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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子不語之雪藏花》 / 安琦 / 第21章 / 共22章

“女人帶走,那傢伙呢?”其中一人問,他指的是被囚禁在另一間房內的仲孫焚雁。

“這房門上鎖,他手腳也給上了鏈的,一時半刻不怕他作怪,先處理這兩個女人吧。”

撐着氣數將盡的身子,鄂嬤嬤幾乎是被半拖半拉地,在大雪與村民的鼓譟圍觀中帶上了那數十年前曾到過的供屋。她和初音被關進了那無窗的老石板屋裏,便再見不到天日。

聆進外頭的聲響,她知道星庫爾正在做樣子舉行祭祀的儀式,那應該也要耗掉一整日的時間吧,就和當初一樣。

看住那從門邊走至她身畔的初音,鄂嬤嬤說:“三日後,他們會趁着天黑來將我們殺掉。對不住,本來應該只有我的,卻連累了您。”

“我和焚雁選擇上山,便知道會遇到這劫數,隨遇而安,隨運而轉。”她心裏頭有着篤定焚雁必定會來,現在只能等着,能等多久是多久。在鄂嬤嬤身邊盤腿坐下,初音看着鄂嬤嬤仍手捏着那隻錦盒,又說:“多海姑娘她應該已經逢凶化吉。”

從前夜開始,鄂嬤嬤便不敢再打開盒子看裏頭的雪藏花,因爲她怕就在自己離開這世上之前的最後一眼,望進的仍是那朵半萎、甚至是凋謝了的花。

當心頭有着懸念之後,便不再堅強,也無法堅強,這是人性哪。

“打開看看。”不過初音卻這麼說。

初音溫煦的臉容讓人望之生暖,那令鄂嬤嬤總算有了些勇氣,於是她慢慢打開錦盒,當見着裏頭那原是半枯着的雪藏花,如今已恢復了生氣,雖然顏色未若以前那般豔紅,可卻活了。

“活了!初音姑娘,多海她沒事了!”揉揉溼潤的老眼,鄂嬤嬤激動地嚷。

初音點點頭,同時將手探入前襟,摸出那一方帕子,遞向鄂嬤嬤。

“這是屬於您的。”她將唐東煥的那朵雪藏花交到鄂嬤嬤手中。

雖然當初唐東煥在向她說完自己那大輩子的故事之後,便說了那花於他已無用,將之交給了對雪藏花祕境極感興趣的她;那時恍若對餘生了無希望的他,大概不會想到自己仍存活的消息可以被帶到他愛過半輩子的女人耳中,還有,能與他倆的骨血有着交集。

初音心頭低吟着那時在邊關的情狀,眼裏卻看着鄂嬤嬤將唐東煥的那朵雪藏花和鄂多海的那朵收在了一起。

“謝謝您。若不是您,我這輩子根本不會有這機會知道……他還活着。”

“這是冥冥中的安排。”初音與鄂嬤嬤互望着,話雖不多,可彼此心思卻昭然。

“上大鎖!”

這時,屋外突然揚起一道男聲,隨之響起的是厚重木門和金屬捶擊的聲響。在一連串雜聲之後,人聲漸漸遠去,留下咻咻作響的強風聲。

人都走了,留下她們,沒水沒食物,甚且沒留下任何一盞燭火或暖身用的被鋪。

初音和鄂嬤嬤便在那樣的環境下互相攬抱着,依着對方的體溫,抖瑟地熬過了一夜寒冬。

當微弱日光斜斜自牆高處那一小方缺口及屋檐縫隙射進來時,始終縮着身子的初音這才知道天亮了,雪也停了。

夜裏從屋子四下的細縫吹進來的寒氣,讓她縱使和鄂嬤嬤相擁着,卻仍感到刺骨的寒,她年少,還能捱,可嬤嬤……

“嬤嬤!”轉過臉,在望進鄂嬤嬤一臉慘白、頭軟垂向一側、嘴角泌血、氣息微弱的模樣時,她驚着了。

扶正了她的頭,又多喚了幾聲,老人依舊沒有反應,所以她急急地去到門邊,開始拍着門板大叫。

“開門!快開門!”

她不能等了!她沒有時間了!雖然她知道一定會有人來搭救,可就不曉得什麼時候纔會到,希望一切不要太遲,不要!

在她不停地喊了半個時辰、連嗓子都啞了之後,外頭果真來了人;一開始聽起來是白日守門、入夜歸去的村民,但沒一會兒好似又來了更多人。

而且,她的手……那每有異界之物靠近便會發疼的右手又痛了。

因爲外面除了來了許多人,同時也來了許多靈。

“讓開!”外頭傳來男子的怒吼聲,一聽是仲孫焚雁的聲音,門裏頭的初音又更急了。

“焚雁!讓他們開門,嬤嬤撐不住了,快呀!”她一邊嚷着,一邊頻頻望向後頭的鄂嬤嬤。

她希望她能夠撐住,真心希望!

“快讓開!再不讓開,就別怪我動刀了!”

“不讓!祭祀山神的聖地哪是你一個外人可以打擾的,快滾!”

供屋外,仲孫焚雁身後領着數名獵戶,直直往供屋大門前衝,只是前頭擋着三名村民,加上視線溜了一圏,見那供屋不僅僅石牆逾一尺厚,連門上都還落了個連鐵錘都難斷的特製大鎖。若沒有鑰匙,怕是難以開啓,那令抓着應削鐵如泥鬱壘刀的他極度想直接抽刀斷鎖,若非聽到初音的叫聲,知道她目前無恙,否則現下那刀可能已出鞘。

“你最好不要搗亂,這裏是祭祀供屋,觸犯山神可是會遭天譴的。還有你們,平白村民跟個外人起鬨,是想招災嗎?”

後頭,星庫爾領着更多村民到了供屋前,對着仲孫焚雁和一干獵戶怒喊。

大清早,他便在市集聽到一些村民說,那外地男子似乎領了幾名獵戶往山上供屋而去,待他去了後進囚禁仲孫焚雁的廂房,打開房門鎖,卻驚見鐵鏈散置在地,人不知何時已經逃脫,他就知道一定是他家老頭搞的鬼了。

也許在昨日他離開藥鋪之後,他就將人給放了。

“我聽你在放屁!”焚雁啐道。“你那些鬼話去說給鬼聽吧!你們一家子乾的歹事,他們全都知道了!”

他們?星庫爾看向那和仲孫焚雁站在一起的獵戶,有些來自崁兒村,有些則來自夏水及壯圍村,他們正一臉怒氣地望向他,好似他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兩邊人馬對峙的同時,一些村民也陸續上到山頭來,那令星庫爾不禁有些心慌。

鏗!在一名村婦將一件他們淘洗麩金的用具扔擲在他跟前時,他愕愣住。

“看看這什麼!你們星家瞞着村人在供屋後頭採金,還下毒謀害村人,說是山神發怒什麼的。我家漢子打獵時發現山上有異,肯定也是讓你們給害了的!我們被你們星家騙了這麼久,若有不信的統統往山上去!去!去看那個礦坑有多大多深,他們挖走的金和害死的人命有多少!”那村婦即是丈夫被陷阱困死的區大嬸,她垂淚並憤恨地說。

昨日,當三個村落的村民聚睛於祭山儀式的同時,這名叫仲孫焚雁的男子來尋她。他跟她說了詳細始末,她本來還半信半疑,但想着連年不去的夢境,知道她家漢子一定有冤,所以這才偷偷跟着他上了山,到了當時沒人守的礦坑。

爾後,震驚於星家這瞞天大謊的她,便下山去找了其它人一同去勘探,大夥這才知道,原來這麼多年來,他們皆信錯了人,成了愚中之愚啊!

“可笑!你這婦人居然也跟着外人在那裏胡說八道了,真是……”這時不知哪裏飛來一顆石頭,就這麼砸在沒有預警的星庫爾頭上,他喫痛往頭上一摸,流了血。“誰丟的?!”

不問還好,他一問,就有更多石頭往他飛來,那讓原本站在他身邊的人全部閃避了開去,連那些和他一起挖礦的人也都跑開,讓他頓時成了衆矢之的。

“打死他!他害死好多人!打死他!”

一時間,衆怒沸騰,也不管一旁仲孫焚雁已經到了供屋前,屢以內力擊鎖,嘗試想開門;就見那原分成兩邊的村民,現在全都集結成一團,棍棒石子齊飛,將星庫爾逼到了山邊,讓他退無可退。

“別打!你們別打了!”這時,從人羣中奔出了條人影,就往星庫爾身前一擋。等見那人捱了好幾棍,都見血軟癱坐地了,這才收手。

“是星老爺!別打!”一人喊,衆人收棍。

“請你們別打,星家的罪孽,我一人來擔,請放了我兒庫爾吧。”星霄氣息奄奄地說。

“星老爺多年來醫治咱們村民,沒有罪。下藥毒死人的是星庫爾,有罪的是他!”大夥兒又將矛頭指向星庫爾,棍頭又揮了去,將他逼至崖邊,僅消一步就會落崖。

“拜託,別打了,我就這獨子,可否看在我一張老臉上,放了他,拜託你們了……”

“不要你管!”見星霄又欲跑來護在自己身前,星庫爾反而將他用力推開。

他這一推,反倒令自己腳下不穩,正當他搖搖晃晃欲墜之際,一道挾帶着細碎女子聲音的怪風襲來,順勢將他卷落了不見底的深崖。

“庫爾——”星霄本欲跳下,卻被一旁的村人急忙攔下。見救人無望,星霄絕望地跌坐在地,掩面痛哭了起來。“都是孽,都是孽啊!”

另一頭,村人全圍着星庫爾墜崖的位置,對着那陣怪風議論紛紛的同時,那從山下奔馳而來的鄂多海和薩遙青趕到了供屋前。

“嬤嬤和初音姑娘呢?”鄂多海從已變回人形的薩遙青背後落地,心慌地問向那始終開不了門的仲孫焚雁。

從山巔那頭不分晝夜地趕路,薩遙青駝着她奔跑過險峻的山棱,越過無數覆雪高原,他們是先回到了崁兒村,在找不到人之後,便馬上朝山上的供屋奔來。

“在裏頭,該死的羔子!這鎖究竟是用來鎖人還是鎖妖的?!”焚雁單掌運勁又一擊,但那比半顆人頭還大、用了極堅硬材質製成的鎖,雖出現了數處凹痕,仍不見斷裂。

“讓我來。”

讓焚雁和鄂多海退到一邊,並叫屋內的初音稍避,薩遙青退後幾步,隨即聚氣於肩,以常人不及的妖力往門板上撞去,下一刻,就見那厚沉的木門應聲斷成三段。

“初音!”

“我沒事,快看看嬤嬤,她……”

數日未見初音的焚雁一進門就憂心地迎來,初音見他似無恙,便也寬了心,跟着她急忙要來人救護鄂嬤嬤,可才一回身,卻怔住了。

因爲就在那背靠屋牆正坐,一臉祥和,兩眼緊閉,懷裏還抱着那隻小錦盒的鄂嬤嬤身邊,此刻,正站着另外一個鄂嬤嬤。

“不——”蹲地迎向老人,搖晃叫喚她多次卻始終未獲回應的鄂多海,在知道鄂嬤嬤已辭世後,便再也抑制不住地放聲大哭了出來。

嬤嬤……還是沒能捱過去。

十曰後。

大雪下了一整夜,到了近午時分才慢慢停下,放眼整個高原與環山區域,冬日景緻漸深,唯見白茫,青草不露頭,野花亦入土。

“要不要進屋去?外頭冷。”

鄂多海站在離石板屋不遠的一處小土丘上,肩上已覆上一層白雪,臉容已被風吹寒,但她那望住身前土堆的目光卻是瞬也不瞬。

“我們可以在這裏搭個棚子嗎?嬤嬤怕凍。”對着要他進屋的薩遙青,她嗓聲微弱地說。

“別這樣。”他不習慣她這般槁木死灰的模樣,那令他心疼。

自嬤嬤離世,下葬也有五六日了,這幾天不管晴或雪,鄂多海一起牀就往嬤嬤墳前跑。而她那一站,就如同這土丘上立了另外一塊墓碑似的,連動都不動。

若不是他以她的傷還沒好全,若侵風受露,以後就算好了也可能會留下病根,嬤嬤若地下有知也會心痛爲由將她帶進屋,她可能會繼續站到不能站爲止。

將自己的厚披風一敞,他將她攬進懷抱中,跟着緊緊抱住。他好希望自己可以用這擁抱,用每一夜安撫她的親吻,還有滿滿的感情,帶着她快快走出悲傷,固然他明白,心成傷,不論是人是獸,都需要時間去治癒。

“嬤嬤她不在這兒了。”

這時兩人身後突然傳來話聲,他們同時轉身,便見談初音和仲孫焚雁緩緩走上了土坡。

他們身上揹着細軟,看起來似是即將遠行。

“別守着這墳,別在這裏哭泣,因爲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不在這兒,那在哪裏?”鄂多海抬眸,看住那話中有餘意的談初音。

“去了極樂之境。她是帶着滿足離開的,沒有任何執念。所以這墳裏只是終將化爲塵的軀殼而已,真正的她已不在這裏。”在石板屋的那一天,當嬤嬤嚥下最後一口氣,那離開身子的魂,是帶着平和情緒跟她道謝,並請她轉告薩遙青照顧鄂多海。

極樂之境,那聽起來是個很好的地方,嬤嬤真的去到了那裏了嗎?她好希望是啊。初音簡單的一番話,此刻竟像冬日裏的暖火,拂過了鄂多海寸草不生的心,而後在轉瞬間,冒出了希望的芽苗來。

不禁,她抱薩遙青抱得更緊了。

“我們要離開了,現下是來道別的。”說話的同時,初音不禁將視線調往極遠處,最後定着在山腰的某一個位置。

那裏,似乎有着什麼;是一道記掛着逾千年的……懸念嗎?

“去哪?”鄂多海問。

這幾日,他們兩人仍借住在她和嬤嬤的這小石板屋裏,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爲山上亡靈助念,也順勢將她和薩遙青從舊吐蕃那兒迎回來的瑟珠供進了崁兒村星家藥鋪的佛堂中。除讓星霄日日誦經供養消業障,也公開讓村人頂禮爲這山頭求來永續的祥和。

“雲遊修行,四海爲家。那麼,就此告辭了。”視線自山腰處調回,談初音說。

這高原一行,她雖沒有找到唐東煥所說的雪藏花祕境,可卻身處在那出自祕境的美麗傳說之中,那比真的找到祕境更珍貴啊。

“既然嬤嬤不在這兒了,那我們也離開吧。”看着逐漸遠去的兩條身影,薩遙青道。

“離開?去哪?”鄂多海回應。

“你曾說你的名字源自於嬤嬤心中那片湛藍如天的海域,那就去找海吧。離開高原,去找海。”

海?眺住那走了有一段距離的焚雁與初音,這時鄂多海彷佛在他們所在位置的更前頭之處,看到了一片無垠的藍,一片波光粼粼的碧色海洋……

雪山之妖

站在離鄂家石板屋遠遠的山腰上,身披一身雪白斑紋獸毛的他,已在那裏望了不知多久,直至底下所有的人皆離去,且天又開始落下白雪,由緩至急。

這不是他第一次望住那間有着她的房子,春夏秋冬,逾五十載,不管她在屋內,或在外頭的菜圃裏忙,他都僅是這樣靜靜地、遠遠地望着。

不過這卻是他最後一次望住那她曾經駐足過的地方,因爲此刻她已不在。

前天夜裏,他曾去過她的墳上,撫住那一壞覆雪的墳土,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問:“是你,對吧?”

在飄着大雪的呼嘯夜風中,他想起了那個想忘卻忘不掉、一個超過千年的往事。

千年前,那時候的他,還不成妖,只是一頭和薩遙青一樣,被自己母親拋棄的小猞猁獸。

幼小的它一次爲了覓食而誤入了獵戶甚多的林間,被一羣獵戶追殺至一間小廟,而後躲進了廟後的柴房裏,這才暫時避過了那場一旦被抓到、肯定會被剝皮放血食肉刻骨,必死無疑的追逐。

只是在奔逃之前,已被獵戶用獵刀傷及的它,那長長的刀傷由胸至腰,卻讓它幾乎要死去,若非進到柴房的他發現了它,用自己採來的藥草爲它止住血,而後天天爲它換藥,並去跟附近村民要了羊奶給它喝,最後它纔有恢復的一天。

而那個救它一命,並在後續時間裏繼續照料它至好全,幾乎天天與它睡臥柴房的他,只是個負責小廟雜活的十一、二歲小僧侶。

可它畢竟是頭食肉的獸,羊乳或一些素食齋菜怎可能滿足得了因爲身體恢復而食量逐漸變大的它,所以它趁小僧侶不注意時,偷溜出了小廟,去喫了附近村人飼養的家禽。

但它運氣不好,在幾次偷喫之後,就被村民盯上了,並來到小廟前揮舞着刀械棍棒要宰它。

“別殺抵,它只是個小孩,您們的雞鴨被喫了多少,我賠。”

“不過就是一頭該死的偷喫雞的獸,那皮毛看來還不錯,宰了好!”

雖是如此說,可如他一名身無分文、還得喫香客施捨齋菜度日的小僧,卻只落得無情村人的恥笑;而後更因以肉身護它,連帶被逼到了山邊,最後是在一場混亂之中被人一棒給打死。

帶傷趁隙脫逃的它奔入了林子,能爬多高是多高,能走多遠是多遠,在穿越無數覆雪山陵之後,筋疲力竭且失溫欲死的它,卻在無意間走入了一處藏在環山雪地裏,卻遍地開花、風吹暖和宜人、鳥獸成羣之地……

過了千年,他成了妖。而在一次回到那時小僧侶被打死的林間時,他看到了她。

是他嗎?若如人界所言有轉世投胎,那麼那眉那臉那笑,雖從一名十一、二的小僧侶變成了看來像是十七、八的姑娘,他卻真真切切能認得出來。

不管後來她戀愛了,她有孕了,甚至是被帶上山祭神了,那都是當初不惜犧牲生命也要救它的“他”啊!

“所以,是你對吧?”

最後又望住那在白雪中逐漸糊去形狀的石板屋與墳,他又低喃了一聲,跟着轉身走入林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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