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走著,天色越來越昏暗,不想睡到一半又被人趕起的她,知道必須找間小廟棲身才行。她孤身一人在外流浪,夜晚都儘量找廟宇過夜。一來可以壯壯膽,二來那些惡徒地痞也比較不敢在神明面前逞兇。
穿過了大街小巷,城裏的盡頭已不若市井熱鬧,常妍歡帶著些許疲憊,腳步停在一間寂寥的小廟前。
附近已是寂靜曠地,眼前的小廟也有些破舊,她抬頭一望,不禁愣住。
“這是……什麼廟?”
廟前的匾額佈滿蛛絲,常妍歡念著上頭的字。“定、婚……殿?”
她沒念錯吧!雖然從小就在外流浪,但這麼多年來她一有機會就偷偷到學堂旁聽夫子教書識字,而她拜過這麼多廟宇,怎麼就沒聽過有間“定婚殿”?
於是常妍歡帶著好奇之心,跨入了這間小廟中。
這廟外觀雖有些破舊,但裏頭還算溫暖乾淨,常妍歡拾起四散的乾草樹枝,打算生火。
早春的夜晚微寒露重,看來她也沒時間再覓他處,今晚就在這兒過夜吧!常妍歡生起了一堆小火,暫時無力再想這間廟供奉的是什麼神明,拉起薄衣,蜷曲著身子,她倚在柱旁漸漸睡去。
***
而這晚,蔚凌雲一樣帶著酒意回府,蔚家自從由北方南遷後,經商有成,家產與日俱增。因此蔚家庭深院闊,擺設華麗,院丁奴僕人數衆多,好不壯觀。
蔚凌雲在經過廳堂時,頓時收起了笑臉。
“凌兒,怎不過來和爹孃一起用晚膳?”蔚夫人見兒子回府,趕忙呼喚。
只見蔚凌雲沒有停下腳步之意。“喫過了。”留下這句話後,他獨自回房。
回房後蔚凌雲的貼身奴婢忙著伺候他沐浴更衣。
“公子今日又到酒坊尋歡了?”婢女一面伺候著一面問道。
“怎麼?”蔚凌雲不羈地勾起她的下顎。“喫醋了?”
只見婢女並未閃躲,反而更湊近說道:“奴婢不敢。但求有朝一日,也能與公子把酒言歡,伺候公子開心。”
這位奴婢才說完話,另一位丫鬟也端了一壺茶進房。“公子您回來了。這是青兒特別爲您沏的好茶,等您回來解解酒呢!”
兩女爭著要在蔚凌雲心中留下好印象,使盡渾身解數要好好伺候他,蔚凌雲眯起了眼,攤開雙臂讓奴婢們褪了衣裳,這只不過又是一個尋常的夜晚,他身邊的女子,無不攀著他求榮華富貴。今朝有酒今朝便醉,遊戲人間何樂不爲?
房裏水氣氤氳,蔚凌雲健臂一振,水珠騰空拋飛,落下的滴滴水珠逗得侍女咯咯笑開,花枝亂顫。
“我爹身子如何?”他將身子浸到水中,婢女的雙手忙在他的肩上按壓著。“老爺的病仍未見起色,夫人明日還要請新的大夫來。公子等會兒是否要去看看老爺呢?”
“不用多事。”蔚凌雲的面容沒什麼表情,閉上眼沒再多說。父親久臥病榻,身子孱弱,換了一個又一個的大夫,卻都瞧不出病因。
按理說他這蔚家長子面對久病的父親,就算不隨侍在側,也該早晚請安問候,但這麼多年來蔚凌雲卻未曾和父親多說過幾句話,不管外人說他是紈褲子弟也好,不知盡孝也罷,他不曾爲誰改變過。
沐浴後,他離開浴池準備就寢,侍女們早就爲他鋪好了牀,暖好了被,他往柔軟的大牀一臥,閤眼睡去。
***
同樣的夜晚,這間似廟非廟的“定婚殿”裏,常妍歡打了個哆嗦,把身子蜷得更緊。
一旁的柴火快要燒盡,她趕忙添了些小樹枝,才又疲憊地繼續閤眼睡去。
這樣的夜她已不知度過多少回,今晚她像往常一樣昏沉入睡時,迷濛中彷彿見到一位老者朝她走來。
“你是誰?”常妍歡嚇了一跳,趕緊往牆角退。
“小娃兒,你出生時我替你算過生辰呢!不用怕。”
原來是位算命仙,常妍歡用力吸了口氣。“你要做什麼?”
“這麼多年來,爲什麼你逢廟必拜呢?”老者捻了捻長鬚,不答反問。
“你說我出生時你幫我算過命?怎麼可能,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我又不是這兒的人……”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都經過那麼多年了還會在異地相遇,而且這年長的老人家還認得出自己?常妍歡不太相信,戒心頓起。
不料老者不以爲意,呵呵笑開打斷她的話。“你姓常名妍歡,出生於潼關,命中註定非富即貴,能興家道,但在你五歲生辰那天,家逢驟變,自此成爲小乞兒,是也不是?”
常妍歡一聽,驚得心口直跳,老者再道:“所以你誠心拜佛,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證明你並非命中帶煞,不是爲常家帶來災禍的剋星,而是能興家道的好命格之人,對也不對?”
“你、你你……”這些心中的祕密常妍歡沒有對任何人提過,她支支吾吾道:“怎麼會有這麼……神奇的算命仙?”
“說對了,我就是仙。”老者半開玩笑地說:“小娃兒,這‘定婚殿’只有有緣人才能踏進。今日卯時你再到昨日經過的觀音廟虔誠祭拜,就會遇到你命中註定的貴人。”
“我的貴人?”常妍歡半信半疑。
老者說完轉身似要離去,臨走前又問道:“記不記得你奶孃交代過你何事?”
奶孃當年帶著她離開常府,千叮萬囑的就是一件事。“奶孃說,不能和別人提起家世,不能說出自己的全名。”
“還有呢?”
“還有?”
“你取名常妍歡,是因爲你娘希望你笑顏常在,時時言歡,記住了。”
爲何自己家中的事,這算命仙知道得這麼清楚?
常妍歡疑惑訝異,老者卻只留下“勿錯過今日時辰”一句話,便如風般地消失無蹤,她蜷曲的身子突然一抖,頓時清醒。
“是夢?”她睜開眼睛揉了又揉。
這小廟裏什麼人都沒有,原來是自己做夢了,但是……
“怎麼那麼真實啊?”常妍歡又揉了揉眼,心想這“定婚殿”怎會這麼古怪?
此時天色微亮,她定眼一瞧,看到小廟的柱子上刻了兩行字:
姻緣前世定,千里一線牽。
莫言無月老,此殿論嫁婚。
月老?常妍歡笑了笑,她連三餐都喫不飽了,還談什麼婚嫁?真是想太多了。
她伸手撫了撫頸上的那條紅線,紅線系著一個精巧的錦囊,那是孃親親手縫製的,裏頭有片金鎖,刻著她的生辰八字。
“奶孃說這條紅線是一位算命仙給的,他說我的生辰八字很好,非富即貴。”紅線下的錦囊和金鎖是她孃親唯一留給她的東西,無論生活再困苦她都不願典當,常妍歡看著那條紅線。“難道就是這位算命仙嗎?可是這麼多年了,可能嗎……”說也奇怪,歷經這麼多年的顛簸流浪,怎麼這條紅線都不見損壞?
“那位算命仙說卯時再去城裏的觀音廟拜拜,就會遇到我的貴人?”她半信半疑。“雖然是夢,但就姑且一信吧!”於是她整了整衣裳,決定依時前往。
***
寅時,蔚家夫人備好鮮花素果,準備動身前往城中香火最盛的觀音廟,爲久病的蔚老爺祈福。
她知道蔚凌雲不會跟她一道去,因此只帶了在身邊伺候多年的老嬤嬤一同去上香,卯時一到,他們出現在觀音廟前。
老嬤嬤替夫人燃了香,蔚夫人趨前禱唸,此時聽見一旁有個小娃兒,口中唸唸有詞。“爹、娘你們好嗎?小歡有多少年沒見到你們了,不管你們現在在何方、在做什麼,都希望菩薩保佑你們身體安康,也希望有朝一日我們全家能再團聚。觀音娘娘,不知您是否聽得見?”
蔚夫人見到一位稚氣未脫的小娃兒,說起話來卻如此成熟懂事,孝心一片,不禁感嘆已逾弱冠之年的蔚凌雲,可曾這樣爲自己的爹爹祈福?
“小娃兒,你和家人分散了嗎?”蔚夫人忍不住這樣一問。
常妍歡聽見一個溫婉的聲音,抬起頭便見一位氣質高雅的夫人向她問話。
“是的。”她不知道這位夫人是誰,只這樣簡短的回答。
“怎麼分散的?”
“當時我很小,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旁的嬤嬤聽了有些心疼。“夫人,您瞧她連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一個小女娃這樣多可憐。不如咱們把剛剛買的衣服留一件給她吧!”見夫人點了點頭,嬤嬤便把方纔在市集順道買的衣服拿了一件給常妍歡。
蔚夫人看了看她。“你今年多大歲數?”
“十六。”常妍歡睜著圓圓的大眼,心想這位夫人的聲音聽起來好溫暖啊!
“平時住哪?怎麼生活?”
常妍歡搖了搖頭,小聲地說道:“我沒有家,平時……就沿街乞討,睡在路邊或廟裏。”
嬤嬤憐惜地摸了摸她的頭。“原來是個命苦的小乞兒。”
蔚夫人聽了也心疼,見她身世可憐,又孝順懂事,於是說道:“這樣吧!我家老爺久病在牀,需要幾個丫鬟隨侍照料,不知你是否願意隨我入府爲婢,也好過流落街頭、餐風露宿?”
常妍歡圓眼更瞠大了些,看這夫人的打扮就知道是大戶人家,這位好心的夫人肯收留自己,讓她不用再日曬雨淋,三餐不繼,她哪有不願意的道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心想那位算命仙當真是神仙,今天真的讓她遇到貴人了。
於是常妍歡滿心歡喜地跟在蔚夫人後頭,踏進了改變她命運的蔚府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