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長安進貢的一行人浩浩蕩蕩出發了。
往長安的路千里迢迢,而他們一行人走走停停的,若依他們這樣的腳程,恐怕最快也得花上一個月纔會到。
頂著寒氣逼人的隆冬趕遠路不是最辛苦的,辛苦的是一行人一路上都得聽個人不停的數落抱怨,嫌天氣太冷、路太顛簸,篷車不夠舒適。
往往一早啓程沒多久便嚷著要休息,還指使隨從大老遠去汲水來洗臉,一會兒又吵著肚子餓,嫌帶來的乾糧難以下嚥,非要找個城鎮喫一頓像樣的飯菜不可——
裴玦忍無可忍瞪著那個坐在樹下,正爲了幾餐喫不到像樣的飯菜而大發雷霆的身影,一張臉鐵青得像是隨時想衝過去掐住他脖子似的。
“別白費力氣了,就算你把他瞪穿一個洞,也不會突然變出一頓像樣的飯菜來讓他閉嘴!”
一個不冷不熱的聲音陡地傳來,打斷了裴玦的瞪視。
一轉頭,殷商商正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一臉悠哉的啃著硬饅頭。
“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冷冷丟回她一句,裴玦繃著臉不再看她。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原本以爲這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只是存著好玩的心態想來找樂子,不出幾天大概就會受不了餐風露宿、啃乾糧度日的生活,嚷著要回家去了。
誰知道,看似嬌貴的她卻出人意料的堅強,幾天的長途跋涉下來,她跟著大夥兒一起啃乾糧、在荒山野嶺打地鋪過夜、喝的是山泉水。
但畢竟是自小嬌生慣養的富家千金,他看得出來她也不好受,白嫩得像是可以掐出水的皮膚,抵不過幾天來凜人寒風的摧殘,已經開始乾裂變粗,原本穠纖合度的身形也消瘦了一圈。
是的,喊累、喊苦的人不是她,反倒是楊釗那個老仗著採訪支使這官銜狐假虎威的無賴,不但累翻了一干隨從,也嚴重拖延了行程。
想那楊釗,幾天前也不過還是個街頭的無賴混混,如今得勢,動不動就端起一副官架子,對人動輒發號施令、頤指氣使,教人簡直咽不下這口氣。
“這東西又冷又硬,本官怎麼喫得下?拿點像樣的喫食來,否則我一個個砍了你們這些奴才的腦袋!”
一顆饅頭被楊釗丟了出來。一路滾到裴玦腳邊。
衆人望著那顆饅頭,沒人敢多吭一聲,最後是裴玦彎身撿起它。
“支使,帶來的乾糧已經喫得差不多了,若您再這樣浪費食物,恐怕往後幾天就得餓肚子。”他面無表情的提醒道。
“怎麼?你是吞了熊心豹子膽,敢用這種口氣跟本官說話?本官想丟就丟,輪得著誰管?更何況這種難以下嚥的東西誰喫得下?”楊釗橫眉豎目像個無賴似的對裴玦咆哮。
“你——”襲玦咬牙切齒,擱在身側的拳頭緊握得像是快把自己捏碎,但最終他硬是把一口氣忍下來。
出門在外要應付的狀況太多,他不想跟楊釗起衝突、節外生枝,免得這廝又藉故吵得雞犬不寧。
裴玦忍住氣,但一旁的商商可忍不住了。
“支使大人,我們帶的糧食要應付二十幾張嘴,萬一我們被困在荒山野嶺、或者有了個什麼萬一到不了城鎮,都得靠這些。您怎能隨便糟蹋食物?”商商挺身義正嚴詞的指責道。
聞言,裴玦驚訝的微挑起一道眉峯。他一直以爲殷商商是個驕縱任性、不知人間疾苦的千金小姐,但如今她竟說出這番曉事的話來,簡直教人不禁懷疑——他是否真看錯了她?!
“本支使是什麼身分,怎能喫這些連給豬喫的餿食都不如的東西?再說,你又是什麼東西,敢用這種口氣教訓我,你不怕我一聲令下讓你腦袋搬家?”不堪在衆目睽睽下,被一個小姑娘當面指責的難堪,楊釗惡形惡狀的對著她又是叫罵又是威脅。
孰料,商商卻絲毫沒有懼色,反倒不耐的堵他的話。
“就算我掉了腦袋也換不到一頓讓你滿意的喫食來,所以就拜託你閉上嘴,安安分分的讓大夥兒啓程,早點抵達二十里外的城鎮,替你安排一頓像樣的飯菜。”
一旁的裴玦眼中閃過一抹像是驚異,又像是喝采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復原有的平靜無波。
“你——”商商這番話合情合理,說得楊釗好半天說不上話來,也找不到理由生氣,身爲採訪支使的面子一時之間不知要往哪兒擱。
窘著臉好半天,楊釗才終於不情願的吐出話。
“不是說二十里外有個城鎮,還不快動身,餓壞了我看你們誰能擔待得起?!”趾高氣揚的撂完話,楊釗一溜煙的爬上馬車,好一會兒見衆人還沒有動作,又從布簾裏探出頭來吼:“你們還愣在這做什麼?還不快啓程!”
衆人目光全望向一旁的裴玦,才短短几天,一行人已經把沉穩的裴玦當作值得信賴的頭兒。
裴玦沉聲宣佈:“大家啓程!”
“是!”
一羣隨從聞言立刻準備動身。
“這羣蠢奴才是怎麼回事,纔出門幾天就搞不清楚主子是誰,簡直是反了!”
見一干隨從全轉而聽從裴玦的指令,楊釗自然不是滋味,嘴裏又碎碎念起來。
見衆人即將啓程,商商邁著沉重的步伐,百般不情願的轉身準備上馬車,在馬車前,商商偷偷從腰間拿出方纔留下來的兩小塊饅頭,努力的搓成兩小團圓球,小心翼翼的往耳朵一塞。
面對那個滿嘴牢騷的楊釗,最好的辦法就是耳不聽爲淨!
做好萬全準備,商商這才心情好了些,俐落爬上了馬車。
原以爲這個小動作神不知鬼不覺,但她方纔的舉動,卻全落進了裴玦的眼裏。
看著那個小人兒躲在馬車邊偷偷摸摸的舉動,尤其是把兩團小饅頭塞進耳朵裏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竟讓他差點笑出來。
及時阻止了即將拉開的脣線,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會爲那個如同死對頭的女人孩子氣的舉動而失笑——
當他意識到那股異樣的複雜情緒,心一驚,刻意逃避似的遽然一轉身,俐落翻身上馬領頭率先啓程,把那股難以釐清的複雜情緒遠遠丟在身後。
“到底還要多久纔會到城鎮?不是說二十里外有個城鎮,都走了多少里路了還沒到——”
才啓程不久,篷車裏再度傳來喋喋不休的抱怨。
幾天以來衆人對他的沿路抱怨牢騷,都已經練就一身充耳不聞的本領,可對與楊釗同坐一輛馬車的商商而言,可再也忍無可忍了。
一個多時辰下來,就在楊釗又一如往常的開始對著馬車、天候、路況、喫食逐一數落抱怨之際,突然間,坐在馬車一角的小人兒一骨碌的跳起身,不由分說的跳下馬車衝到裴玦的坐騎前。
眼前突然竄出的小人兒,讓裴玦緊急勒住繮繩,在受驚仰天長嘶的馬背上氣急敗壞的大罵:“你這蠢女人不要命了嗎?你這樣莽撞跑到馬蹄前,知不知道很有可能會被馬蹄踩死?”
“我只知道再不離開那輛篷車,我會先被吵死。”商商忍無可忍道。“我要騎馬!”她理直氣壯的宣佈道。
“騎馬不如你所想像的輕鬆跟舒服,你還是乖乖去坐馬車,別自找罪受!”裴玦譏諷的丟給她一記冷眼。
“跟他同坐馬車纔是自找罪受,我寧願跌斷脖子,也不要再聽那無賴數落抱怨了!”商商意志堅定的依舊杵在原地,一副不坐上馬背絕不甘休的態勢。
看她這副比無賴好不到哪去的樣子,他鐵青著臉撂話:“我絕不會去坐馬車,你休想要我讓位。”馬是他的、兩條腿也是他的,沒道理爲了一個不相干的女人犧牲自己的權利。
“你不讓位,難道要我走路?”她不滿的擰起眉與他對峙。
“你要坐馬車還是走路悉聽尊便,但要我讓位——免談!”對她,他可是一點也不客氣。
“你騎馬卻要女人走路,你——你還算是個男人嗎?”商商不滿的控訴。
“你說得對,我不是男人,而是這匹馬的主人。”他乾脆挑明瞭說,要他“讓馬”是不可能的。
“要不然——我可以跟你一起坐!”僵持半晌,她退而求其次的說。
跟她一起坐?
臉色頓時一沉,裴玦想到要跟她騎坐同一匹馬,不知怎麼的就覺得神經緊繃起來。
“兩個人有多少重量?我不會虐待我的馬!”他不帶情緒的回道。
他纔不會爲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女人,讓他的愛駒多承受一個人的重量,雖然她看起來比一張紙片重不了多少。
“算了!”小氣鬼!她纔不希罕。
氣沖沖的轉身,她也不回篷車了,反倒跟著一干隨從徒步走著,但氣鼓鼓的小臉、嘟起的嘴都顯示著她火冒三丈。
他硬起心腸不理她,這是他的馬,任何人都休想要他讓位。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那個原本精神抖擻,遙遙走在前頭的小人兒,腳步明顯慢了下來,最後竟慢慢落到了隊伍的最後一個,腳步蹣跚得像是隨時快癱到地上去似的。
該死的,她愛逞強、愛睹氣都隨她,就算昏厥在地也跟他沒有半點關係,誰教她不自量力硬要跟來,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他根本用不著同情她!
但話雖如此,他陰鬱的目光卻不受控制的,不時往走在最後頭的身影掃去,就怕她會突如其來的癱倒在地。
在僵滯的氣氛跟楊釗的牢騷聲中,這二十里路足足走了兩個多時辰,直到小鎮出現在衆人眼簾時,不只一羣隨從發出歡欣鼓舞的鼓譟,連裴玦緊繃的臉部線條都悄悄鬆開來。
閉上眼輕吐了一口氣——總算是解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