起來迎視忽然破雲而出的耀眼日光,神情之間無比堅定。
他會找到她!
然後他想知道……如果他對她掏心掏肺,她是不是也會對他毫無保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