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來嘍——”紀雪容端着茶盤,輕巧地來到陽臺。
模仿餐廳裏的服務生,有模有樣地將茶和杯子擺到桌上,附上一盤小餅乾,未了,還彎腰說聲:“請慢用。”
陸子農抬起深邃的眼眸望向她,益發覺得這樣活躍亮麗的她,不該跟着他過這種平凡生活。
“怎麼?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服務生?”她輕笑着,坐下來,爲他的杯子倒入茶水。
“雪容……”
“嗯?”美麗的眼望向他,一派清澈如水。
“現在的你,快樂嗎?”
“快樂啊!”她笑着說。“能像這樣悠哉悠哉地暍杯茶,和你聊聊天,我就覺得很滿足。”
“那就好……”他啜了口茶,感覺她笑得牽強。
心中裝有心事的人,無論眼中看見什麼,依舊只相信自己相信的。
也許現在她還能說服自己接受,但是,日子久了,會不會變得愈來愈不快樂,愈來愈痛苦?最後,又……
“你呢?我這樣一天到晚纏着你,會不會很煩?”她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迴避,不安於是浮現。
他搖頭。“我喜歡有你纏着。”
“我……跟阿邦交往不到四個月。”她還是決定提起他。對阿邦,她已無太多記憶,她想了解的是陸子農的感覺。
“嗯。”
“那個時候,剛畢業,還沒工作,他很愛玩,經常一羣人租幾輛車子,全省跑透透,其實比較像玩伴。”
“嗯。”
“分手後就沒聯絡過了,剛剛看到,還差點記不起他的名字。”她笑了笑,想蓋過此時沉重的氣氛。
“趁年輕時,到處走走,這樣很好。”他附和着,更加肯定心中的疑慮。
爲什麼她翻着旅遊書卻不開口要他陪她出國去玩,她認爲他沒有時間,或者認爲他沒興趣,所以壓抑自己的喜好?
他願意陪她到天涯海角,願意陪她做任何事,只是,善良的她爲他考慮太多,爲配合他的喜好,在開口前就先自我否決了?
兩人一陣沉默。
“子農……”
“怎麼了?”
“你有沒有什麼事想說?”哀愁染上她的眉間,欲言又止,不知該怎麼問。
“這茶不錯,甘甘涼涼的,很提神。”
“我在百貨公司買的,就在我們專櫃隔壁,改天幫你買一包。”見他轉移話題,她雖失落卻也只能作罷了。
他的心情總是藏得很深,而她,從來不是他願意傾吐的對象……
***
紀雪容開始感覺和陸子農之間有了些變化,只是這不同,說不上來中間到底卡着什麼。
她一樣回家前先進他家的門,他們也和往常一樣一起喫飯,有說有笑,無論她怎麼鬧他、纏他,他也一概好脾氣地包容,那無奈又寵愛的表情,依舊。
她像個偵探,拼命想從他表情中找出蛛絲馬跡,想找出他有心事的證據,但是,就是——沒有!
“子農,子農——”紀雪容一下班,衝進陸子農家裏,興奮地到處喚他。
他從書房走出來,接住她飛撲而來的身子,輕敲她的腦袋,責備說:“穿高跟鞋還這麼用衝的。”
“今天聽一個客戶說桃園有位老先生,退休後因爲興趣,經營一個好美的花園,還養了很多奇珍異獸,現在有開放參觀,我們明天去看看好不好?”
“是喔……”陸子農異常的沒有一口答應。
“你有事?”她疑惑問道。“是沒有……不過,你要不要跟朋友玄逛逛街,喝杯咖啡聊聊天什麼的?”
“爲什麼這麼問?”她不懂。
“沒什麼,只是想說我們老是往郊外跑,你偶爾也會想熱鬧一下吧?”
“那你可以陪我去逛街,陪我去喝咖啡。”她嘟起嘴,才彷彿感覺這陣子都是她一逕地想去哪裏,他雖然從未拒絕,但似乎不再主動約她。
“我們每天都可以見面,隨時可以聊天,朋友的感情也要維繫。”
“可是我覺得跟你在一起比較開心啊!”她說。
“這樣生活圈會愈來愈小,久了,會覺得生活太單調……”他猜想她又在勉強自己、催眠自己。
“覺得我整天黏着你,很煩?”她開始有點生氣。
“不是……”他要如何解釋?
“那你說清楚,爲什麼一定要我去找朋友?你不能陪我嗎?”
“也不是一定要你怎樣,重點要你覺得開心。”
“你沒有說真話。”她直視他,覺得他只是找個藉口搪塞,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這是我的真心話。”
“好!那我以後都不找你了,去找朋友。”她負氣地轉身就要離開。
“雪容,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拉住她。
“那是什麼意思?”她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每天都跟我在一起,不覺得無聊嗎?”
她瞪着他,不想接話,一股委屈在心裏愈滾愈大。
“雪容……”她一不說話,他就慌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氣了?
“你覺得我無聊,我就無聊,你怎麼看我,我就是什麼!”她氣他不肯說心裏話,氣他只會自以爲是地爲她着想,她就喜歡跟他在一起,喜歡這樣單純的生活,爲什麼要將她往外推。
除非是他不耐煩了,不想跟她在一起。
“當然,如果你不這麼覺得……”他感覺愈說愈糟,索性停下解釋。
這是他的私心,想着,只要兩人不天天膩在一起,給她多一點自由空間,她的生活更豐富精采些,也許,她會不那麼快覺得厭煩。
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但他希望她快樂,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會,我覺得好無聊,覺得你是天底下最無聊的男人!明天我會去找朋友,後天也會,以後的每一天都沒空理你了!”她氣得甩開他的手,跑回自己家裏。
叮咚!叮咚!
“雪容——”陸子農追過來,拼命在門外按電鈴。
她坐在沙發上,抱着抱枕,就是不開門,不理他。
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的狀況,他不懂她,她也不懂他,彼此相愛的兩個人卻總爲在乎對方的感受隱而不發,最後,小小問題醞釀成災。
門鈴停住了。
她聽見對面鐵門關上的聲音,一切恢復寂靜。
她連電燈都沒開。
也許,委屈的是他,他開始感覺每天膩在一起缺乏養分,所以,他希望留點空間給自己,所以,希望她培養自己的興趣,建立自己的生活圈。
原來,她一直在爲難他。
紀雪容的負面情緒因爲看不見陸子農的心而開始氾濫。
她不想曲解他的意思,但是,她無法剋制自己爲他加上罪名,因爲,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解釋,她根本無從瞭解起。
搬到這裏快兩個月了,他對她還是彬彬有禮,像個尋常朋友一樣,她主動去抱他、賴他,他被動地反應。
連親吻也不曾有過。或許,他根本不以爲兩人在交往,他待她,始終是朋友.想到這,她又陷入深黑無底的彷徨中。如果真是這樣,他是怎樣看待她的?和男明友分手後就迫不及待地找他墊檔,說分手的是她,回頭找他的也是她,現在居然莫名其妙地以女朋友自居,霸佔他所有時間?
短短幾分鐘裏,紀雪容的腦中閃過千百種的可能,愈想愈往牛角尖裏鑽去。
在公司裏,她可以冷靜地處理各種人事紛爭,碰上愛情,她依舊是六年前那個無法說服自己,無法讓自己冷靜的任性女孩。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是如此嗎?
她在淚光中悽悽地扯開嘴角,簡單一句“你到底愛我不愛?”就能解開的僵局,兩道門之間卻存在那麼多與自己性格不符的障礙,跨不過去。
她怕,怕他回答時有那麼一刻遲疑、猶豫。怕自己夢想關於兩人未來的一切,只是一廂情願。但是,她拼命拉住自己不要再往黑暗處鑽,因爲,她愛他,不想離開他。這次,她不能再做出六年前那樣衝動的決定……
***
紀雪容一夜無眠,一早,她便出門回桃園父母家。
因爲、心裏有事,中午,難得全家人聚在一起喫頓飯卻毫無胃口;下午,勉強打起精神陪兩老打打小麻將,晚上喫過飯就回臺北了。
一個人在百貨公司裏閒逛,走累了,隨便找間連鎖咖啡館,坐下來喝杯咖啡。
落地窗外,十字路口熙熙攘攘的人羣,每個人神色呆滯,步伐匆忙地往前走,即使生活不那麼如意,都有別人無法分擔的壓力,這些人還是認命地往前走,繼續爲生活忙碌。
她呢?工作順利、家庭和樂、經濟沒壓力,有個好到無可挑剔的鄰居,她卻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該往左還是往右。
愛情究竟是佔了女人百分之八十的心思,擁有愛情,就擁有百分之百的動力,然而,少了那百分之八十,剩餘的二十竟只夠維持日復一日,不知所謂的運轉。
陸子農是她的罩門,是她無論經過多少歷練仍然無法破解的死穴,他的沉默更顯出她的咄咄逼人,任性無理,終究還是無法成熟面對。
十點過了,店面的燈一盞盞熄了,原本明亮熱鬧的街道也一下子黯淡下來,灰暗中只會使心境更加蕭瑟,空坐在這裏發呆,除了消耗時間,一點振作的念頭都沒
嘆口氣,還是得回家。
離開咖啡店,紀雪容驅車回到公寓。
乘坐電梯,數字住上跳心情反而往下沉。
從皮包拿出鑰匙,纔剛插入鎖孔,對面的門便打開了。
陸子農低低地喚了她一聲:“雪容……”
那叫喚酸了她的眼,明明一整天想的都是他,當人就在身後,她卻反而倔強地不願回頭,門一開,迅速閃入屋內,現在,她還不知該如何面對他,而且,也不想再假裝兩人之間沒有問題,嘻嘻哈哈地便讓這件事過去。
隔日,星期天,紀雪容依舊選擇早出晚歸,遊魂似地到處亂晃。
也許,梗着這口氣,是要逼陸子農做個決定,她再受不了這樣曖昧不清的關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