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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流水無情草自春》 / 林如是 / 第2章 / 共12章

“……電話是三七五六四三三……嗶……張豔,我是大銘,明天晚上要彩排,六點,在禮堂,別忘了!拜!…….嗶……豔豔,我是阿咪,你怎麼老是不在家?該不會是躲我吧?真是的!只是喫一頓飯而已,別那麼敏感。這個星期六晚上六點半,在‘紅磨坊’,一定要來哦,等你………嗶--”

張笑豔用力按掉電話答錄機,心浮氣躁的。這些天被秦可咪這些催促相親的電話惹得煩躁不堪。秦可咪這麼熱心,反倒教她爲難。一定是她親愛的雙親大人授意秦可咪這麼做的,還有相親的事--老天!天下怎麼會有這種父母,一心要趕女兒出門?

自從三年前,秦可咪生了個白胖的小子後,張家二老一天到晚就在她身旁 嘀咕,恨不得地也立刻剖腹生一個;又不時在她身邊嘮叨,什麼時候帶男朋友 回去讓他們看看;甚至拜託鍾立文幫她留意他的同事對象--就算她是什麼行情低落的滯銷品,也不是這樣的拍賣法吧?

更有甚者,二老多事,看她遲遲不帶擁有“亞當的蘋果”特徵的人回去,三個月前,竟將她掃地出門,硬是要她搬到外面獨立生活,儘快找個人嫁了。後來又興沖沖地拿了些照片叫她挑,她不依,上個月更切斷了她的生活費,害她四處打工奔波。

天下就有這種寶貝父母,張笑豔邊想邊搖頭,電話鈴響了起來。

一定不是什麼好事,不接--張笑豔心想。

“豔豔,我是阿咪,我知道你在家。拜託你接電話吧!立文不在,我……”

“阿咪!”她抓起聽筒,線路已經斷了。她急忙抓起外套,衝出門,火速趕到鍾立文家。

“阿咪!”張笑豔邊叫邊按門鈴,邊敲拍着鐵門。

門打開了,秦可咪笑咪咪的,一點事也沒有。

“你來了!”秦可咪說:“你一直躲着我,不接我的電話,也不回電話,我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了。”說着。將張笑豔拉進屋裏。

“以後不要開這種玩笑,我擔心死了!”張笑豔埋怨道。

“知道了!”秦可咪吐吐舌頭。“可是不這樣,你根本不會來。”

秦可咪愛嬌帶俏,有股楚憐的氣質,令人不忍心對她發脾氣。張笑豔嘆了一口氣說:

“好了!我來了!你的目的達到了。”

“別這樣,豔豔。”秦可咪將她挽坐到沙發上。“立文今天會晚一點回來,你就算是陪陪我吧!”

“陪你可以,先說好,不準提那檔子事。”

“豔豔!”

“做不到?好!那我走了!”她做勢起身,又被秦可咪拉了回去。

“好!好!不提就不提!”秦可咪說。

秦可咪是個幸福的女人,這點,從她眉目間散發出的喜悅光采就可窺探而知。三年了,張笑豔心想,三年幸福的日子的確足夠將一個原本即已光彩動人的搪瓷,雕琢得更加完美光豔。

而三年了,她的心也慢慢淡了。什麼大悲大痛、大喜大樂的事經歷多了,心情的落差起伏也不會太大了。看他們這麼恩愛,她想,她當初的決定是沒有錯的--何況三年了,足夠讓她沉澱許多的往事。

“豔豔!”

“啊--?什麼事?”她太投入於自己的心緒中,差點忘了身在秦可咪的家中。

“豔豔,你就答應我吧!就算只是一次也好。拜託你啦!否則我心裏會很不安……”

“怎麼又提這件事!”張笑豔皺了皺眉頭。“是不是我爸媽死纏活賴着要你……”

秦可咪輕輕笑出來,打斷她的話:“那倒沒有!不過他們知道你山窮水盡時會找上我--曾要我藉機要脅你。老人家真是有先見之明!”

上個月被斷糧以後,她付不出房租,只好找秦可咪幫忙,秦可咪把她丟給鍾立文,鍾立文倒慷慨,一口氣借了她三個月的生活費。她看了秦可咪一眼說:“所以,你現在‘挾恩自重’。要以此逼我就範了?”

秦可咪又輕輕笑出來,微仰着頭,嬌憐可愛。

“看情形……”她說:“如果你再如此冥頑不靈,我就只好使出這招殺手簡。”

“秦可咪!”張笑豔忍不住叫起來:“你太卑鄙了!”

秦可咪看着她,一臉童稚的純真。她甩甩頭髮,微傾着頭,眨着洋娃娃般的大眼睛說:

“豔豔,別這麼倔強,有個伴不是很好嗎?男歡女愛本來就是世間再自然不過的定律。更何況,我媽說的沒錯,女人的身價是一天比一天低,眼光卻是一天比一天高,行情跟眼光成了反比,結果總是錯失良緣。你啊!都快三十了,再這樣下去。不但沒行情沒身價,幾年後我兒子都交女朋友了,你這個阿姨還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就不太好了!”

“阿咪,我才二十二歲呢!還很年輕!”張笑豔低聲抗議。

秦可咪又甩了甩頭髮,衝着她淺吟吟地笑說:

“都二十二歲的老女人了,連個男朋友也沒有,你還好意思說出去!豔豔,面對現實吧!難道你還在做白馬王子的美夢?還是……你有意中人了?”

這話刺得張笑豔一跳。她覺得心慌慌的,低頭回說:

“我纔不會做那種無聊夢!我也沒有喜歡的人,你不要胡說瞎猜!”

“既然都不是,那你爲什麼不……”

張笑豔舉手止住秦可咪的話,轉過去不理她。

“說真的,豔豔,”秦可咪不放棄,又說:“對女孩子來說,有良人爲伴纔是最大的幸福。年輕的時候,我們總以爲能找到生命,宇宙人生之類不朽的永恆,胸懷大志,意氣昂揚的。可是日子慢慢地流逝,我們每天都做些相同的事,不知不覺中就被生活吞沒,什麼大志,什麼不切實際的理想都消磨光了,就這樣,我們不知不覺地老了……”

“我……”

“別插嘴!”秦可咪擺擺手。“我知道,你一直怕結了婚,在某種程度上會被束縛。你想主宰你的人生,主宰你的青春,你不想太早就被綁住--可是,豔豔,你老實說,你真的不寂寞嗎?我知道好些人追求過你,你總是吊兒郎當蠻不在乎的。豔豔,你爲什麼不好好定下來,找個好男人相依一輩子?”

“阿咪!”她瞪着她,今夜的秦可咪教她陌生。

秦可咪不理她,又重覆說着:“我知道很多人在追求你,可是你根本不給別人機會。爲什麼?豔豔?難道你心中有別的喜歡的人?”

這話又再度刺了張笑豔一下,她勉強展出一朵笑靨,甩甩頭,語氣假裝輕鬆至極。

“你想到那裏去了?我誰也不喜歡?好男人那麼多,我爲什麼要隨便找一個人定下來,辜負這美麗的青春?再說,沒事看看一些帥哥俊男,愜意又舒服,何必想不開,把自己綁死!”

她想說美麗的戀愛,這一直是她的願望。不用花前月下,她無需海誓山盟,她只要單純的一顆不渝的心,以深情爲常,以癡心爲守,一輩子不變……

這個願望,她始終不曾對任何人說過,秦可咪也不曉得。這是她內心最大的私密,一個難圓的夢……

秦可咪猜不透她的心思,沉吟了半晌,支着頭,悽楚地說:

“豔豔,你就答應我這一次吧!拜託!”

張笑豔又搖頭。她實在不懂,秦可咪爲什麼這麼執意要她點頭。

“豔豔!”秦可咪看她搖頭,輕輕地啜泣起來。

“阿咪!”她不知所措起來:“你怎麼了?怎麼哭了?”

“豔豔,”秦可咪抓住她的手,淚水滿頰地說:“答應我吧!求求你!你就去一次就好!答應我!否則我會很不安的,求求你……”

“阿咪!你到底怎麼了?”

秦可咪仍然哽咽着說:

“豔豔,請你答應我,就這一次好嗎?否則我心裏會恨不安,覺得對不起你--我知道你很疑惑。這些話梗在我心裏三年了,我時常覺得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豔豔,我太自私了,可是我真的好愛好愛他,不可能沒有他……”

“阿咪,你究竟怎麼了?到底在說些什麼?”張笑豔被弄糊塗了。

秦可咪臉上淚水不斷,懺悔般地望着她,哭着說:

“那時,你介紹我和立文認識時,我第一眼就喜歡上他。可是我看得出來,他並不喜歡我,他全部的心思都在你身上。大學入學後不久,我瞞着你,對他表示心意,被他拒絕了。我一直不敢見你,誰知隔天你們就大吵一架,我忍不住跑去看他。我去的時候,他已經喝得酩酊大醉,看見我,以爲是你,緊抱着我不放,一直叫着你的名字--我明知他喜歡的是你,我還是昧着良心--對不起!豔豔,對不起!我不後悔把自己給了他,可是他來找我,表示要負起一切責任。我沒有答應--豔豔,相信我,我無意破壞你們的感情!然而他堅持要負起一切的責任,他是個溫柔的人。後來發現我懷孕了,他更不顧一切娶了我。這些年他一直對我很好,我也過得很幸福。可是,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對不起你--對不起!豔豔!你不知道,我有多渴望你也趕快找到一個幸福的歸宿!對不起!對不起!豔豔……”

說到最後,秦可咪已是泣不成聲。她哀哀地痛哭着,張笑豔則呆呆地坐在沙發上,什麼也不能思考。直到鍾立文回來了,將秦可咪安頓到牀上休息,她仍然呆坐在客廳裏,愣愣地,心被掏空似地一片茫然。

“來!我送你回去。”鍾立文輕輕地擁着她,她像是呆愣的木頭,乖順地順着他的牽引。

“豔豔,”鍾立文溫柔的聲音,讓她聽得心更痛。“阿咪都跟你說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對你--我覺得很抱歉,那樣傷害你……”

她一直不知道他們三個人之間的故事,有這樣曲折的部份。那晚,鍾立文急切地把她找去,不由分說就擁抱親吻着她,甚至--甚至她可感覺得到他體內有股激烈的渴望想佔有她。她覺得很害怕,但仍任由他渲泄心中所有的感情,只是他始終保持着最後的理智。

月光如流水清清,他擁着她,滿足地嘆息。然後他說,以後只要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就好,不要再三人行了。她驀然想起秦可咪--她柔弱楚楚,需要有人保護啊!

她猛烈搖頭,她不知道爲什麼他堅持不肯再三人一起遊樂。她再怎麼問他,他都不肯說,爲此,他們大吵了一架。然後,她奪門而出,回到家,睜着眼失眠了一個晚上。以後,就是秦可咪去探視他,然後,他們開始交往……結婚……

悄悄地,眼淚掛滿了腮。心痛啊!

鍾立文拿出手帕,爲她擦乾了淚,黑夜在四周靜默地唱着一首無言的歌。

她想談美麗的戀愛啊……這一直是她的願望……

她擦乾淚,努力笑着:

“我沒事。你要好好珍惜、疼愛阿咪,不要辜負她對你的深情。還有,告訴阿咪,週末六點半,紅磨坊。我一定會去,請她放心。”

說着,她向鍾立文微微一鞠躬,轉身跑開。邊跑,邊揮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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