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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流水無情草自春》 / 林如是 / 第7章 / 共12章

六點五十九分,趙邦慕準時出現在張家大門口。

七點正,他伸手按響了張家的門鈴。

張家二老因爲他的到訪,忙亂得一團糟;等聽到他自稱是張笑豔的男朋友後,更是喜從天降,一時興奮、感動得不得了。

“你說……你真的是我們家豔豔的男朋友?”

“是的,伯母。”趙邦慕恭敬含笑,一副誠懇可靠的老實樣。“到現在纔來拜訪您們,真是對不起!”

“你們認識多久了?”

“我和寶豔已經認識三年了。不過,真正要好起來,還是這三個月的事。”

“是這樣啊!”張笑豔的母親眯着眼睛笑說:“我從來沒有聽我們豔豔提過!”

“是的!寶豔一直有顧忌,不肯讓我到府上來拜訪,所以一直拖到現在纔來看伯父伯母!”

“你叫她‘寶豔’?”

“她會有什麼顧忌?”

張家二老同時脫口而出。兩人對視一下,齊頭轉向趙邦慕。

趙邦慕微微一笑,用充滿風度、氣質,說服力十足的聲音說:

“是的!不怕伯父伯母見笑,‘寶豔’是我對張--呢,豔豔的匿稱。她喜歡我這樣喊她,表示我們不同的關係。”他稍露靦顏,以適時表示某種“可靠、老實”的印象。“寶豔一直不讓我來拜見您們,甚至瞞着您們和我交往,那是因爲她一直害怕伯父伯母反對。我一直很尊重她的意思,可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不希望讓寶豔覺得受委屈,所以……呃,所以今晚我就自作主張,冒昧地來拜訪伯父伯母,請伯父伯母見諒!”

“那兒的話!我們一直催豔豔帶朋友回家來玩,她卻一直推說沒空……這孩子,就是調皮!”張太太笑歪了嘴,對着趙邦慕左看右看,全然一副看女婿的興味盎然。“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着?……你看我,老嘍!記性真差,不中用了……”

“那裏!伯母還很年輕,跟寶豔看起來,就像是姐妹!”趙邦慕舌燦蓮花,一旁張笑豔父親聽了,也不禁對未來的女婿另眼相看。

只聽得趙邦慕又說:“我叫趙邦慕,在一家研究機構擔任研究員,雙親都定居在國外,目前我一個人居住在此。”

“你是獨生子?”張笑豔父親問。

“是的,伯父。”

“那好!我們也就豔豔這麼一個女兒,你們一定會合得來的!”張笑豔父親說。

張笑豔的母親聽見丈夫說了這種沒頭沒腦的話後,使了個眼神提醒他,換了一種慈母的神色對趙邦慕說:

“趙先生,不怕你聽了笑話,我們夫婦就生了豔豔這麼一個孩子,難免多疼了她一些,把她給慣壞了。她是個好孩子,只是有時脾氣扭了些,任性了些,你可要多擔待,多包容她。”

“這您放心,伯母,我疼寶豔都來不及了!再說,她就是這點讓我覺得可愛,坦白又真率,一點都不矯柔做作。我只怕以後,伯父伯母要怪我將她給寵壞了。”

張家二老聽見這話,打從心窩笑到臉上,一點也不懷疑趙邦慕編派的這一堆胡言亂語。他們盼了好幾年,就盼張笑豔早點帶個男人回家,宣佈說她要結婚了,好讓他們早日含飴弄孫,了卻一樁心願。現在有個人品好、學識好,又討人喜歡的“準佳婿”出現,管他說的是真是假,起碼這個人對他們豔豔有心準沒錯,衝着這點,這次他們絕對要讓寶見女兒坐上花轎。

“趙先生,”張笑豔的父親說:“你和豔豔認識那麼久了,今晚你也到我家來拜訪了--你可別說我性急或太突然!我想知道,你對我們家豔豔有什麼打算沒有?”

總算提到正題了,趙邦慕不禁暗自偷笑。這對父母也太急躁些了吧!對一個初次見面,主動上門自稱是其女兒男朋友的人,只稍作盤問,就提出這種問題,難怪張笑豔會飢不擇食到答應和許仁平那種混球相親!

想到這點他就有氣!所裏的人,皆稱他趙邦慕花名遠播在外,可是卻沒有人知道,這些年來,在他內心深處,是怎麼莫名地住着一個鮮明文模糊的影像--那個一直只知其名,不知其人的張笑豔,鍾立文的寶貝啊……

“……趙先生!趙先生!”

“啊!什麼?”

趙邦慕回過神來。真是的!這種時候,他竟然在發楞!

“我是在問,你對我們家豔豔有什麼打算?”張笑豔父親不以爲意地重提話題。

趙邦慕緩緩抬頭,眼光慢慢從張家二老的臉上掃過。張笑豔父母緊張、熱切地盯着他,期待的神情表露無遺。

“怎麼樣?趙先生,你對我們家豔豔有什麼打算沒有?”張笑豔父親按捺不住,又問了一次。

氣氛又沉默了一盞茶的時光。張笑豔父親看趙邦慕遲遲不語的樣子,端起茶喝了一口,藉以掩飾心中的失望。

可是出乎他所料的,趙邦慕居然眼睛發着光,堅定地說:

“我當然是希望能娶寶豔!從我第一眼看見她,我就決定我一定要她,要她成爲我的人!她是那麼脫俗出衆,那麼美,我簡直爲她着迷,爲她瘋狂!我要娶她,我一定要娶她……”趙邦慕說着,激動地站了起來,待看到張笑豔母親目瞪口呆的樣子,才發現自己又失態了。他靜靜地坐下,若無其事地說:“我當然是希望娶寶豔,可是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她總是推說她還年輕,還在唸書,還不想考慮那麼多!可是我擔心,怕她會……”

他停了下來。

“怕她會怎麼樣?”張笑豔父母緊張地問。

趙邦慕頭一低,一副不勝煩惱的模樣。

“我怕,”他說:“怕她會變心,會被別人搶走!”

“不會的!我們豔豔不是那種三心二意的女孩!”張笑豔母親拍胸脯保證說。

“伯母!您不知道寶豔是多麼吸引人的一個女孩!況且,她有我不知道的生活天地,接觸到一些我不認識的人,我當然會擔心!”

“你放心……”

“不!我不放心!”趙邦慕狡猾地攔下張笑豔母親的話說:“我就是不放心。擔心寶豔會改變心意,所以今天我纔會冒昧地拜訪伯父伯母。”

“改變心意?改變什麼心意?”

“哦!伯父伯母,您們也知道,寶豔是個很調皮的女孩,如果您們跟她問起我的事,她一定會說她根本不認識我,這些話全是我自己一個人瞎編胡扯的!”趙邦慕支着頭,神情頗無奈地說:“我跟她提過好幾次我們的事了,她總是說不急、慢慢來。本來我以爲,她是考慮她還在唸書;後來才知道,她是怕伯父伯母反對她太早成家,進而反對我們的事。所以如果伯父伯母問她有關我們的事,她一定會一概否認我們的關係!其實,我們早就……早就……”

“早就怎麼樣?”趙邦慕這麼故弄玄虛,惹得張笑豔父母親大人緊張得不得了。

趙邦慕心裏再次暗笑,臉上卻裝着非常煩惱的樣子說:

“其實我們的關係,早就非常親密了!”

真是的!急死了,趙邦慕講話卻偏偏這麼吞吞吐吐!張笑豔母親急忙地問:

“怎麼說非常親密?你倒是說清楚啊!年輕人說話這麼吞吞吐吐!”

趙邦慕又將頭一低,再抬起頭,昂首坦然地說:

“事到如此,我也不想再隱瞞伯父伯母!其實我和寶豔早就有夫妻之實了!”

“真的?”

張笑豔母親爆出一聲驚呼,就連張父也微笑地看着趙邦慕,欣賞他那種昂首坦然,勇於負責的神態。

張笑豔父親咳嗽兩聲,讓場面肅靜以後,問趙邦慕說:

“你既然已經和我們家豔豔--呃……我是說,你有什麼打算沒有?”

“但憑伯父伯母作主!”趙邦慕狡猾地將決定推到張父身上。

“好!我要你馬上娶我們寶豔!”張笑豔父親說。

趙邦慕笑了。他就是要他們說出這句話。現在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鐘立文那股憤怒、失望、悲傷的樣子。

他的目的本來就是想奪走鍾立文的寶貝,看他難過憤怒而已!至於他剛剛失態說他對張笑豔着迷、瘋狂的鬼話,完全是胡扯、騙人的而已!對!全是騙人的謊話而已……可是,他心裏頭那個又鮮明又模糊的影像……啊!不!不!他拼命地搖頭,想甩掉那個意象。

“怎麼了?你不願意娶我們豔豔!”

張笑豔父親見趙邦慕拼命搖頭,臉色大變。

“不!”趙邦慕連忙解釋說:“我當然要娶她!娶寶豔是我唯一的心願!”

“那我問你時,你爲什麼一直搖頭?”

“我是考慮到她再過半年就畢業了……”趙邦慕沉吟着,思索着該如何回答。“我是想……唔……我的意思是……”他抬頭看着張笑豔父母。對方也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我是說,”他神情一開說:“如果名份已定。就不急在這一時了。”

“所以?”張笑豔父親皺眉問。

趙邦慕操縱全局,志得意滿,但他仍謙恭地說:

“所以,我想和寶豔先訂婚,把名份訂下,進入她的生活天地--當然,這都得靠伯父伯母成全……”

“哈哈!”張父大笑,拍拍趙邦慕的肩膀說:“我懂你的意思了!這樣也好,豔豔那個扭脾氣,一下子把她逼得太緊,她反而死不肯聽話。她居然瞞着我們跟你交往,又擔心我們會反對而不肯說明--真是的!她明知道我跟她媽媽一直希望她早點結婚生子……真是的!”

“伯父!”趙邦慕突然叫說。

“什麼事?”

“伯父,”趙邦慕滿臉誠懇地。“這件事要請您和伯母多用心了!豔豔一定不肯答應先和我訂婚的;而當您們問起她和我之間的事時,她也一定不會承認的。她就是這樣調皮,先是推說她還年輕,還在唸書;然後又說她擔心您們反對我們的事,但現在卻證實不是這樣--我想,她心裏一定是在擔心……”

“擔心什麼?”趙邦慕神情一轉,露出無辜、凜然的氣色。

“我也不怕伯父伯母說我驕矜誇大--”他說:“可是那是事實--我的外在條件相當不錯,一直有女孩子對我表示好感,寶豔爲了此事,和我吵過幾次架。我也不否認,我身邊不乏女孩子圍繞,甚至有人批評我是花心大少。我想,寶豔就是爲此心裏感到不安,纔會一直推託我對她的求愛。其實,蒼天可鑑,我心裏一直只有寶豔一個人,可是我在工作之際,難免會和別的女孩有所接觸,她大概因此覺得不安,錯以爲我輕浮不實。”

趙邦慕小心地編著這段謊言,好爲將來鍾立文可能的阻撓--指責他花心不一--預做鋪路。

“唔……”張父神色凝重,低吟不語。

“伯父,”趙邦慕繼續蠱惑他:“我今天來就是要表明我的心志。您不知道,我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纔敢來拜訪您們。想想看!我的立場是多麼尷尬,和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甚至已經親密如夫妻了,對方的父母卻仍然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再次點明他和張笑豔之間“親密的關係”,並且暗示自己是一個“負責”的好男人,纔會不顧一切尷尬立場,貿然上府來拜見。

他這番說詞顯然打動了張笑豔的父母,對他報以激賞的眼光。這時代,這麼負責、條件又好的男人不多見了!

張笑豔母親滿意地點頭說道:

“難得你有這樣的心意!現在像你這樣的青年的確也不容易找了!女孩子喜歡你,那也是必然的,我們也不再多做計較;可是從今以後,你可得保證,好好對我們家豔豔,絕對不能讓她受一丁點委屈!”

“我保證--我一定會好好愛惜她的!”

“那就好!”張母又再度滿意地點點頭。“你說,你一個人住在外頭?”

“是的!”

“你和豔豔……真的完全由我們作主?”

“是的!”

“這樣啊……”張笑豔母親和丈夫對看了一眼,心有靈犀一點通,於是她作決定說:“我們就挑個好日子讓你們先訂婚,然後讓豔豔搬過去和你一起住,你也可以藉此瞭解她的生活;等她畢業了。你們立刻結婚--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沒有。”

趙邦慕心裏有點震驚。沒想到事情進行得這麼順利,而且效果出乎他意料的好。他欠了欠身子,說:

“那麼,一切就拜託伯父伯母作主了!時間也不早了,我先告辭了。”

張笑豔父母送他出了大門,極其愉快地看着他離開。他們的女兒終於要出嫁了,而且對象還是這麼好的一個青年,簡直是從天而降的大喜大貴!

趙邦慕走遠了,纔回頭看一眼張家渺不可見的建築物。他就要和張笑豔訂婚了,就要得到她,使她成爲他的人了……他掏出菸,點燃,吸了一口,重重將煙霧吐出,霧靄在空中擴成了張笑豔明媚的臉……

他倚着街角,靜看那團霧霰擴散入青天,然後又吸了一口煙,吐出,那張笑豔明媚的臉,再次招晃在他眼前。

“寶豔……”他低喃着。

“你叫我?”

從趙邦慕出神站立的街角,跨過一條天橋,再越過一條小馬路拐彎的大街上,張笑豔正和鍾立文從一家餐廳推門走出來。她回頭問鍾立文是否在叫她。

“沒有。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鍾立文搖頭問道。

“沒什麼,大概是我聽錯了。”張笑豔搖頭回道。

她最近突然變得有點神經質,心裏志忑不安。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剛剛在她推問出來的剎那,她模糊地聽見有人在叫她,叫她“寶豔”。她想她是聽錯了,不想再去想它,心頭卻莫名地蒙上一層陰影,鬱悶地透不了氣。

“豔豔……”鍾立文叫她。“仁平的事……”

“阿咪今天是怎麼了?怎麼把你丟下自己跑回家?”張笑豔顧左右而言他。

“豔豔!”

“你看那個!好奇怪……太黑了,我看不太清楚……”

“豔豔!”

鍾立文嘆了一聲。張笑豔盡說些沒意義的話,就是不肯聽他講,這樣事情也是不能解決的。

“豔豔,”他說:“不要再逃避了,事情總不能這樣擱着。仁平說了,他覺得--豔豔--豔豔!你有沒有在聽我說!”

張笑豔停在街口,注意力被臨街一家雅式餐坊透明窗裏的風景吸引住了。鍾立文順着她的視線看去,脈膊突然激烈地鼓跳不停。

“可惡,他怎麼可以這樣!”

鍾立文憤怒地失去控制,身子一衝,就要衝進餐坊裏。反倒是張笑豔,冷靜地拉住他,嘴角還掛着一抹微笑。

她又瞥了那透明窗一眼,窗裏,許仁平和一位妙齡女郎對坐着,女郎正剔掉雞排的骨頭。切成細細的一小塊喂到許仁平的嘴裏。那光景,親密得不得了,一看即知不是認識一兩天的情誼,那濃情蜜意還有點教人羨慕。

“他說什麼來着?”張笑豔將鍾立文拉開,笑着問。

“他說那件事就到此爲此了……哼,那傢伙!說什麼我也不會再讓他接近你!”

“你那麼激動做什麼?我自己對人家沒意思,他轉移目標,那有什麼錯嗎?”

“我……”

鍾立文一時語塞。他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這麼激動,這麼憤怒。他只覺得,傷害了張笑豔,比傷害了他更教他覺得不可原諒;他不準任何人讓她受委屈,受傷害。

“這樣不是很好嗎?”張笑豔很輕鬆地笑了。“他有了中意的人。我們彼此個性不合。這件事就到此爲止。皆大歡喜,我也有藉口回答我雙親大人,太好了!”

“豔豔!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生氣嗎?那個混蛋……”

“爲什麼要生氣?他這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還要感謝他呢!”

“豔豔……”

“好了!”張笑豔掩着嘴,卻是怎麼也收不住笑臉。“你別這麼嚴肅。這樣的結局不是很圓滿嗎?他對我沒意思,我對他也沒感覺,早散早了,省得大家常常見面,既麻煩又痛苦。”

“你真的這麼高興他有別的對象?”

“當然啦!”

“可是你也看到了!那個女孩根本不是他纔剛認識的--那麼親……親密!他也太混蛋了!有了女朋友,居然還跟你相親!”

“是你自己要幫他介紹的,你忘了嗎?”

“我……我以爲他沒有--”

“算了……立文。”張笑豔突然轉身背向街店,卸下了虛面。“你不要爲我操心了。我誰也不會要的!我只要……”

“豔豔……”

鍾立文反手將她抱入懷裏,抬頭仰望靜暗的天空。他再也不要壓抑自己的感情,什麼都不管了……所有的束縛、道德責任,他都不管了……

雨,突然嘩啦嘩啦地落下。趙邦慕跑進騎樓躲雨,拍掉身上的兩珠,眼光一閃,被大雨中相擁的人影奪去注意力,忘記拍打的動作。

“真是的!興致這麼好,大雨中還--”他搖搖頭,正想繼續拍掉身上的潮溼,一隻陰爪卻抓纏着他的心口,他的臉色,慢慢地失了血流……

他倏然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入雨中,大雨將他全身淋溼浸透。紅磚道凹崎不平,他一腳踩翻半掀不穩的紅磚,頓時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

“唔……”他喫力地爬起來,過往的行人匆匆,只有一些好奇的人從傘下偷空窺他幾眼。

他靜靜地站着,任雨打在他身上。然後他突然拔腿發狂地往前衝,又突然停住,朝着天空扯着嗓子大叫!

“寶豔--”

雨還是嘩啦嘩啦地下,把回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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