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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陪我到最後》 / 喜樂 / 第7章 / 共23章

幾十年前,當日本戰敗,他們被美國大兵從婆羅洲的叢林中給送回臺灣,戰後餘生的兩人就互相立下誓言,每一年,都要看到對方一次,要跟對方喝一杯酒,要慶祝他們又多活了一年。

全次郎住在中央山脈的另一邊,這幾十年來,他們兩個每一年都遵守約定,輪流拜訪對方,直到去年,全次郎音訊全無,也不見人影,他心裏知道,這一次,生離死別是絕對無法避免的結局。

拉漢話匣子一開,回憶一波波的湧上來,夏文靜靜的坐在一旁,下時幫他的酒杯斟滿了米酒,暗暗提醒自己要記得回絕經紀人小白稍早提到的演出通告。

反正說好的半年時間還沒到,他決定繼續當住在半山腰上的夏文。

陪着拉漢喝光兩瓶米酒,聽了一個晚上的故事之後,夏文從樓下的儲藏櫃裏拿出保暖性佳的毛毯,幫酒醉席地而睡的老人蓋上,還掛上了遮風避雨用的竹簾,然後坐上了那個竹編鞦韆,慢慢啜飲着手上那杯金黃色的烈酒,在腦中整理一下剛剛聽到的那些片段。

原來全次郎戰後返臺之後,才知道老婆已經改嫁,年邁雙親也陸續病逝,兄弟姊妹各自嫁娶,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他的存在,反而有點多餘。

全次郎默默到繁華許多的臺中碼頭找到一個水手的工作,開始另一段海上漂泊的人生。

這個年紀輕輕就歷經戰爭與家變的全次郎沒有再次結婚生子的打算,每一次來找拉漢的時候,就把身上值錢的束西交給拉漢保管,希望在他過世之後,幫他交給自己指定的對象。

上次在拉漢家裏守株待兔的那個女孩,八成不知道信封裏夾帶的訊息和她有確切的關係。

夏文朝着星光燦爛的美麗夜空微笑着,腦海裏清楚勾勒出某人不算漂亮,卻讓人百看不厭的白皙素顏,好像還可以感覺到她安穩趴睡在自己腿上的重量。

他將杯中殘餘的烈酒一飲而盡,有些暈暈然的想着,有機會,要帶她來這裏看星星……

一間老公寓的五棲住家裏,茶几k整齊擺放着當天的報紙,百合花插在透明玻璃瓶裏生氣怒放,斑駁老舊的三人座沙發上坐着一對母女,氣氛輕鬆融洽。

張繁亦昨天就把自己爲什麼會臨時回家的前因後果說給媽媽聽,又一路狂打噴嚏窩回自己的房裏補眠,晚上被媽媽叫起來喫過飯之後,又回頭繼續睡。

今天早上,她看起來比昨天有精神多了。

“小亦,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高齡將近七十歲的張媽媽眼裏雖然有着擔憂,反應倒是相當冷靜。

她年近五十歲,才領養了張繁亦這個女兒,那一年,她已經就讀小學二年級,因爲嚴重的家暴問題,被送到家扶中心安置,透過在家扶中心工作的朋友介紹,才促成了她們結緣爲母女親人。

科惜,她的老公一直很疼愛張繁亦,卻在孩子上國中的那一年,因爲工安意外過世,雖然有一筆意外理賠保險金,卻也只夠她省喫儉用,把唯一的女兒撫養長大。

現在,那筆錢也只能勉強撐起幾個月的生活費,她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她知道自己看起來粗枝大葉的女兒其實老早就知道這件事情。

果然,張繁亦嘆了一口氣,卻朝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的媽媽甜甜的笑着,“我就先去隨便找個工作吧—反正這房子是我們自己的,也沒有欠銀行錢。你放心,我還有一筆存款,我們一定可以熬過去的!”

她就不相信自己的運氣會一路背到底!

張繁亦大學時,原本是就讀師範大學,天真的以爲老師這一行是個摔不破的鐵飯碗,可以讓媽媽安心的過着舒服的生活。

沒想到因爲現代人生育率節節下降,越來越多小學面臨關閉的下場,流浪教師的數量也逐年上升,沒有任何人脈背景的她一畢業,就面臨了失業的現實問題。

她當然也可以去競爭激烈的補習班當課後安親班的老師,卻又因爲不喜歡安親班變相實施填鴨教育的作法,遲遲不肯遞履歷。

所以她的腦筋轉了個彎,想到大學時選修過的社工,又親自去學校請教了當時上課的教授,覺得社工這一行,也是一條挺適合她的路。

在母親的大力支持之下,她卯起來修學分,立志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成爲一名社工。

沒想到就在她辛苦修完了學分,實習時數就快要符合政府規定的時候,居然爆出了這樁NGO圈子裏的醜聞,遇上了一個捲款潛逃的協會理事長……

她想得太入神,壓根兒就沒聽見門鈴的聲音,張媽媽早就習慣女兒隨時隨地走神的特異功能,便自己走去門口看看是不是對面的李媽媽找她去摸?八圈。

幸好有這些幾十年的老鄰居跟她作伴,雖然沒有過着喫香喝辣的口子,倒也有滋有味的。

張媽媽開了門,冷空氣咻一聲的竄進了屋裏,啥啾哈啾聲接二連三的傳遍整棟公寓。

門口站着一個俊美帥氣到連她這樣的老太婆都會臉紅心跳的男人。

“呃……請問……你要找哪一位?”張媽媽稍嫌慌亂的摸摸自己好久沒去美容院修剪的頭髮,眼角餘光似乎看見對門的李媽媽開了條縫在偷看。

夏文一看見她錯愕的表情,連忙彬彬有禮的自我介紹。

“你好,請問張繁亦在嗎?”說完,還免費附贈一個足以電暈十打女人的迷人笑容,“你應該是張媽媽吧?你好,我叫夏文。”

張媽媽楞了一下,正好又有人狠狠打了個噴嚏。

夏文莞爾的笑了,露出“這一定是張繁亦”的表情。

“哈……啾!媽,我先回房間喔!好冷喔!寒流什麼時候走啊?哈啾!”張繁亦帶着濃濃的鼻音,匆匆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卻在聽見自家鐵製大門喀喀關上的同時,讓母親給喚住。

“等一下,小亦,有朋友來找你。”

張媽媽特別字正腔圓的中文讓她很有默契的停住腳步,一臉狐疑的轉身。

“誰找我?我沒跟我朋友說我回臺北……”張繁亦睜大了沒戴黑框眼鏡的明眸,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幾步。

她每多走一步,水氣氤氳的雙眼就又睜大了一些,眼前這個高大挺拔像陽光股耀眼的男人,該不會真的就是……

“夏文?你來我家做什麼?”張繁亦仰起頭來看着這個笑容燦爛的男人,那瞬間彷佛又回到那問老舊昏暗的平房,聽見他強勁穩定的心跳聲。

夏文微微俯下身來靠近那張錯愕愣怔的小臉,用一種會令人想入非非的語調,慢條斯理的回答剛剛那個問題,“當然是來找你。”

他忍住捏捏她軟嫩臉頰的不明衝動,故意讓自己的眼神添加了幾許邪惡。

張媽媽尷尬的往外走,故意提高了音量說話,“小亦,我去李媽媽家打牌,你跟你朋友慢慢聊啊—”

張媽媽細心的關上大門,嘿嘿嘿的笑得挺開心。

張繁亦本能的後退一步,目送母親的背影離開,小臉卻不爭氣的爆紅。

“你找我有什麼事?跟上次那個信封裏的東西有關係嗎?”千萬別教她把牛皮紙信封物歸原主!她會很爲難,不知該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夏文挺直了背脊,優雅自然的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神情莫涮高深。

“有關係。”

夏文掏出了一個相當眼熟的A4信封,同時聽見張繁亦相當苦惱的捂臉呻吟。

“不會吧,你真的要我把這個信封再還給人家喔?”莫非真要她去觀落悽?

“如果是呢?”夏文眼裏閃過一絲促狹,卻笑得相當和善。

張繁亦非常明目張膽的送他好幾個白眼,然後咬牙切齒的鄭燻聲明,“要我把這個信封送回死人的手上?不可能!”

難道只要一把火燒掉,灰飛煙滅就算成功了?她看起來像是靈媒之類的嗎?

“那如果……我只是想把這個信封親手交給你呢?”夏文覺得她臉上精采萬分的表情變化實在很有趣,直覺的想再逗她,卻理智的提醒自己還是速戰速決來得好。

爲了辦好這件事,他推掉了一個通告,又把經紀人小白惹毛了一次,還在電話中跟主唱魏明傑起了爭執,雖然他不是挺在意,卸也覺得這樣的代價似乎太大了一些。

他只能說,這一切,都是爲了拉漢啊!

張繁亦一臉狐疑的盯着夏文擱在茶几上的牛皮紙袋,覺得最近自己的命運似乎都繞着這個A4大小的信封轉呀轉。

“那裏面是什麼東西?我一定要拿嗎?是誰給我的?”她心裏雖然好奇得要命,卻緊盯着眼前男人的表情,總覺得自己似乎正面臨一個足以改變人生的重大抉擇。

“是一個叫做全次郎的長輩留給你的。”長輩,夏文很尊敬的說出這個詞,因爲全次郎救過拉漢的命,而且是個言而守信,相當重承諾的男子漢。

“是他?”張繁亦聽見了這個熟悉的名字,神色緩和了一些,本能的就要伸手去拿,“裏面是什麼?”

她眨了眨沒戴眼鏡的雙眼,似乎有些遲疑的將白嫩的手指攔在信封袋口,一臉疑惑的仰起頭來看着夏文,彷佛期待他會給她一個完整的答案。

夏文凝視着眼前對他充滿信賴的女孩,忽然毫無預警的站了起來,把口袋裏的東西放回去,打消原本想拿出來的念頭,十分瀟灑帥氣的朝她頡首。

“你看了自然就曉得了,再見,張繁亦。”

他朝她露出真心的笑容,俐落的轉身離開,關上那扇門之後,眼神顯得有些黯然遺憾。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着他!

張繁亦愣旺的聽着他走下樓的足音,不知怎麼的,竟然有種莫名的失落。

她說不出爲什麼,但是她就是知道,這個叫做夏文的男人,剛剛其實說的是——

張繁亦,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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