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方已經安排好外公這個星期動手術,且由尹璇墨主刀,此時他正在研究外公的病歷和各項檢查數據。
打從邱寧鳳得知他外公住院且他要回國的消息後,便以醫院的名義向他提出跨國醫療作的邀約,再加上母親相當掛心外公的病情,他只好答應了。
專注了好一陣子後,他轉了轉痠疼的頸項,然後看f眼手錶。“已經十一點多了?”
昨天一整晚他都在醫院和醫護人員討論開刀的事,離開醫院都快晚上十二點了,本想今天早點離開去找季元瓅,沒想到太過專心又忘了時間,她不會又一直在等他的電話吧?
確定外公睡得安穩,他起身離開病房,向護士打個招呼後,他便驅車前往她的住處,心想看一眼也好。
來到季元瓅的家,尹璇墨髮現一樓的燈果然還亮着,他伸手按了門鈴,她透過對講機螢幕看到他的影像,開心的赤着腳跑出來迎接。
他看了眼在她情急之下被踢得轉了個方向的拖鞋,打趣的道:“這算是另類的倒屣相迎嗎?”
“看到你很開心嘛。”
“你倒是毫不掩飾。”她的雀躍感染了他,讓他不自覺也堆起笑意,更舒緩了他連日來的疲憊。
個性這麼活潑可愛的女孩,以前把自己孤立起來的日子,她是怎麼過的?
季元瓅一面進屋一面說:“連開心都得掩飾,那很辛苦的。”
前些日子她就是處於那種狀況,但下定決心要擺脫桎梏後,她覺得心情都飛揚了起來。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着尹璇墨的話,以前的她把時間看得太重要,太擔心自己的日子不多,不想把步伐踩得太重,怕哪天不在了,愛她的人難受,但她卻忘了日子是自己的,即使短暫,也要讓它發亮,縱使照不亮別人,也要爲自己點燃燭光。
沒有人的壽命是無窮的,每個人都會走向人生終點,無論一個人再壞、再平凡、再令人生厭,會記住他的人,不會因爲這樣就忘了他,會爲他傷心難過的人,也不會因爲這樣而不傷心;同樣的,無論一個人再優秀、再美麗、再討喜,會忘了他的人也不會因爲這樣而記住他。
她疏離家人,行爲變得令人頭疼,不想別離的日子真的來臨家人承受不住,在她看似貼心的背後,家人要承受多大的遺憾?
她反覆思量尹璇墨和老媽跟她說過的話,她終於明白了,她一直在裝壞、裝愛玩,但家人爲了讓她放心,也只好陪着她演戲。
想關心想疼愛的孩子卻只能遠遠的看着,這樣的心情有多麼無奈。
所以她不再裝了,能活多久不是她能選擇的,但她至少可以選擇過得開心一點,也讓愛她的人開心一點。
真的喜歡就說喜歡,不喜歡也不勉強自己,才一個星期不到的“全新生活”,她開心幸福得想哭。
尹璇墨寵溺的拍拍她的頭。“原來你這麼喜歡我,感覺還不賴。”
“以前我很受不了我老媽對我爹地的熱情如火,動不動就在那邊喊親愛的,也不怕閃瞎其他人的眼睛,可是和你交往之後,我忽然發覺,在這部分我似乎也很有潛力,所以,可能得請你多擔待了。”
他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哦,那以後喫飯不能喫太飽。”
季元瓅一時沒意會過來,有些嬌憨的問:“爲什麼?”
待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嬌嗔着作勢要打他,兩人玩鬧在一塊。
尹璇墨抓住她想偷襲他胳肢窩的一雙小手,順勢將她壓向沙發,居高臨下的瞅着她。
被他這般溫柔的目光注視着,季元瓅一時間忘了掙扎,紅着臉,害羞的垂下眼眸。
他緩緩的俯下身,輕柔的吻着她的額、鼻尖,最後覆上她的脣。
她喜歡這樣相濡以沫的親密,心底有簇跳動的火花,不烈不過,讓她覺得好溫暖。
待綿長的親吻結束,兩人的呼吸都略顯急促,尹璇墨將季元瓅拉坐了起來,摟着她的腰,柔聲問道:“說說看,今天都忙了什麼?”
“去學校上了幾堂課,下午到V.K朋友的攝影棚拍照,我現在終於明白你說的超難搞是什麼意思了,工作時候的V.K好嚴肅,光是一個眼神我就拍了一個多小時,我眼睛都差點抽筋了。”她失笑。“呼,也不想想我又不是專業的模特兒,害我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然後呢?”
季元瓅扮了個鬼臉。“他對今天拍的東西似乎不太滿意,他問我有沒有對什麼東西專注或着迷到忘我的時候,我不加思索的就說雕刻。”她曾有過爲了雕刻四十八小時不曾闔眼的紀錄,不過她很快就嚐到了苦果,因爲接下來她病倒躺在牀上超過九十六小時。“所以他跟我說之後他會找個時間來這裏拍照,想拍我雕刻時的模樣。”
尹璇墨拍拍她的頭,表示不捨。“既然你都累了一天了,怎麼不早點休息?”
“晚上我看了一本關於念力的書,於是就現學現賣,在心裏不斷念着尹璇墨,會過來!尹璇墨,會過來!結果你就真的出現了,很玄吧?”
他忍不住失笑。“還好,我之前遇過更玄的。”
他把初識她的時候知道她不舒服、知道她的車鑰匙放在皮包裏、藥包放在車子的置物櫃,乃至她喝醉那天找得到她,都是“她”告訴他的事實說出來。
季元瓅一臉不可置信。
“我有時好像可以聽見你心裏的話,能預見你下一刻的危機,腦海中甚至會出現你身在何處的影像。”
“太厲害了!你有特異功能嗎?還是……其實你是外星人?”她臉上出現了聽到八卦的表情,然後自己受不了的先笑了出來,沒辦法,那部韓劇太紅了,讓她直覺的就聯想到。
尹璇墨輕捏了下她的粉頰,看來這個妮子還是個電視兒童呢。
“怪不得你可以少年得志,明天要考什麼,今天就可以預先看到考卷,嘖嘖嘖,原來有祕密的人不只我一個。”
他苦笑。“那些奇怪的現象只出現在你身上過好嗎。”
“還挑人吶!那……你現在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季元瓅好奇極了。
“不知道,那種所謂的超能力只會偶爾出現。”尹璇墨把玩着扳指。“事實上,從上一次知道你在哪家夜店到現在,這項能力一直沒再出現過。”
倒是近來他常作夢,彷彿在看一出古裝長劇,不過內容太過片段,有些也記不太起來,但他想,只要有人提及相似的劇情,他應該可以想得起來。
“真是太可惜了。”
尹璇墨揉了揉她的發。“好了,時候不早,我得回去了,你也快去睡吧。”
“你要回去了?”她有點捨不得,怎麼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都過得好快?她知道他這禮拜很忙,有時連和她喫個飯的時間也沒有。“那……開車小心。”
“我等你睡着後再離開。”見她原本黯淡的眸子頓現光彩,那雀躍的模樣讓他有點心疼,一個人要多寂寞纔會滿足於這樣的小確幸,他決定了,等外公的手術完成後,再好好陪她。
季元瓅和尹璇墨手牽着手走到二樓,她轉進臥室準備就寢,而他則到斜對面的書房繼續研究外公的病歷,待他稍作休息時看了一眼手錶,這才驚覺已經快兩點了。
他拿着病歷,關了書房的燈,走到虛掩着門的主臥室看了一下,她似乎是睡着了,被子滑到胸口下,他不禁搖搖頭,時節已是深秋,她這樣很容易感冒的,他走進房內要幫她把被子蓋好,怎料卻透過昏黃的牀頭燈看到她掙扎痛苦的表情。
她怎麼了,作惡夢嗎?
正當尹璇墨猶豫着要不要喚醒她時,就聽見她囈語道——
“不……不要!不要……不要喝……不要……”
“元瓅,你怎麼了,元瓅?”
季元瓅忽地睜開眼,一時間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當她看到坐在牀沿的尹璇墨時,連忙坐了起來,焦急的問道:“你、你沒事吧?”
見她一臉驚慌,尹璇墨連忙將病歷資料隨手一放,輕撫着她的臉,柔聲安撫道:“沒事,我很好。”
她忽然撲進他懷裏,抱着他痛哭,他輕拍着她的背,過了好一會兒她的情緒才漸漸緩和下來。
他輕輕拉開她,用拇指指腹揩去她臉上的淚水,心疼的問道:“你是不是作惡夢了?夢見什麼了?”是多傷心的夢,怎麼哭成這樣?
“我、我夢見……你卸下國師一職、退隱山林真正的原因,是因爲你拒絕了皇家長公主的愛慕。”季元瓅的神情還有些恍惚,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後來……後來你和爲你雕塑木雕的我相戀,我被長公主賜下毒酒,你千鈞一髮趕來,替我把毒酒喝了……他們說你死了我不信……只要你沒死一定會來找我……”
又是國師?尹璇墨的濃眉忍不住皺起,這好像是他第二次聽她提到她夢見國師。
感覺到懷裏的她似是因爲害怕,身子仍微微顫抖着,他再次摟緊她,安慰道:“那只是夢境,瞧你怕成這樣。”待確定她這次真的平復許多,他才放開她,起身打開大燈。
季元瓅眯了眯眼,幾秒後才適應亮度,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她雙手環抱住曲起的雙腿,將下顎抵在膝蓋上,好一會兒才喃喃的說:“你相信嗎,我的夢境就像連續劇一樣,一開始我像個旁觀者在看着劇情推進,有趣的是我還像個編劇,能夠知道夢裏的人接下來會做什麼、會說什麼,而且有時我會有種奇怪的感覺,那些夢境……彷彿是我自己的故事。”
尹璇墨有些心驚的看着她。爲什麼她和他最近所作的夢的感覺那麼相近?明明看不清楚夢中人的模樣,卻直覺那是自己?
“國師……夢中的我會和一個國師相戀。”那是什麼朝代她不知道,可國師娶妻似乎不是禁忌。“曾經有個厲害的算命師說過,我的前世是個雕刻師,所以這輩子即使不拜師學藝對於雕刻也可以無師自通,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裏的那個我還真的是個雕刻師。”
上次她喝醉時他有聽她提起過,不過她自己似乎不記得了。“你覺得那國師是我?”
“其實我從來沒有真正看到國師的面容,可是他的身形背影……即使穿着古裝還是和你很像,所以我就……很直覺的認爲那個國師就是你。”季元瓅笑了一下,現在總算真的清醒了。“最近我好像沒看什麼古裝劇,主角也沒哪個是國師,作這樣的夢真的好怪。”
尹璇墨看了她一眼沒多說什麼,但心緒卻顯得紛亂,尹家是國師之後,他甚至是傳說屮的國師轉世,如今她又作這樣的夢,這一切會不會太巧了?
她同樣也想着夢境裏的驚心動魄,國師毫不猶豫的飲下毒酒,沿着嘴角不斷淌下的鮮血顯得駭人……
國師會死都是因爲她,縱使只是一場夢,可季元瓅卻感到莫名的恐懼。
楚哲步下教學醫院大樓的階梯,遠遠的就看到坐在菩提樹下的季元瓅。
這種情景多久沒出現了?當實習醫生的那幾年,她偶爾來找他就是坐在那裏,那時的她還是個孩子,漂亮得像個洋娃娃,別人也以爲她是他妹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他老是追在她身後跑,生怕她有任何的閃失的小女孩長大了,美麗耀眼得讓周遭的人都相形失色。
楚哲來到她面前,坐到她身邊。“來很久了?”
“還好。”季元瓅側過臉看他一眼,然後抬起頭,眯着眼看着從葉縫篩落下來的陽光,徐風吹拂着她的發,脂粉末施的她美麗而純真。
“怎麼不化妝了?”
她笑了。“別告訴我,我不化妝你很不習慣。”
“你這樣很好看。”
以前他就說過她還年輕,別成天化濃妝,可她從沒聽進去過,但她認識尹璇墨不超過三個月,尹璇墨帶給她的影響卻是和她有十幾年交情的他所望塵莫及的。
他的確感到不甘心,但都不及她開心來得重要。
她對他而言不只是喜歡的女人,更是家人、疼愛的妹妹,所以任何人只要是真心對她好,即使他對對方再沒好感,他也會努力忍耐,但如果對方敢對她不好,他絕不會不聞不問。
“今天怎麼有空,之前約你喫飯你都沒空。”
她約了他兩次都不成功,她就沒再約了,經過朱海希的事之後,她慢慢了解了一些事。
當一個異性對自己有好感,甚至是懷着不一樣的感情時,自己卻在對方面前誇讚另一個異性,還期待他也同自己一樣可以欣賞對方,這樣的自己實在太白口了。
遲鈍如她,真的是不久前才知道尹璇墨和楚哲互看不順眼究竟是爲什麼。
她想起前幾天她回醫院複診,和老媽在醫院裏的連鎖咖啡店聊天的情景——
胡曉棠看了女兒一眼,長嘆了口氣道:“我該怎麼說你呢,一個男人如果對一個女人沒有好感,哪會花那麼多心思在她身上,楚哲他……一直都很喜歡你。”
季元瓅難掩訝異的瞠大雙眼。
看出了女兒的疑惑,胡曉棠又道:“大概是在你高一那一年吧,你爹地有個好友託他介紹楚哲,說他女兒在宴會上見過他幾次,十分欣賞他。說起你爹地的那個朋友可是大有來頭,也知道楚哲出身平凡,難得他們j點也不在意,你爹地一向疼愛楚哲,自然樂得答應。
“那一次的邀約很順利,楚哲以爲只是個普通的應酬,直到我們三人都到了飯店門口,你突然打電話給他,好像是忘了帶鑰匙這樣的小事吧,他立即要去替你處理,那時候你爹地只好把那頓飯的主角是他的事說了,你爹地說那朋友的女兒是個很漂亮的女孩,認識一下也好,楚哲卻笑了笑說他已經認識他最想認識的女孩了,他一直在等她長大。”胡曉棠苦笑。“直到那一刻,我們才知道他喜歡你。”
直到老媽抖出這件事,季元瓅才明白爲什麼老爸、老媽總有意無意的想把她推向楚哲,原來三個人早有某種程度上的默契。
楚哲自小就是在季家長大的,季家對於他的事沒什麼是不清楚的,真要雞蛋裏挑骨頭,他除了家世差了些,人品、學識都是一等一,加上他對她又關照有加、一往情深,家中三老都覺得他是最好的對象,卻沒想到中途殺出一個尹璇墨。
季元瓅對於楚哲的感覺也曾混淆過,幸運的是,後來她真的弄清楚了,那只是因爲她習慣依賴他,無關愛情。他不在身邊她會想念卻不是思之慾狂,他身邊有其他異性她會不舒服,那只是不知道對方好不好,是不是配得上他。
楚哲之於她,親情的成分大於其他。
原以爲這輩子她和愛情是無緣了,沒想到尹璇墨出現了,世事果真難料。
“你已經開始上班了?”聽老媽說楚哲很厲害,在國外發表的幾篇論文很受國內外醫界注意,邀請聘書國內外都有,但最後他還是決定回來臺灣。
“最快下個禮拜吧,剛回國,還有些手續要辦,今天只是來拿資料。”
兩人之間的話題突然打住,季元瓅是心裏有愧不知道要說什麼,楚哲則是斟酌着要怎麼開口。
想了一下,他說道:“尹璇墨對你好嗎?”其實這個問題算是白問了,光看她的樣子也知道她過得很開心。



