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沈斯喬緊蹙着眉:“我是圖書館管理員,如果你們想被沒收圖書證、從此再也不能進來圖書館,就請繼續。”
幾個女生喫癟地嘟噥幾句,準備離開,沈斯喬的臉上沒有表情,仍舊是淡淡的儒雅,但口氣明顯地有些慍怒:“還有,不瞭解事情的真相不要隨便臆測,你們這樣說安同學有證據嗎?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她沒有傷害過別人,也請你們不要用言語攻擊她。”
安詠心沒有去看那幾個女生的表情,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站在書架前的沈斯喬,他在一切迴歸安靜之後,將推車裏的書一本本擺回書架上,還是……認真得可愛!
這是第一次,除了弈天、詠維之外的男人,替她說話呢!
安詠心笑了,笑得嘴巴一噘,幾百年不熱的眼眶掉下顆顆眼淚,傻瓜沈斯喬,濫好人!
也是那一次之後,她最好的、唯一的女性死黨,葉小蜜在教室跟她開玩笑,打賭誰最後能追到她這朵美麗卻有毒的罌粟花時,她望着窗外笑得格外燦爛,毫不避諱地大聲說:我賭沈斯喬。
大概就是因爲那一句話,她和沈斯喬在一起的謠言纔會滿天飛,所以她才說,那個謠言是她傳的。
“咳咳”兩聲打斷安詠心自顧自回憶的傻笑,慕弈天那雙細長的鳳眼帶着不明顯的寵溺,含笑看着安詠心,再抿了口紅茶:“安詠心,你真像個情竇初開不懂愛的毛丫頭。”
“你才知道,我本來就是。”安詠心光着腳丫跳下沙發,跑到慕弈天的身邊,順手打劫了他準備入口的紅茶,輕抿了一口放下,然後大剌剌地挽上慕弈天手臂膩着他,嘆口氣:“弈天,可是……沈斯喬不喜歡我怎麼辦?”
想到那天她笑着說緋聞是她傳的之後,沈斯喬滿臉的驚愕,然後支支吾吾地落荒而逃,她就不禁失落,是啊,誰都喜歡她,因爲她是安詠心,而沈斯喬偏偏不;也因爲,她是安詠心,一個傳聞中亂七八糟的安詠心。
慕弈天斜睨靠在他肩側的女孩,修長的指撫上她柔順的髮絲:“你確定你喜歡他,而不是被感動?”
安詠心倏地抬頭,一雙大眼再認真不過,伸手扳過慕弈天俊美的臉頰,瞪着他那雙常年遮在鏡片後不輕易示人的細長鳳眼:“我還分得清愛情和感動,我是真的喜歡他,我很喜歡沈斯喬。”
拉下安詠心的柔荑握在掌心,慕弈天居高臨下看着她,無奈道:“你不必跟我宣誓你的決心,你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吧,無論如何,你的身後永遠有我……還有詠維。”
然而其實他是害怕的,面前的女孩,帶着一顆已經受傷而血淋淋的心,卻依舊不知道疼似的,他很慶幸她還會去愛人,卻又擔憂愛會把她重新打入地獄,讓她萬劫不復。
“嗯!”安詠心吸吸鼻頭,在外那高傲冷豔的面具在慕弈天面前完全起不了作用,她累了……想要一個溫暖的港灣,弈天和詠維遲早不屬於她,她知道她要的那個人,就是沈斯喬。
我知道不是你呀,因爲……那是我傳的。
微風輕輕吹過沈斯喬的髮梢,幾縷髮絲飄下遮住他墨黑的眸,而坐在草地上失神的他卻全然不覺。
她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嗎?可是……爲什麼?
作爲語言絲毫不能出現漏洞、措辭必須嚴謹的法律系學生,沈斯喬第一次懷疑自己是否沒有學法律的天份,怎麼連這樣簡單的一句話都找不出主謂賓了?
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沈斯喬懶懶地一靠躺在草地上,四五點的暖陽輕輕灑在他身上,蒙了他的雙眼,他伸出白皙修長的指擋住陽光,微眯着眸,思緒混亂……
“嗨,沈斯喬。”
良久,他聽到有人在喚他的名字,聲音卻似乎有些遙遠,他……是在作夢吧?
“喂,沈斯喬。”
又來了……猛地,他的上方出現了陰影,遮住了所有的陽光,這時,他才徹底驚醒,放下了手,看見那張傾倒衆生的絕美容顏……
是她…安詠心!
沈斯喬嚇了一跳,整個人撐着後退了一點坐起,看清楚了眼前的人:“你怎麼在這?”
安詠心看着他窘迫的樣子,沒形象地捧腹大笑:“哈哈,拜託你不要每次見到我都像見到妖怪的樣子好不好?”
沈斯喬撫了撫額頭,尷尬地咳咳兩聲:“沒有……”
“還沒有。”安詠心湊近沈斯喬,果不其然地發現他下意識的遠離了一點,不滿道:“你還說沒有,我身上又沒瘟疫,你躲什麼?”
“男女授受不親,我不想惹來非議。”
噗……虧他一個堂堂法律系的才子,還迂腐地說出男女授受不親這種爛藉口,但是看他窘迫,似乎很有意思,安詠心樂呵呵地壞心一笑:“我們的緋聞已經鬧成這樣了,還會惹來更離譜的非議嗎?”
沈斯喬微微蹙着眉,那倒是,他最新聽到的版本是,大家在猜測他跟安詠心同居的地方在哪裏?實在有夠扯的!不過……
“安同學,我覺得如果你出去澄清這個誤會,大家都會相信你的。”
看着他又一副正經兮兮的八股樣,她就沒辦法不調戲他,“唉……”安詠心故作無奈地嘆口氣,“你說的沒錯呀。”
看着沈斯喬緩緩地點着頭,安詠心突然聳肩一笑:“可是我爲什麼要澄清?”
難道她都不困擾嗎?沈斯喬不解。
“看來你還是沒有理解我上次說的話。”安詠心毫不掩藏地認真看着沈斯喬:“這個謠言是我傳出去的,我並不是鬧着玩,我喜歡你,沈斯喬。”
我喜歡你,沈斯喬。這幾個字像炸彈一樣在他的腦子裏炸開,好幾分鐘的時間,他都在呆愣,就像過去了幾個世紀那麼長……
沈斯喬猛地起身,似乎是驚愕:“我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安詠心緩緩地起身,掩飾掉眸底一閃而過的失落,似乎沒心沒肺笑起來:“哪有什麼誤會,我就是喜歡你沈斯喬,不可以嗎?”
面對這樣大膽的告白,沈斯喬一時之間完全不能理解,強迫自己稍作冷靜,他換口氣,真摯地說:“安詠心,你是個很好的女孩,但是……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我們並不合適。”
安詠心微微一愣,“很好的女孩”?這個只是委婉的拒絕藉口而已吧,他真正想說的應該是那句,“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罷了,對吧?難道在他心裏,跟所有人想的都是一樣的,她只是一個靠着外貌、私生活糜爛的社交女王?
安詠心舔舔有些乾澀的脣,不知道第一次這樣放下自尊告白,帶來的會是這樣的效果,可是她不想放棄呀!
抬起漂亮的大眼,她很天真、直接地問:“那要怎麼樣,纔算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呢?”
沈斯喬的心有點疼痛,他覺得自己的話傷到她了,急忙辯解:“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語塞,沈斯喬似乎找不出什麼更多好的解釋,他似乎就從來沒想過他會跟安詠心這樣的女生有什麼牽扯,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只是什麼?”安詠心望着他,美眸裏還是堅持,坦率地笑:“沈斯喬,我不強迫你也喜歡我,但是如果我努力,有沒有可能你也會喜歡我?”
暖陽下,那雙美眸的光澤炙熱而動人,籠罩着沈斯喬整個思緒,他開始恍惚,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堅定的話、沒有人曾經讓他覺得他是一個可以被執着愛着的人,而第一個……居然是安詠心,一個他幾乎還不甚瞭解的安詠心。
“我不知道。”半晌,他給出的答案,只是不知道。
但是這對安詠心來說,已經是一個可以堅持下去的理由了,因爲“我不知道”,比“不可能”的答案要好上很多倍。
因此她的笑容重新綻開,白皙的臉頰上暈染着極其不明顯的緋紅,美好而純淨,讓人上癮淪陷,無法移開目光,“沈斯喬,從現在開始,我會努力做一個配得上你、在你世界的女孩,我要讓你知道,我喜歡你,不是說着玩玩,從現在開始,我會努力讓你知道,就算是兩個世界的人,只要有一方努力,他們的世界就會有重迭。”
是嗎?沈斯喬默默無語,看着安詠心笑得如孩子般雀躍地走遠,這樣的她,讓他的心在不知不覺顫抖。
他竟忘了問她,你,究竟喜歡我什麼呢?
她變了,安詠心變了。
在流言蜚語飛速流竄的學校裏,安詠心變了,大家的說法是,這個讓無數女人羨慕不來的女神,最近無聊想走清純乖乖牌路線了,所以她纔會每天上課不遲到、不早退;纔會認真不打瞌睡的努力學習,甚至偶爾在小考中拿到優異成績。
而在沈斯喬看來,她在努力,爲了他而努力。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聰明、很優秀,只是不學,而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她就可以輕而易舉秒殺一票平時勤奮刻苦的學生,上帝是不公平的,在安詠心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而她似乎根本不在意這些努力能得到什麼好成績,她只在乎,他是不是知道她有改變。
這個看似冷豔的女神,在他面前,完全就是個天真的孩子,她會傻兮兮的拿着成績單纏着他,讓他看她最近表現多棒,她會認真地研究爲什麼小考的申論題沒他寫得好。
她變乖了,也快變成一只跟在沈斯喬身後轉來轉去的小跟屁蟲;而他,似乎從最初的尷尬窘迫,慢慢變得習以爲常,有時候還能板着臉教訓教訓她,看着她故意掛着要掉不掉的眼淚抽搐着嘴脣,說他欺負她的時候,他居然還能冷靜地故意無視。
或許,他也變了,有時候,他覺得這一切都很不真實。
他還是不瞭解安詠心,他說不出哪裏不對勁,但是他就是知道,他們之間太表像……彷佛只要出現一點點小意外,一切就會崩潰、瓦解。
他說不準自己到底是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安詠心,甚至不知道安詠心的喜歡能堅持多久,他對自己沒有信心,對安詠心也沒有把握。
她跟他,他看不見未來、看不見前方,總覺得……一旦開始,便難以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