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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紫喬姑娘》 / 林淮玉 / 第9章 / 共10章

嚴季雍走了,這一天,莫紫喬睡到日上三竿,還是嚴家瑛發病的哭鬧聲把她吵醒的。

爲了不想有太多別離的愁緒,她選擇不送行,一旦送行,怕泄漏了內心的情懷。

嚴家瑛鬧了一陣子才安靜下來,莫紫喬知道,嚴家瑛現在是她的責任。

嚴家瑛呆坐在槐樹下,她故作輕快的接近。

“瑛兒,你猜我手上拿着什麼?”

嚴家瑛沒有反應。

莫紫喬蹲下身,左右握拳又讓她猜。

“鵪鶉不見了。”嚴家瑛傷心的說。

她知道瑛兒只要一失眠,隔天通常就會發病,所以她特別交代照顧瑛兒的胡嬤嬤注意其睡眠情況。

“瑛兒,你不猜猜看我手上的是什麼嗎?”

“鵪鶉在哪裏?”

她知道,瑛兒現在對她手中的東西沒有興趣。

“鵪鶉去找孃親了。”

嚴家瑛仰首看蒼穹,“沒有啊,我什麼也沒看見,它們到哪裏去了?”

“瑛兒,別理鵪鶉了,這裏有好喫的東西哦。”

這回嚴家瑛有反應了,“什麼好喫的東西?我不要喝苦苦的茶。”

所謂苦苦的茶是祥大夫開的藥,能鎮定、安神。

“昨天阿震哥在街上買的糖餅,好喫哦!”

她攤開手掌,讓嚴家瑛拿一塊,喫完後她還要。

“不行,除非你喝下苦苦的茶。”

*

日子就這樣在鋪子和嚴府之間度過,沒發生什麼莫紫喬無法解決的事。

她越來越想他了,思念把她弄得魂不守舍。

怎麼會變成這樣?

剛開始大約一個月,她會收到他寫的一封信,連續三個月,她都在等待中活下去。然後信少了,三個月才一封。

一轉眼,半年過去了。

馬雙飛看不下去,“寫封信抗議嘛!”

現在馬雙飛可幸福了,和心上人天天膩在一塊,聽說就要論及婚嫁了。

“我又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一省,寫信也沒把握他一定收得到。”

“可看你整天哀聲嘆氣的,實在很難過。”馬雙飛不只一次走進鋪裏見她發呆,叫幾聲都不回應。

“我哪有。”她死不承認。

“怎會沒有,我走進來一會兒了,你完全沒注意到我,我看你和行屍走肉已經沒有兩樣。”

“我在算帳。”她辯稱。

“這哪叫算帳?算來算去都是第一頁。”

“雙飛,我從早上眼皮一直跳到現在,你看會有什麼倒楣事發生?”她深信不疑。

“會有什麼倒楣事?你現在是嚴府主人,今非昔比,已經不是當日刷尿桶的莫紫喬,我看眼皮跳未必是不吉利的事,或許幸運之神來找你了。”

莫紫喬的心好像針刺一樣忐忑不安,時日越久,她對他越沒信心。

沒有海誓山盟,沒有情話綿綿,他們之間除了針鋒相對的記憶還有什麼?連最最親密的那一夜,她都因爲醉酒而不復記憶。

她或許有點反應過度,在他幾次求和時皆冷冷回絕,現在想來全是可笑的舉動。

“他有寫信給諸祭哥嗎?”這是唯一的線索了。

如果他另結新歡,未必會讓她知道,可諸祭哥應該會知道;若他真有其他女人,她希望早一點死心,徹底醒悟好過賭他會回頭。

“一、兩封吧!也許季雍哥實在太忙了,你別胡思亂想。”

小柿從外頭進門,“大小姐,我剛纔在路上遇到史總管,他要我順便把這封信函交給你。”

莫紫喬急忙接過信,馬雙飛在一旁陪着笑。

“看吧!眼皮跳也可能是好事。”

信函上只寫了幾個字——昨天夢見你離我而去。

她反覆看着,不明所以。“什麼意思?”

“讓我看看。”馬雙飛接過,喃語:“昨天夢見你離我而去。”

“既然寫了信爲什麼不多寫幾個字?他到底怎麼了?嚴季雍,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她吶喊着,完全不顧形象。

馬雙飛愛情如意,所以看事情通常以好的方向解讀。“紫喬,別難過,有信總比沒信好。”

“這信是從杭州來的,他現在人在杭州。”她看了看信封上的戳記。

“杭州可是個美人窩,你要有心理準備。”

“馬姑娘,您就別嚇咱們大小姐了,她這些日子爲了嚴大人茶不思、飯不想的,正害着相思病呢!”小柿眨了眨眼,逗趣的成分大些。

“小柿,你別瞎說。”她死也不會承認。

“有什麼關係,我們又不會笑你。”馬雙飛掩嘴一笑。

莫紫喬撥着算盤珠子,“懶得理你們。”

“小姐,老爺要您和嚴夫人過府喫飯。”青青匆匆來通報,跑得氣喘吁吁。

“過誰家的府?”

“好像是宮裏來的人在孔太爺家喫壽宴。”

“宮裏的人來咱們梅龍鎮,倒是新鮮,紫喬,一起去吧!也許可以向他們打聽嚴大人的近況。”馬雙飛興匆匆地道。

莫紫喬哪裏也不想去,只想守在家裏等他的信。可是他今天才來一封信,不會再送第二封信了,出去透透氣也好。

“青青,你先回家去吧!別跟着伺候了,我和嚴夫人同行有伴。”

青青頷首退下。

*

招待宮裏人的排場自然不會太馬虎,什麼好的菜色,主人都拿出來宴客了。

席間除了馬員外是莫紫喬認識的之外,其他無一人相熟,通常這種場合,她是很少與宴的,話不投機半句多,她怕說錯話,自然也就少來了。

馬員外旁坐着的大概就是今日宴客的主人孔大人了,他年紀大約六十多歲,頭髮已花白,孔大人的另一側坐着一名貴氣的中年婦人,莫紫喬從一進門,就發現這名婦人一直盯着她看。

“你們倆隨便坐。”馬員外指着空位說。

大夥兒閒話家常,好像認識許多年似的。

莫紫喬恰巧坐在婦人的旁邊,婦人問她話:“你今年多大年紀了啊?”

“十九歲了,除夕夜出生,所以一出生就多了一歲。”

“你不是除夕夜出生的,你是臘八出生的。”婦人忙不迭地糾正。

大家面面相覷,莫紫喬尤甚。

“夫人怎知我是臘八出生的?”

婦人突地哭了起來,“我忍不住了,我今天一定要跟我的女兒相認。”

“誰是您的女兒?”莫紫喬擰了下眉心。

婦人頻頻拭淚,“你就是我的女兒。”

“不可能!”她非常震驚。

馬雙飛亦附議道:“是啊,紫喬的爹孃早就去世了,怎麼可能再冒出娘來。”

“雙飛,別插嘴。”馬員外製止她。

“爹,你們會嚇到紫喬的。”

婦人頓了下,拭乾淚水。“你真的是我女兒,十九年前,我親手將你抱給莫家夫婦照顧,馬員外當時也在場,那個時候我們都住在北京城,頭幾年還有聯絡,後來你們突然搬走,直到三天前我去上莫三武的墳巧遇馬員外,才又聯繫上。”

莫紫喬尚未從震驚中恢復,“馬大叔,這是真的嗎?”

馬員外點點頭,“當年,你爹孃一直想要孩子卻不可得,所以收養了你,孔大人也是少數知情的人。”

“那你爲什麼肯把我送人?”莫紫喬平靜的問。

“我還沒夫家就懷了孩子,生下你後不得不抱給別人養,否則你沒機會活下來。”

莫紫喬再問:“我親爹呢?他爲什麼不娶你?”

“你爹是宮裏的畫匠,他沒法娶我。”婦人解釋道。

“爲什麼沒法娶你?”

孔大人長嘆一聲地道:“你爹和你娘兩人身分過於懸殊,不可能在一起。”

“你娘是大清的格格。”馬員外說。

莫紫喬腦中轟了一聲,她想起上墳路上老婆婆說過的故事。

“你喜歡花嗎?”她淡淡的問。

婦人不知道她爲何有此一問,不過她還是據實以告:“不喜歡。”

“我也不喜歡。”莫紫喬道。

“紫喬,你不喜歡花?我怎麼不知道?”馬雙飛嚇一跳。

女人很少不愛花的,這對母女實在太詭異了。

“不愧是母女。”孔大人欣慰地一笑。

*

杭州

岸邊楊柳隨風輕拂水面,江南水上風光令人心曠神怡,風光明媚,瑰麗綺妙。

皇甫光磊帶着一名歌女求見嚴季雍。

“小女子香綺,有冤情想請大人平反。”

“直說無妨。”

“小女子已付足贖身錢,可是王大娘收了錢卻不肯放人。”香綺說着、說着不由得悲從中來。

“你可有王大娘收了錢的證據?”

香綺立刻由懷袖中拿出一張紙,“上頭蓋了手印。”

“之前的借據呢?”

香綺又遞上。

兩相對照後,嚴季雍說:“我會替你討回公道,明天升堂時你必須將來龍去脈詳細說一遍。”

“小女子遵命。”

*

此案並無棘手處,很快獲得解決,只是從此歌女把嚴季雍當作救命恩人般伺候着。

“香綺,你毋需如此。”他不希望誤導了人家。

“大人,香綺是心甘情願的,您就讓我替您整理內務,照顧您的生活起居好嗎?”

皇甫光磊清了清喉嚨,“大人在家鄉已有妻室,瓜田李下最好避嫌。”

“大人乃人中之龍,三妻四妾也很平常。”香綺反駁道。

嚴季雍笑笑地走出小廡廳,他很清楚自己心之所繫的是遠方老是找他吵架的小女人,江南女子,環肥燕瘦,他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香綺的解讀卻有不同,“大人都沒說什麼了,你這個局外人廢話什麼?”

“大人是不想讓你太難堪,你還以爲自己魅力無窮?真的不用癡心妄想了。”

“大人需要一位平妻跟着他南巡。”香綺認準了自己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

“平妻?好大的口氣!一個歌女也想飛上枝頭做鳳凰?”皇甫光磊哼笑。

“大人家鄉的妻子不也只是個賣布的女販,我做歌女怎樣了?”香綺提高音量吼道。

“夫人在大人心目中有獨特的地位,不是你可以侵犯的,你想做平妻,等下輩子吧!”

香綺拿起擱在案上的空盤子,揚起不馴的下巴,走出小廡廳。

“實在太不像話了,我得給夫人寫封信,讓她親自出馬對付你,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

嚴府

母女相認,原是一場圓滿的結局,可莫紫喬還不習慣生活裏多了一個娘照應。

反而做母親的似有天性,一古腦兒的想要彌補什麼似的,熱情得不得了。

“紫喬,這是上等人蔘熬的雞湯,你快趁熱喝了,我花了三個半時辰慢火燉的。”

莫紫喬知道孃親的好意,所以不論她燉了什麼、熬了什麼,她幾乎先照單全收,再分給旁人喫。

“娘,您別忙了,我身子骨健朗,平日喫得又好,不需要另外再喫這些補品了。”

“這不是什麼補品,是一般食物,你不用怕喫了上火。”

“人蔘雞湯哪裏是一般食物,娘自己才該多喫一點。”

莫紫喬喊娘喊得不太自在,也許是不習慣,她自認已經很努力適應了。

“我從小在宮裏長大,這些東西平常就喫着玩,你不一樣,你要好好把身子調養好。”

莫紫喬一直想知道,“娘爲什麼現在又想認回我?”

“娘把你送走沒多久就後悔了,本想向莫三武夫婦要回你,可是見他們視你如己出,又不忍心,或許他們也是怕我要回你,所以後來纔會不告而別。”

“您一直沒成親嗎?”母女問有一籮筐的話想聊。

“沒有,心裏再也容不下別人了。”

“爹呢?他也沒成親嗎?”

“你爹很年輕就死了,不然我會跟他私奔,我不怕喫苦的,可惜他命不長。”

史軍這時送來皇甫光磊寫的信函。

她不認識他,難道季雍出了什麼事?她急忙地打開信封,手不禁輕顫着——

夫人,請速前來,大人已被狐狸精纏上。

皇甫光磊

她擔心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

鳳祥格格見女兒臉色發白,遂問:“出了什麼事?”

莫紫喬把信交給母親看,鳳祥格格當機立斷。“去找他,去找你的丈夫。”

“我根本鬥不過狐狸精。”她好想躲起來大哭。

“還沒鬥就說鬥不過狐狸精,太小看自己了,咱們滿人是天生的鬥士。去,把你的丈夫搶回來。”

“我不想用搶的。”

“不用搶的,怎能讓你的丈夫回來?紫喬,幸福是要靠自己爭取的,不要像娘,一直活在後悔裏。”

要是她當年不顧一切,也許紫喬的爹就不會死得那麼早了。

“我這樣貿貿然出現,會惹人厭!”她拿不定主意。

“誰敢嫌你,女婿嗎?你就是要讓他和狐狸精知道你是個大醋缸,獨佔欲很強。”

她娘在一旁敲邊鼓,確實給了她動力。

“我不是愛喫醋的人。”她說。

“你不喫醋,他怎麼知道你在乎他?萬一那個狐狸精表現得對你丈夫一往情深的模樣,你又讓他感受不到強烈的情意。很快地,你就準備把丈夫拱手讓人了。”

“非去不可嗎?”

鳳祥格格點點頭,“不去一定會後悔。”

不是她故意舉棋不定,而是感情基礎並不深厚的兩人,她爲了一封可能只是誤會的信函前去興師問罪,不是顯得太小家子氣了嗎?

再說,若真有其事,也已經木已成舟,她去又能改變什麼?只是自取其辱。

“瑛兒沒人照顧。”

“我會替你看着,而且她爹孃後天會到嚴府來看她,頂多留他們住一些時日。放心好了,嚴府不會出什麼大事,我現在擔心的是你的丈夫被人搶跑了。”

做孃的心情天下皆同,哪有不爲自己女兒婚姻大事把關的,自己這一生沒那個命與夫偕老,全指望唯一的女兒替她爭一口氣。

“娘,我明白你是爲了我好,可是……”

鳳祥格格搶白道:“你別可是了,再慢一步,可能真要來不及了。”

“喫醋真的能拴住男人的心嗎?”

“在乎你的男人絕對有效!除非他從來不曾愛過你,你丈夫愛你不是嗎?”

他愛她嗎?她沒有一絲把握。

*

在莫紫喬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去杭州時,卻發生了一件事,不得不延後她去杭州的行程。

瑛兒能完整的陳述一些事了,她知道她不能選在這個時候離開,因爲這裏只有她能真正幫助瑛兒。

“瑛兒,你真的記起那些不愉快了?”她問。

嚴家瑛邊哭邊點頭,“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現在醒了,心裏還是很痛。”

“你不一定非要告訴每一個問你問題的人。”她說。

嚴家瑛瞭解地點頭,“我的心,真的好痛,痛到想死的地步。”

“你記得卜震嗎?”

“我不想記得,卻忘不了,我的一生算是被毀了。”她哽咽地道。

“是曹元?”莫紫喬小心翼翼地問,生怕刺激到她。

她搖頭,眼淚控制不住地奔流。

“該死了,我就知道卜震那傢伙不老實,他和梁克……對不對?”

她默默的點點頭。

“我去找他們理論去!”

嚴家瑛攔住她,“不要——”

“爲什麼?”

“他們已經說了,這一輩子休想要他們說實話,我認命了,真的!”

“爲什麼要認命?”

“我是苦命人!他們說是我自找的,我不該天天往牙行跑。真的,我認命了,請你替我保守這個祕密,我不想太多人知道。”

莫紫喬點點頭,“你好好休息,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這一刻她才明白,也許癲狂纔會有快樂,清醒之後可能是痛苦的開始。

莫紫喬向來嫉惡如仇,瑛兒雖然不想再追究,但她非把這件事徹底做個了結不可!認了格格親孃在這個時候正好有所作爲。

*

“娘,能不能請你替瑛兒出這口氣?”

“簡單,北京城裏我還有一些勢力,正巧他們又不是什麼善男信女,要逮他們易如反掌,這事你交給爲孃的處理,你去忙自己的事要緊。”

“卜震很狡猾的,演戲演得好極了,我怕娘會讓他騙了。”莫紫喬憂心地道。

“這事不用我親自出面,只消交代下去,就會有人替我想辦法,你希望他們留個全屍,還是五馬分屍?”

“最少死罪雖免,活罪難逃。”她不確定他們是不是真該死,怕惡整把人整死了,會給季雍帶來麻煩。

“不要他們死?”

“除非他們又犯了必死之罪。”

鳳祥格格嘆息道:“你太心軟了,你教我如何放心讓你一個人到杭州對付狐狸精?”心腸柔軟的女人註定喫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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