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聖恩走向廚房，唐志峯則走進書房，拿起那幾張傳真紙一看，原來是徵信社終於有進展了，他迅速看過內容，眉頭越來越緊皺，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他該如何告訴聖恩？
打開抽屜，他拿出一個小盒子，心想選日不如撞日，今天註定是個關鍵日。
十分鐘後，兩人依約回到陽臺，她準備了起司、番茄、火腿等下酒菜。“事情急不急？要不要先去忙？我沒關係。”
“沒事的，只是個通知。”他坐到她身旁，環抱她的肩膀，輕聲問：“你今天快樂嗎？”
“我很快樂。”她的回答毫無遲疑。
“你今天堅強嗎？”
“嗯，應該算吧！”或許不是一百分的堅強，但已經比過去的她好多了，至少她不再去預想無奈的結局，該來的就讓它來，至少她要努力過、付出過，人生因爲這些過程而有意義。
望著她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終於開口說：“聖恩，我查到一些消息了。”
她呆愣一下，纔想通他的意思。“你是說……關於我的家人？”她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想知道，或許永遠都不知道也是種福氣，就怕會是殘酷、冷漠的答案，她真的已經準備好了嗎？當他那樣深情地凝視她，她不禁以微笑回應，告訴自己，她可以的，她不該再逃避，無論命運要如何安排，她願意面對人生的每種課題。
“希望你聽了不要太難過。”他決定一口氣說出真相。“如果查證屬實的話，你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在你兩歲的時候，他們因爲一場車禍而過世。但是你的伯父、伯母、姑姑、姑丈，還有祖母都還健在，或許你會想見見他們？”
他不會對她說善意的謊言，也不會隱瞞任何一部分，他對她有信心，她雖溫柔但不柔弱，更重要的是，他們可以一起面對。
“我不知道……”事實太過震撼，原來她的父母早已離世，她曾偷偷幻想過的親子團圓，現在連作夢的資格都沒了，她還來不及喊一聲爸、媽，他們卻已經提早走了。
“想哭就哭，不要忍。”感覺到她的情緒和顫抖，他一再撫摸她的長髮、她的肩背，老天爺對她實在不夠仁慈，但沒有關係，她會擁有他一生的愛。
“太突然了，我哭不出來。”她只是依靠著他，不斷深呼吸，腦中紛亂不堪，連悲傷與否都分不清了。她試著去回想兩歲前的記憶，但是非常困難，她完全想不起父母是怎樣的人，她最早的記憶就是從育幼院開始，其他都是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
他默默等待，直到她的呼吸平穩些，纔開口問：“你想不想去見你的家人？”
“他們會想見我嗎？”對方知道她的存在嗎？爲何這麼久都沒消息？那原因會不會又是另一個打擊？如果不曾尋找答案，她還以爲有一天會遇到父母，那是每個孤兒七中最深的夢……
“我會幫你聯絡，你放心，一定會有好結果。”認親過程中，他將全程與她同在，安慰她、保護她。
“謝謝。”說著，她主動抱住他，讓他受寵若驚。“真的謝謝你，因爲有你，我才能變得勇敢。”她很少說這些話，儘管兩人已心意相通，她還有許多要學習的，尤其是如何表達心情，每次都是他主動表白，她也希望讓他了解，他對她有多麼重要、多麼珍貴。
聽到她這幾句話，他輕輕放開她，忽然站起身，二話不說就跪在她面前。
“志峯你？！”她慌了，他爲什麼突然跪下？這情節改變得也太意外了！
“你別動，就這樣，我有話想跟你說。”他嘴邊含笑，一點都不以爲意。
“好，你說，但是說快一點，別一直跪著！”她什麼都答應，拜託他別這樣。
他笑得更深了，如果是一些公主風格的女人，只怕會以男人跪下爲樂，但他親愛的聖恩不是，她還沒發現自己是公主，就算她發現了，她也捨不得折磨他。
“我知道時機可能不太適合，就當我是想轉移你的注意力好了，你也知道我不太會安慰別人。總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喜歡這個小東西嗎？”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握起她的手，放到她手中。
她輕輕打開一看，那是一枚鑽戒，忽然間她視線迷濛了，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一時難以呼吸，哽咽地回答。“喜歡……好喜歡。”他確實成功轉移了她的注意力，霎時間，感傷和迷惘都被拋在腦後，她眼中只看得到戒指，彷彿套牢了她的心，情緒也隨之起伏。
“太好了！那麼，這戒指你先收起來，等你有天想戴的時候，我再幫你戴上好不好？”他終於可以站起來，順勢也將她抱入懷中。“不用害怕，不管你的家人、我的家人會怎樣，至少，我們倆就是彼此的家人。”
“我不怕……”只要有他在，全世界都可以放棄，她忍不住嘆息一聲。“爲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她不是最美、最聰明、條件最好的女人，他卻把她寵得無法無天，彷彿她是全世界唯一的女人。仔細想想，她的身世雖然飄零，卻因此飄進他陵中，不也算是有得有失？即使沒機會再見到父母，即使其他親人可能不想認她，她所擁有的仍是如此豐盛啊。
“誰叫你是我的公主呢？我不對你好，要對誰好？”問這什麼傻問題？愛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
“公主？”她從未想過這兩個字會用在她身上，感覺好夢幻、好不切實際。
“是的，我的聖恩公主，我所愛的女人。”他低頭吻住她的脣，不管她有多少疑問，通通給她吻乾淨。
夜風吹，有情人的心也被吹動，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漣漪，不怕失去平靜，不怕風雨欲來，心原本就是會跳動的，那代表了他們正在愛……
＊＊＊
週日中午，唐志峯牽著喬聖恩的手，兩人十指交握，一起走向餐廳的貴賓包廂。這是唐志峯決定的時間地點，今天目的是談事情，喫飯倒是其次，隱密性最重要，畢竟是多年來第一次見面，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
“你還好嗎？”他握緊她的手問。
“我沒問題的。”她深吸口氣，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無論這扇門後是什麼景象，他們都會握著彼此的手，不讓對方倒下去。
打開包廂門，喬聖恩預期會看到一位陌生的老婦人，眼前卻是她非常熟悉的人──“陳奶奶？”
“聖恩，你怎麼會在這兒？”陳玉櫻陡然站起，抓著柺杖差點跌倒，她的長子姚正清趕緊扶好激動的老人家。
喬聖恩已經猜到答案，只是她真的難以置信，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我是來找……找我的家人。”
“天啊，你就是我的孫女……我的寶貝孫女嗎？”陳玉櫻幾乎想拋開柺杖，飛奔過去抱住孫女，她們的緣分原來是這麼深。
看奶奶顫抖伸出手，喬聖恩立刻走上前，和奶奶的雙手交握，彷彿心有靈犀，什麼都不用再說，她們已憑著眼神確認了彼此關係。感謝老天安排，她們不需要什麼適應期，一下子就親得像親人一樣了！
“喬小姐？這怎麼回事？”姚正清完全沒想到，當初母親請來的女傭居然會是他弟弟的女兒！
“你們認識？”唐志峯纔是最想發問的人，他們三個好像很熟，他成了唯一的陌生人。
“之前請我當女傭的就是陳奶奶，我也不曉得怎麼會這樣……”喬聖恩對男友解釋。
唐志峯一點就通。“原來如此，我來歸納一下，陳女士，你的孫女曾經替你工作，但是沒有人發現，其實你們有血緣關係。”說來簡單，其實奇妙，當真是衆裏尋她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姚正清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大家坐下來慢慢談吧。”打從接到唐志峯的電話時，姚志清就抱著懷疑態度，甚至認爲是詐騙集團，但現在仔細一瞧，他母親和喬小姐竟有幾分相似，只能說這世界太小了，萍水相逢的人也可能成爲至親。
四個人坐下喝杯茶，飯菜是喫不太下了，但至少先潤個喉，接下來要談的話可多了。
姚正清簡述了當年情況，原來，姚家最小的兒子姚正景曾離家出走，三年多沒有音訊，後來在一場車禍中過世，車禍三個月後，姚家人才輾轉得到消息，到廟裏去收回骨灰，卻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女兒！多年來，他們全然不知有喬聖恩的存在，根據徵信社給的資料，喬聖恩的母親也是個孤兒，當時才兩歲的小女孩，被人送到育幼院門口，沒留下任何線索。
聽完來龍去脈，唐志峯立刻做出決定。“爲了慎重起見，我建議查驗DNA，確定你們的血緣關係。”身爲律師，他相當熟悉一些檢驗機構，這也是爲了保護聖恩，讓她在未來不受任何質疑。
對這個年輕人的提議，姚正清沉思一下，點頭說：“沒錯，是該這麼做。”親情當然可貴，法理上也要有個定位，日後喬聖恩該擁有、該繼承的，都要完完全全地還給她。
“不管檢驗結果是什麼，我都要聖恩做我的孫女。”陳玉櫻已經一心偏向這苦命的女孩兒，她不可能弄錯，喬聖恩確確實實就是她的孫女。
“奶奶。”喬聖恩喊得自然，舉起左手說：“你還記得嗎？這是你送我的玉鐲，我常常戴著。”
“難怪我對你覺得特別親切，才認識沒幾個月，就好像已經好幾年了。”陳玉櫻不得不感慨，血緣這種東西太玄妙，沒說破也能有感應。
祖孫倆開始傾訴相思之情，不管什麼DNA的科學鑑識，完全比不上她們的心境轉折，或許很神奇、或許沒道理，卻是強烈到彼此都無法忽略。
＊＊＊
事不宜遲，第二天是週一，雙方攜帶了證明文件，約定在檢驗中心碰面，由合格醫檢師檢驗祖孫血緣關係、叔侄甥舅血緣關係。星期五，檢驗中心發出血緣鑑定報告書和診斷書，關係概率值高於95%以上，就表示受驗者雙方有血緣關係，大家心中一顆大石都因此放下。
“聖恩，今天跟我們回家喫飯，好多人要見你。”陳玉櫻早已經安排好飯局，要好好款待孫女。
“咳！我是聖恩的男朋友，我也方便一起去嗎？”唐志峯希望自己早點打入姚家人的圈子，畢竟他跟喬聖恩總有一天要結婚。
“那還用問？早晚是一家人。”陳玉櫻對這小夥子印象極佳，他辦事能力強，又一心護著聖恩，這種孫女婿哪兒找？
就這樣，喬聖恩一手牽著奶奶，一手牽著男友，幾乎不敢相信，她就要回家了。
姚家是一棟獨立洋房，有三層樓高，有院子和車庫，還有一隻美麗的黃金獵犬，一進門，滿滿的都是人，還有鮮花、禮物、蛋糕，簡直像童話，美好得不像真的。
“大家好，我是聖恩……”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家人團團環繞著，每個人都把她當小公主似的，竭力補償過去二十三年的空白。
在這場面中，唐志峯的責任就是微笑，並欣賞女友的各種表情，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因爲衆人的關愛逐漸甦醒，才發現自己有多美麗珍貴。
“喫飯吧！”一家之主姚正清招呼道，一整桌滿滿的都是菜，圍坐了十幾二十人，不斷對喬聖恩勸食，彷彿只要她多喫一口，大家心底的遺憾就會少一點。
看著孫女受到衆人關懷，陳玉櫻忍不住掉淚。“以前都沒疼到你，讓你喫那麼多苦，奶奶一想到就難過，你自己一個人在育幼院裏面，到底是過著怎樣的日子……”
看奶奶哭泣，喬聖恩連忙安慰。“喬修女對每個小孩都很照顧，你們不用替我難過，其實我很幸運，一直都碰到好心人，包括我的男朋友，他對我非常非常好。”
聽到女友讚美自己，唐志峯小小地翹起尾巴……如果有的話，總之他就是驕傲了一下。
“聖恩，這隻表給你戴著，是你爸以前戴過的，我拿去修了錶帶，應該會適合你的尺寸。”姚正清忽然掏出一隻手錶，其實他對喬聖恩也算有心，提早做好了這件事。
“謝謝伯伯。”戴上那隻銀色手錶，造型古典優雅，她似乎可以感覺到父親的體溫，不知道父親當時是什麼心情？有些事只能當作歷史，挖掘到的未必正確或完整，能多一分接近已是太幸運。
看到孫女戴著麼子的手錶，陳玉櫻忍不住又老淚縱橫。“要是正景還活著該多好，你們父女倆應該多相處一段時間的，老天爺對你這樣不公平……”
“奶奶，你別哭了，我扶你回房去休息一下。”喬聖恩唯恐老人家血壓升高，趕緊安撫。
“好，你陪著我，我拿幾張照片給你看看……”陳玉櫻保留了麼兒的一些照片，多年來只能默默懷念，如今終於有了分享的對象。
當喬聖恩扶祖母回房，趁此機會，姚志清招呼唐志峯到陽臺去，說些只有兩個人適合聽的話。
“你跟聖恩交往又同居，對她有什麼打算？”姚正清自己開了家出版社，算是文化人，個性有些保守，但是相當正直。他必須替侄女著想，年輕女孩就怕情路受苦，聖恩應該得到最完整的幸福。
看來伯父大人相當有意見，唐志峯挺直腰桿，像在對法官報告。“我希望跟她結婚，她也有這個意願。”
“是嗎？你家人的意思怎麼樣？”
一問就問到重點，唐志峯暗自佩服這位長輩，但他仍自信地抬頭挺胸。“他們的意思不重要，我的生活由我自己決定。”
“那就是說他們不同意嘍？”姚正清立刻猜出正解，瓦解了對方的氣勢。
“可以這麼說。”唐志峯無法說謊，唉。
“建議你要儘快解決，過陣子我再找你談，先這樣。”姚正清轉身走進屋，面對家人就是另一張面孔，尤其是他母親和他侄女，說有多慈愛就有多慈愛。
唐志峯忽然發現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萬一姚家人認爲他不適任聖恩的男友，他們的未來豈不是困難重重？喔不，他到底還有多少難關要過？老天對他的考驗會不會也太用心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