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了什麼?又聽到了什麼?她現在在想些什麼?夜嶑南的心裏快速的閃過這些問題。
在王府裏有關他的事情都是忌諱,除了之前他曾不小心透露過的,還有那個賣布的老闆娘說出他的身份外,錢多多是絕對不會知道他過去的事情,甚至也不會知道外面的事情,所以他纔會對她突然提出這樣的問題感到提防。
「就這樣。」錢多多隨意的答道,然後忽然驚呼一聲,轉頭嚴肅的問他,「對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你有擦什麼去疤的藥膏嗎?覺得好用嗎?我想要買一瓶給富貴用。」
上回見到錢小弟後,她很真心的關懷了錢小弟那些沒消息的日子裏的生活,聽說他小小年紀就四處去打零工,甚至還搶着去跟人家做搬運工,把自己的背和肩膀都磨出了傷痕,額頭處也有一個是被東西砸到留下的傷疤,心裏就覺得不忍心,這段日子都私下打聽着有沒有什麼藥膏能夠讓他用,別讓他小小年紀臉就帶着傷痕。
畢竟古代也是一個看臉的社會,臉上要是有什麼不好看的傷疤還是其他的缺陷,常常都會影響到其他人對這個人的看法。
「就這樣?」夜嶑南再次問着,他的眼裏卻逐漸更加的暗沉幽深,像是一個風暴漩渦,會將所有的人事物都毀滅。
錢多多還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了,但也能察覺到他情緒有些不對了,她轉過身擔憂的望着他,「你怎麼了?」
夜嶑南現在覺得整個人都很不好,他心裏其實清楚她問起他的傷痕一點別的意思也沒有,但他就是忍不住去多想、忍不住去猜測,她是不是知道了他不想讓她知道的事情——好比那些骯髒的、讓他在大多時候都夜不成寐的事情。
在那段日子裏,他一步步的算計,就算犧牲了許多人的性命,也要踩着那些人的血,一步又一步的往前邁進,就只爲了爭奪這世上最尊貴的位置。
他從來都沒想過要去爭,卻又被逼得不得不去爭,在一次次的慘烈爭鬥下,他甚至已經忘記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安穩的睡上一覺,閉眼,在黑暗中除了縈縈白骨就是滿地鮮血。
許久不曾被勾起的夢魘,再次爆發,他用手搗住了臉,不想見到那些屍骸指責着他的殘忍,他咬緊了牙關,齒間磕碰急促,臉色蒼白,眼前蔓延的血色像是侵入了他的口鼻,逼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挺拔的身子搖搖晃晃撞上了屋子裏的一排架子,撞落了滿地的雜物,他卻渾然不覺,雙手抱住自己,整個人蜷縮起來。
錢多多見到他這樣簡直嚇壞了,也顧不得地上的東西有很多是她的工具原料,她只在乎着他,衝過去將他緊緊抱住。
沒有抱着他,不會知道他現在的身體有多緊繃,而他顫抖得很厲害,錢多多幾乎得要用上全身的力氣才能夠緊緊的抱住他。
「我……咯……我……」他咬着牙關,幾乎說不出話來,反而是牙齒碰撞的聲音異常的清晰。
錢多多第一次看到霸道的他有如此脆弱可憐的一面,她這一瞬間沒有任何的想法,只是緊緊的抱着他,不斷的在他耳邊低柔細語,安撫着他。「噓……我在這裏,我在這裏,你放鬆,放鬆,什麼都不用怕,什麼都不用怕……」
他的手在她一聲聲的安慰下漸漸鬆開,然後緊緊的擁抱她,就像是溺水者要抓住浮木般的猛烈。
錢多多被這樣猛烈的力道抱得只覺得胸口一陣悶疼,那一瞬間肺部的空氣都像要被擠壓出來一般,但是她依然沒有放開手,而是不停的繼續在他的耳邊安慰着。
她不知道他爲什麼會這樣,但是她知道那必然與他的傷口有關,所以在他情緒稍微平穩一點,肌肉不再那麼緊繃的時候,她纔敢開口說:「我不知道那些傷口是從何而來,但是如果你不想說或者不希望我問,那麼我以後就都不提了,只是我還是想說,有些事情或許我不能感受同身,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會在這裏……」
錢多多慢慢的說着,然後感覺着雙手抱着的男人身體又再一次的緊繃,只是不再顫抖得牙關碰撞,她一下又一下輕撫着他的背,爲了繼續安撫他的情緒,她淡淡的說起自己的事。
她住在山裏,只有透風的屋子、一條老舊的棉被、一盆炭火,她凍得渾身發僵,生着病也沒人照料,只能硬撐着身子出去挖草根扒樹皮,爲了活命,就算哭着也得打起精神撐下去。
「我是個有些涼薄的人,我不問你爲什麼傷,也不問你究竟是爲了什麼才帶着這個面具,我只想說,若你自己不想活,那麼我也不會勸你,因爲我沒法子,但若你想好好的活着,那我自然也陪着你過。」錢多多說這話出自真心。
對於這個男人,一開始她討厭被用武力控制,但後來卻是一直都帶着包容的待他。
她一開始遇見他的時候,就知道他並沒有想活下去的慾望,令人同情,所以任憑他怎麼怪,怎麼讓人生氣,她的怒氣也都只是一瞬即逝。
就像她自己說的,她個性其實有些涼薄,意外穿越到這世界之後,她很少去想自己在現代的親朋好友,因爲回不去了,想又有何用?面對想自殺的他時也是,換成別人,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早該勸他不要做傻事,但若不是他在她的面前走進深潭裏,她對於他的生死也不會太放在心上。
只是人心總是肉長的,雖然他們在一起的起因是他逼迫的,但是相處的時間久了,他偶爾露出的那種脆弱,還是讓她忍不住產生了如果能夠幫助他,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的念頭。
夜嶑南蒼白着一張臉,與她四目相對,他的聲音有些嘶啞的自嘲道:「你知道我的身份,你卻不知道我是爲了什麼才戴上這個面具。」
說着,他的手有些顫抖的舉起,然後輕輕一揮,把自己的面具揭下,他露出淒涼的苦笑。
「這是我,一個篡位失敗的王爺,被遠封西南,實則是被流放至此的一個罪人。」他死盯着她,心,因爲等着她的反應而緊張惶恐,「見到這樣的我,這樣不堪又罪孽深重的我,你還能夠說只要我想要活着,就能陪着我過嗎?」
那個面具不僅僅用來掩藏容貌,一旦揭下,他殘酷又醜陋的過去也終將無法再掩藏。
錢多多眼底滿是震驚,不是爲他說的那些話,而是他整個額頭到斜半邊的眼角處,全是燒傷的疤痕。
一半惡魔,一半天使,他燒傷的地方皮膚皺縮扭曲,他嘴角雖然掛着笑,但是她卻能從他的眼裏看見疲憊和搶桑。
錢多多第一次覺得開口說話是這麼困難的事情,她嘴張了幾次,除了幾個無意義的單音外,她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的外貌的確是嚇到她了,但是對於他,要說害怕或者是厭惡卻是半點也沒有的,他一直爲了自己的錯而自責,那表示了他的良善,不是嗎?
夜嶑南的眼神隨着她不說話的時間越長,也逐漸變得冰冷和無法控制的瘋狂。
她的沉默代表了什麼?是不是正在想着該如何離開他了?是不是正在想着眼前的這個人果然醜陋又噁心?
他繃緊了身上的每一寸肌肉,試圖讓自己不要在她開口說要離開的時候失手傷害她,但也已經下定了決心,若她真開口說要離開,那麼他即使用強迫的手段,也不會讓她離開,即使要囚禁她都在所不惜。
錢多多在試了幾次後,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然後在他措手不及的情況下,她捧住他的臉,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直接將自己的脣重重的貼上他的。
兩個人安靜對望,他的眼裏有着疑惑不解和震驚,錢多多則是一種豁出去的大膽。
她微微離開他的脣,聲音堅定又急促的說:「算了,我不管了!就算被人說我想攀高枝想瘋了我也認了!夜嶑南,聽清楚了,不能否認,你的傷口讓我第一時間有點震驚,但我沒有害怕也沒有厭惡,我剛剛自己想了很多,覺得你雖然個性有點惡劣,佔有慾也強了點,但或許我就是個被虐狂吧,我還是會爲了你的傷而心疼你,覺得只要能讓你開心一點活下去就不錯了,說不定我自己也是一個變態也說不定?!」
她笑了笑,又繼續說:「不知道變態和一個純粹看臉的花癡哪一種比較好?我想如果你今天醜得跟豬一樣,我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但我就是個顏控,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臉,那些傷痕也不妨礙我喜歡!還記得你之前說過的『你是我的人』這句話嗎?那時候我真的很討厭你的霸道,但是心裏又覺得你這麼說真的太帥了……
「好吧,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我只是想跟你說,你完全不用擔心我會離開,畢竟我一來沒錢,二來你對我這麼好,我也捨不得走,另外就是我覺得這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像你一樣讓我這麼迷戀的人了!好了,我把我想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錢多多說完這樣一大串的話,有些急促的喘着氣,表情認真,雙頰緋紅,但是眼神卻筆直的瞅着他。
夜嶑南完全沒有想過自己會聽見這一番話,雖然中間有很多詞彙他並不是很懂,但是他只聽見她說——
這世界上她找不到第二個像他一樣讓她這麼迷戀的人了?!
像是籠罩着他的黑暗都被祛除了一樣,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甚至還不自覺的露出笑容。
那是打從許多年前開始,他就再也沒展露過的真心笑容。
錢多多對於這樣妖媚惑人的笑容完全無力招架,忍不住摀住自己的鼻子,「行了行了!可以別這麼笑嗎?我的心臟受不住啊!」
她就是個顏控,對美男的喜歡只比對錢的喜歡還要少上一點而已,他這樣的笑容在她的評分表裏,根本就是屬於犯規級別!
聽到她這麼說,他忍不住笑得更加的燦爛了,他笑個不停,令錢多多有點惱羞成怒,覺得自己一點面子也沒有了。
身爲一個不肯喫虧的女人,這時候是絕對不能悶不吭聲,所以錢多多發了狠,直接撲倒他,然後大聲的恐嚇道:「別再笑了!再笑……再笑我就要代替月亮懲罰你!」
錢多多一說完,整個人楞住,然後再次想找個洞把自己給埋了,她怎麼不小心把崔淡雲看的漫畫臺詞給說出來了?!
夜嶑南被她壓倒在地上,笑聲是停了,深邃的眼卻緊緊的盯着她不放,帶着一點沙啞的聲音,輕柔誘惑的竄入她的耳中——
「喔?你想要怎麼懲罰我?」他拉下了她的臉,然後熱氣呼在了她的耳根,「像剛剛那樣嗎?我真是迫不及待了……」
錢多多忍不住吞嚥了下口水,整個人都微微發顫,耳朵更是不爭氣的早就紅了一片。
天!他的聲音讓她覺得從尾椎開始,整個人都像是被電擊過一樣,酥酥麻麻的,讓人全身快癱軟。
只不過明明是她撲倒他,爲什麼現在被調戲的人卻變成她了?
錢多多很快的就沒辦法去想這個問題了,因爲她整個人被扣在他的身上,紅脣被緊緊攫住,他的低喃喘息在耳邊徘徊。
過去的悲傷往事,還有到底誰調戲誰的問題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打算就這樣佔有這個男人,就像他對她表現的獨佔欲一樣。
從現在開始,她想要佔有的是他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