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綠,你幫幫我,把這封信送到季公子府上。”
何若瑤擱下筆,將信箋上的墨跡吹乾後,交給忠心耿耿的小丫鬟。
“送給季公子?!”聞言,小綠不由得深深蹙起眉頭。“小姐,我記得你前幾天是說要好好‘勸’他的,怎麼現在又寫信給他?”
她雖然不識字,看不懂小姐信上寫了些什麼,但也知道這麼短短幾句話,寫的絕對不是什麼教訓人的話。
“傻丫頭。”何若瑤抿着嘴兒笑了。“如果季公子都不到花滿樓來,我又該怎麼勸、怎麼開導他?當然得先把人給請到這邊來。”
“原來如此,那我這就替小姐送信去。”小綠笑得十分奸詐,相信小姐一定早就計畫好,要怎麼給那個臭男人好看了。
“噯,等等。”在小綠跨出廂房前,何若瑤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喚住她。“我也得去找夢兒姊姊,我跟你一道出去。”
徐夢兒是花滿樓裏身段最柔美嫵媚的舞妓,不但八面玲瓏,十分懂得如何討男人歡心,一雙桃花眼更是勾人無數。放眼望去,整座城內,或許還找不到比她更曉得怎麼吸引男人目光的舞娘。
“夢兒小姐?”小綠疑惑地看着主子。“小姐是想找夢兒小姐學舞嗎?”如果是的話就太好了,她一直很想看美若天仙的小姐跳舞哪!
何若瑤但笑不語,只神祕地朝小丫鬟眨了眨眼,心中暗自盤算着。
季熙鵬,等着瞧吧!她會讓他深深切切地體會,遊戲人間、風流成性是會遭到報應的!
***
“大少爺、大少爺——”
負責守門的小廝穿過偌大的庭院,奔向後方的糟坊內,終於尋着正在監督工人釀酒的季熙鵬。
“門口有位自稱是‘小綠’的小姑娘,說是有重要的事,非要把信親手交給您不可。”小廝覷了覷主子不置可否的神色,試探地問:“這小姑娘口氣忒大,小的去將她趕走吧?”
“等一等。”小綠?季熙鵬沉吟了會兒,記起何若瑤身邊那個兇巴巴的丫鬟似乎就叫做“小綠”……
這可有趣了——他倒是從來沒想過,那位美麗佳人竟然會自己主動捎信給他,難道是還想向他討那隻紙鳶?
“請她到花廳稍候。”他微勾嘴角,似笑非笑地道:“我去見見她。”
“……是。”小廝雖有滿腹的疑惑,但仍是乖乖領命而去。
這小姑娘究竟是何許人也,竟讓事事小心謹慎,絕不錯過每個釀造過程的大少爺,甘願放下工作,特地迎見她?
小廝來到大門前,帶着小綠走向花廳。“姑娘,這邊請。”
來到花廳後,他忍不住對小綠多看了幾眼,沒有立即離去。小綠臉皮薄,又從沒被男子這樣目不轉睛地盯着瞧,不禁羞得雙頰飛上兩片彤雲。
“你……你看什麼?!”她撇開臉,佯怒啐道。
“呃,對、對不住……”被她一罵,小廝這才察覺自己做了什麼失禮的事,連忙道歉,一張被日頭曬的黑黝的臉也隱隱浮上紅彩。
“你們吵些什麼?”一踏進廳內,季熙鵬便見到兩個舉止扭捏,又滿臉通紅的人兒。
打趣地來回看着這對情竇初開的男女娃兒,他心裏飛快地閃過些什麼——
能夠利用的人事物,就絕對要徹底利用。這可是他從商至今的鐵律!他清清嗓子喚回兩人注意,故意對小廝道:
“季左,你還愣在那兒做啥?倒杯茶給小綠姑娘!”
“是。”季左是個老實人,立刻二話不說,倒了杯茶遞給小姑娘。
原、原來他叫季左……小綠羞答答接過茶水,囁嚅地道了聲謝,眼珠子卻轉呀轉的,怎麼也不看向他。
季左搔搔頭,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有默默地下去了。他不知道,方纔睞也不睞他一眼的小綠,在他轉身後,卻偷偷瞅着他的寬闊背影不放。
“小綠姑娘——”
“嚇!”季熙鵬突如其來地出聲打斷她的凝望,嚇了她好大一跳。“什、什麼事?”
“聽說你有信非親手交給我不可,請問可以讓我過目了嗎?”男人雖沒有笑,但神情溫和有禮,教人怎麼樣也無法對他生氣發怒。
“呃,當然可以……”被三番兩次地轉移注意,單純的小綠忘了自己曾經發誓要討厭他的話,有些愣愣地把信封交出。
季熙鵬攤開信箋,先是驚豔於何若瑤那娟秀工整的字跡,待他看完那封信,臉上多了抹極具興味的笑。
自從在市集上遇見何若瑤之後,他就千方百計地設法打探她的消息,花了一些時間才發現,她原來是花滿樓的花魁。
本想慢慢打聽她的身世,以及淪落紅塵的原因。但前晚自己一露出訂婚信物的玉環,她的臉色就瞬間變了,當下證實他心中部分疑問。
“你家小姐,邀我今晚上花滿樓作客呢!”他喃喃念出信中內容,刻意轉向小綠問道:“我應該爲此感到榮幸嗎?”
“那當然!”明白他話裏的嘲諷,護主心切的小綠氣得跳腳。“我們小姐跟一般藝妓歌女可不一樣,她從來不主動寫信邀人作客的,你是第一個!”
不料,她這番信誓旦旦的保證,竟讓季熙鵬喜出望外,露出罕見的笑容。
小綠不禁疑惑地想:自己究竟是說對了什麼,還是說錯了什麼?
“既是這樣,那我今晚非得上花滿樓去,免得辜負若瑤姑娘一番盛情……”他臉上猶然掛着笑,淡淡說道。
但是看着那抹笑,小綠竟不由自主地,在暖暖的春天裏打了個哆嗦——
是她的錯覺嗎?總覺得……季公子的笑顏讓人打從心底發冷哪!
***
當晚,季熙鵬依約來到花滿樓。才一走近那氣派的紅漆大門,便見鴇娘熱絡地迎上來。
“噯,季公子,咱們若瑤姑娘已經久候多時啦!”鴇娘說着,隨即扭頭朝裏頭吆喝。“來人啊,帶季公子上牡丹廳!”
一個小廝立即奔了出來。“季公子,請。”
季熙鵬斜勾起脣瓣,露出招牌的莫測高深表情,在那小廝的帶領下上樓。
那小妮子甫見到自己就從沒給過好臉色,現在居然主動邀請他上花滿樓作客?無論她安的究竟是什麼心眼,應該都是對他有害無益的。
儘管如此,他實在很想知道,她到底要耍些什麼樣的花招,想到忍不住自投羅網啊……
“季公子,若瑤姑娘已經在裏頭了。”思忖間,小廝已將他帶到廳前。“您請先坐一下,酒菜隨後就送上。”語罷,小廝便先行離去。
推開雕花精緻的門扉,還未踏入室內,一股清雅的淡淡花香便飄了出來——
她倒還挺用心的!季熙鵬略感有趣地挑挑眉角,邁開步子進門,但一看見裏頭的俏麗人兒,他便呆呆地愣住,一時間回不了神。
何若瑤穿了件淡藕色的抹胸,桃色長裙,外罩青色薄紗明衣,更烘托出她那身雪白柔膩的美膚,像極了一朵盛開的嬌豔牡丹。
“季公子,這邊請坐。”她巧笑倩兮,一舉一動都風情萬種。“上次是奴家失禮了,惹得公子不愉快,奴家先獻唱一曲,向公子賠罪……”
季熙鵬默默地坐下,瞅着她起身走向錦瑟。
能夠見到她傾國傾城的笑容確實是很幸運,但是她驟然改變、友善到近似討好的態度,卻只令他越來越感到懷疑,也越來越覺得……有趣。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她的歌聲悽楚而婉轉,眼神亦柔媚勾人,彷彿真的化身爲獨望秋月中的幽怨宮女。
季熙鵬淡淡地笑了。如果她的目的是要奪走他的目光,教他整個腦子裏除了她的倩影之外,其他什麼也塞不下,不可否認地,她實在非常成功。
“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歌姬。”維持臉上的淡笑,他在她彈罷放下雙手的時候開口。“只是,這不是我想聽的曲子。”
“喔?”接過小綠遞來的潤喉茶水,何若瑤依舊是笑盈盈地。“那麼,請問公子想聽什麼樣的曲子?”但若是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她的嘴角有些抽搐。
“若瑤姑娘常與詩人墨客往來,想必文采必定不俗。”男人表情不變,心裏卻暗自好笑。“不曉得有沒有恰當的詩作,可以形容一個人明明很不滿,卻做作地擠出一張和顏悅色的笑臉?”
這個人是故意的!何若瑤嘴角抽搐得更厲害,她必須集中精神、竭盡所能,才能壓下拍桌發怒的衝動,維持臉上的微笑。
不行,她要是現在跟這人翻臉,不就無法達成好好教訓他一頓的目的了?小不忍則亂大謀,再怎樣無理的要求她都得忍忍忍!
“季公子,咱們何必談這種掃興的事情呢?”她離開錦瑟,回到季熙鵬身邊落座,像個天真小女孩似的嬌嗔道:“難道你還在氣奴家跟你爭那隻紙鳶,後來又對你無禮嗎?那麼,等會兒奴家敬你三杯就是了……”
才說着,方纔帶路的小廝正好去而復返,送來了一桌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