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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子不語之雪藏花》 / 安琦 / 第7章 / 共22章

“你沒事吧?”瞧她腳步浮的,肯定有事。

“那網繩上有藥,但不知是何藥。”按了下額角,她待站穩腳步後,便往樹林另一頭走去,等來到另一隻獵底紋下,她問:“上頭的……是人嗎?”

“嗯,看來是個倒黴的獵戶。”直覺反應地,薩遙青仰鼻嗅聞。雖然人已死去很久,但他靈敏的鼻卻還是能嗅到那股屬於死人的腐肉味,當下皺了眉。

不多話,鄂多海旋即抽出那把插在腰側皮袋上的自制迴旋刀,後退了數步,估算着樹木以及獵網的距離,跟着利落地拋出手上的刀,在一陣破風聲響之後,銳利刀鋒準確劃斷獵網主繩,下一瞬,那掛着骨骸的網便落到了地面。只是,那回向的刀原該穩穩回到鄂多海手上,可此刻她連手都已無力,所以當刀迴向,她非但沒抓準,還讓它劃傷了掌心。

她喫痛地咬牙,握掌忍住,然後對着那朝她走來的薩遙青說:“可以幫忙葬了他嗎?”

“死都死了,還葬?”剛剛她的用刀方式令他十分驚豔,準確度和力道都拿捏得十分徹底,而且那回旋刀,應該是自行打造的吧?

“嬤嬤說,死人也該有尊嚴。”掠過薩遙青,她先去拾回刀子,而後走向那具骨骸,在怔望了一會兒之後,彎身取走一條掛在亡者頸上、一條繫有獸牙的皮編項鍊。

“但這死人跟我無關,就地腐了乾脆。”

“葬了他,那小豹子的死,就打平。”對住那打算冷眼旁觀的人,她說。

哈,人還是幫着人的,雖然這女人看似不愛和人打交道,不過同類間的相互之情由此仍可看出。

“那葬了他,你會對我友善一點嗎?”她總用一對冷眼瞧着他的熱臉,怍不舒服的。

問完話,看她又皺着一張臉,他想也知道是白問了。

鄂多海沒回應他的話,僅是遞給薩遙青一把獵刀,讓他以刀挖掘坑洞;因他氣力大,所以不消眨眼光景就掘了一個可埋掉枯骨的窟窿。

在將骨骸置入洞裏掩埋後,薩遙青正欲將掘土的獵刀返還給鄂多海,卻見她一臉蒼白地以單臂撐倚着樹幹。

“你的樣子看來很不妙。”

“我還好。”接過刀,她沒打算往回程,反倒朝村人心中禁區的山後方向走。沒來由地,她就是覺得有怪奇。

跟在她後頭的薩遙青接續着方纔的話題。“剛剛說的,驅趕狼羣,只要讓狼王知道這不是它的地頭,讓它帶走底下的狼羣就可以了。”

“那要如何讓狼王知道這不是它的地頭?”來到那條往山後的山路邊,她琢磨着路面上爲數衆多的凌亂腳印,那些似乎是才踏過不久的痕跡和深度,怎麼看都像是人負荷着極沉重的物品走過。

這條在衆人印象中應該極少人會走能走的路徑,現下看來卻是如此頻繁地被踩踏,莫非山後正進行着什麼?

她極目望向山的彼端,思忖着。

“找到比狼更強的獸,撒泡尿劃地盤,搞定。”在鄂多海身邊站定,薩遙青邊回話邊豎起能聆進數里外細微聲響的耳朵。

那是哪裏傳來的擊打聲音?像是以鐵擊石的清脆,一錘一鑿,恍若有數人在分工般,錯落且不間斷地從山後的某處傳來。

不過,顯然那遙遠的聲響身前的鄂多海聽不見。

“你是說,撒熊豹虎的尿嗎?但我上哪去擠他們的尿?”聽起來似乎合理,且不須殘忍屠殺,可……

“我有。”不是熊虎豹,而是比它們更強的。

“你有?”鄂多海調回視線,看住那令她覺得腦子又開始打結的男人。

“我說我有就有,別老是懷疑我。”她質疑的眼光就像支綁了羽毛的逗貓兒玩意,一撩一挑,總能挑起他那因爲不服氣而生的怒意,令他很想一口咬了她。

薩遙青的模樣是如此地認真,於是鄂多海僅能嘆了口氣,而後帶着一探究竟的想法欲繼續沿着上山的路走,可這時她的身子卻再也抵抗不住那不明藥物在身體裏催發的虛軟,人晃了兩下,就往前仆倒。

“女人!”

見狀,薩遙青伸出手卻沒拉到,最後只能跟着蹲地。他將她翻過身,當嗜進她似是因爲中了毒而變得慘白的臉與微微泛黑的脣,以及垂在身側、早因迴旋刀傷而不斷流着血的手時,不禁訝然。

這女人也太能撐了!

急急揹着鄂多海回到了石板屋,一進屋便嚷來鄂嬤嬤;鄂嬤嬤讓薩遙青揹着鄂多海入房,讓她躺上牀之後,便開始檢視她的傷狀。

“這像是中了屍僵草毒。”她喃道。

屍僵草是長在這大山深溝裏頭的毒草,無花卻自芬芳,其毒性依其分量而有輕重,往年獵戶總是將其數滴汁液對水百杯做爲狩獵麻痹獵物用途,但後來因爲中了屍僵草的獸,肉質會變爲不鮮的暗土色,品相不佳,難以求售,所以便漸漸被其它草藥取代。

但她看多海這模樣,卻像是中了極濃的屍僵草毒。

“薩公子,可以麻煩你幫我拿一下那櫃上的木箱嗎?”一手心疼地摸着多海泌着冷汗的臉,鄂嬤嬤的手朝後頭老木櫃上一指。

循着嬤嬤手指着的方向,薩遙青看到了兩隻交迭的箱子,一大一小,一木製一皮革制。因爲不曉得是哪個,所以他乾脆將兩隻都拿了下來,並放在嬤嬤跟前。

轉過眼想拿箱子,卻見牀邊有兩隻,她對住那隻似是塵封已久、外表已斑駁褪色的皮箱怔愣了一會兒,而後才探手拿過小一點的木箱,並將之打開。

箱子裏擺滿了像是藥品的瓶瓶罐罐,她眯着老眼在裏頭翻找,最後挑出一罐石榴紅的窄口罐,倒出兩顆藥丸塞入鄂多海嘴裏。

“還好我這兒還有屍僵草毒的解藥。”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某個人給她的;而箱子裏的瓶罐,也都是那人平時的收藏,說留在她這裏,可能有一天會需要。固然當時她開他玩笑,佯作瀟灑地說,人命就一條,該走就走,何需用藥強留。

跟着,她開始處理多海手上的傷。

“這樣就好了嗎?不用送她去看什麼……大夫之類的?上次去村裏有個賣藥的,要不我抱她過去。”人一有恙就要送醫,挺脆弱的,不像他們天生天養,強壯,從來不病。

“不需要。多海她和一般人不一……呃,她身體好,不到病入膏肓,不需見醫。”

只是,若病已入了膏肓,又何須再見醫?

老人家話中有餘意,但入到心思不雜的薩遙青耳裏,卻沒有令他多想。

當老人忙過一陣,轉過頭來時,薩遙青這才注意到她頭上居然帶傷,好大的一個口子,雖然止住血了,但爬在老人薄到見得着青筋的皮膚上,仍顯突兀。

回想起今早他出門前,見她還好好的,莫非又是她們口中住在附近的那家子幹得荒唐事?

“嬤嬤,您的頭……”

“老人家,胡塗,自個兒撞的。”摸摸還痛着的額,老人不以爲意。

“如果又是那家子做的,我幫您處理。”他冷聲說。

聽着,她笑。“唉,你和多海一個樣兒……唉啊!”

說話的同時,她忙站起,而這一動作,卻不小心撞到了另一隻皮箱,皮箱順勢一倒,沒拴緊的箱口就這麼開了,從箱子裏滑出好些雜物。

幾本寫着漢字的書籍,一些漢人用的筆墨硯,還有一個做工精細的小錦盒。

“嬤嬤,您習過漢字?”對着那將散落一地的物品一一拾整了的老人家,他訝問。

他下山數月近年,好歹去過不少地方,雖然還未曾去過漢人的領地,卻也見過一些上山來人漢字。

只是,這荒郊野地高山上,村民常常都是在一個地方生老病死,有時候就連自己國家的文字都不識一個,而這住在山腳下的老嬤嬤卻讀起漢書了?

稀奇!

這薩遙青外表看來就像個大字不識一個的粗漢子,可卻能一眼識出這漢字?鄂嬤嬤睨了他一眼,沒對他何以知道漢字的事多作詢問,只是接着說:“以前有個漢地來的夫子教了我一些,這些是他留給我的,封在箱子裏好久都沒碰過,現在大概連怎麼正確拿筆都忘了。”

回憶起那好久以前的事,鄂嬤嬤臉上飛閃過些許惆悵,她撿起那些物品,卻不塞回箱子,只是又坐回牀沿,將物品小心翼翼地擱上了自己的大腿,像寶物似地輕撫,再接着道:

“人對未知的事物總是生懼,放大點,甚至排斥,進而想要將之趕出自己的勢力範圍;而知識,就是這麼一樣令人着迷卻又令人畏懼的東西。如果你知道太多別人不知道的東西,別人就會說你生謠起亂子,妖言惑衆,對於那些一輩子只想待在一個地方安穩度日不求改變的人,更是如此。”

將書本和文書用品順手擱上牀,手上僅拿着那隻小錦盒,她盯注錦盒片刻,打開看了一下里頭的東西,確定它無恙,便闔上,視線緩緩從腿上的物品落在了薩遙青身上,隨即,她開始對着他大略講述自己的過往。

聆聽着老人娓娓道來,薩遙青這也才明瞭,原來鄂嬤嬤和多海會離羣索居,且動不動就讓村民當成異類排斥,就連那些不懂事的黃口小兒也在無知大人的渲染下,用凌辱欺侮的方式來對待她倆;這全都是因爲她讀了書,知道得太多。

原來人不僅會欺負弱小,讀書讀得少的鄉愿,還會欺負讀書讀得多、知道得太多的?

全因爲那是異己啊!人真的是複雜。

“如果有機會,我會希望多海有一天可以離開這裏,去見識那天地的廣大。”她說。

除了識字讀過書,其實還有個更主要的原因,才導致她被村民排擠,但她此刻保留不說。

“她長腳的,要走隨時可走。”

“她不走,是因爲我。”她常說自己是多海的活包袱。

“那您爲何不走?”

“我……”她年輕時可以走,卻不走,爲的是等候一個當初以爲沒有希望的希望;而現在老了不走,一方面是因爲那希望已然成真,另一方面則是因爲她在等候另一個人,一個可能已早早死在山上的人。若死後能相逢,那麼她應該有機會再見到他吧。“您信這世上有妖有鬼,有以幻化成人形的精怪嗎?”

沒有說明爲何不離開這村落的原因,鄂嬤嬤卻將話題轉了個向。

聽了,薩遙青猛然一頓,還以爲身前的老人發現了什麼,不過當她又繼續接着說話的同時,他也稍稍鬆了一口氣。

她續道:“這世界何其大,什麼都有可能,什麼都會有。我幼時總以爲這山圈起來的地方就是全世界了,可當這些書的主人走穿了鞋,從遙遠的外地來到這裏,告訴了我那些人窮其一生都不會相信的事物,還有五十多年前我親眼所——”

“嗚嗯……小豹子……”

鄂嬤嬤的話聲被那原本昏睡着的鄂多海的一聲夢囈給打斷,她溫柔地探手去摸摸她轉回微暖的肌膚,並順勢撫了撫她始終蹙起的眉。

“這孩子,想她的狗了。嘴上不說,但心裏怕是始終擾着。”老人眼神和動作間滿溢着對鄂多海的疼愛。

“雖然有你,但沒有爹孃在身邊的娃兒,心裏頭難免失落。”這一點他深刻明白。

薩遙青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這一幅他已好久好久未瞧見過的景象,心底不禁升起一股暖意,同時伴隨着一絲酸楚。

他沒娘疼,從沒有過;那時天生孱弱的他窩在山邊像被丟棄的犬隻嗷嗷叫着,可冷過了數個寒夜,卻沒有呼喚來那該專屬孃親呵護的溫暖到來。

冰冷的天沒讓他死絕,倒是讓他鍛鍊成今日一身強健的體魄,甚且修練成現在的模樣,可算是不幸中之幸。

而那性子強如長了刺的鄂多海,原來和他一樣啊。

“其實多海她不是沒爹孃的孩子,她一直都有……”聽到他說的,鄂嬤嬤原似乎想反駁什麼,但說了幾字就又打住,末尾,只得脣角一抹無力的勾笑,爲怕顯得怪異,所以她回過神便又將話轉了向。“喔,咱家的狗就在您初來的那一天,跑掉了。”

“嬤嬤,那狗不是跑掉了,而是……”纔要脫口說出,嘴巴立即自打了個結,因爲他想起鄂多海對他的威脅,那對他而言像螻蟮推石般的可笑威脅。

明明心痛至極,又在乎得要命,嘴上和臉上偏偏裝作一副不在乎、無感的模樣,難道人都是這樣的嗎?表裏不一。

然而,真正的她,個性又是如何的呢?他看住牀上那張眼兒緊閉、眉頭緊皺的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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